目的

藏鋒 呂錚 第1頁,共2頁

郭局的提議在市局黨委會上通過了,譚彥即將被派到特警大隊掛職兩年。在公務員系統,掛職通常作為一種培養幹部的方式,掛職改變的只是工作崗位,人事和工資關係仍然保留在原單位,不佔掛職單位的編制。也就是說,譚彥雖然擔任了特警大隊的政委,但依然是政治部宣傳處的人,到特警大隊算是「下掛」,兩年一到是要回來的。此訊息一齣,宣傳處的另外兩人也都動作起來了。老龐行動挺快,主動找到譚彥,送了他一條帆船擺件,上面刻著四個字「一帆風順」。老龐讓譚彥安安心心地去,說這肯定是提拔的路子,並承諾自己會好好幫他「看家」。但譚彥卻對這條帆船表示警惕,壓根沒打算把它帶到特警隊,你想啊,帆船和「翻船」念起來一樣,天知道老龐這個「一帆風順」是不是在祝他陰溝裡翻船、有去無回。老趙沒弄那麼大陣勢,而是跟譚彥玩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的套路,他幫譚彥收拾好東西,還親自填了「公車使用單」,送譚彥回家。在車上,推心置腹地說了許多肺腑之言,他說自己之前是想過競爭這個處長,但最近越發感到力不從心,於是找到政治部副主任楚冬陽,準備讓他幫自己活動活動,到市局的後勤基地謀個差使。離退休也不到五年了,他不想折騰了。譚彥知道這是老趙的真心話,在市局宣佈他的掛職命令之後,楚冬陽在找他談話時也提到了老趙的事。譚彥勸老趙不如去市局文聯幹幾年,那裡雖然工作不少,但起碼和文化沾邊,對他的口味。老趙也覺得這個提議不錯,說有時間去文聯考察考察。

老趙將譚彥送到家,臨走的時候提醒譚彥:「我跟老陳很熟,特警那支隊伍不好帶,別看平時挺忙吧,但卻沒什麼自己的業務。廖樊恃才傲物,不好相處,你是個文人,到武夫扎堆的地方得反著來,得用文化的力量。」老趙笑。

「呵呵……」譚彥也笑了,他挺享受和老趙這樣交流的。人與人之間只有在沒有利益關係的時候,才最舒服。「我記得,文化不是學歷,不是經歷,不是閱歷,是根植於內心的修養,無須提醒的自覺,以約束為前提的自由……」譚彥說。

「還有,為別人著想的善良,」老趙幫他說完,「這幾句話是我從一個電視節目裡抄的,我覺得挺有道理的。現在的聰明人太多了,都想從別人身上‘薅羊毛’,但真正有智慧的人卻會反著來。為別人著想的善良就是以德報怨。總說‘好人有好報’,其實不是指望因為你善良,別人就要幫你,天下沒有那麼便宜的事兒,而是因為你沒有攻擊性,受到別人攻擊的機率就會小,所以人生路就自然走得順了。這才是大智慧。」老趙像個長輩一樣。

「嗯,我明白了。謝謝您。」譚彥真誠地點頭。

「嗐,我也是囉唆,你比我強,我早已經翻篇兒了。」老趙拍了拍譚彥的肩膀,沒再說什麼,默默地走了。

譚彥看著老趙的背影,突然感到一種失落。也許從此刻起,自己的生活便與他再無交集。說是掛職,但這一走,誰知下一步路在何方。而老趙無論日後是去後勤還是文聯,也將從此退出職場上的競爭。與其說他是在送自己,不如說是在互相送別。譚彥嘆了口氣,搬著紙箱上了樓。

他是和季敏打了招呼才回來的。一進門,撓撓正坐在沙發上看著《小豬佩奇》。撓撓見到譚彥顯得很意外,但一時處於兩難,又想把動畫片看完,又想纏著爸爸。譚彥索性放下箱子,坐在撓撓身旁陪他一起看。這一集講的是女王給兔小姐頒獎的故事,動畫片裡的女王是個大方臉,說話的口型有點像老龐,正在給「全國最努力工作」的兔小姐發獎。撓撓看得很入神,季敏看他回來了,就開始炒菜。譚彥聽洗衣機的「嘀」聲響了,就習慣性地取出衣服晾在陽臺,衣服都是季敏的內衣和外衣,譚彥聞著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突然心生悲涼,不知道自己還要不要留在家裡。

「爸爸,你知道最努力工作的人是誰嗎?」撓撓走到陽臺問。

「哦?兔小姐啊,動畫片裡不是說了嗎?兔小姐不但要經營冰激凌攤,還在回收中心和圖書館工作,還要開貨車、開消防車、開救援直升機,還在超市做收銀員……」譚彥耐心地回答著。

「不是,兔小姐是假的,」撓撓說,「我覺得媽媽才是最努力工作的人。」

譚彥一愣,看著撓撓。

「媽媽每天要做早飯,要送我去幼兒園,要去工作,還要去接我到姥姥家。媽媽最努力了。」撓撓說。

譚彥笑著點頭。「對,你說得對。媽媽最努力了。」

「爸爸,你會和豬爸爸一樣厲害嗎?」撓撓又問。

「豬爸爸怎麼厲害了?」

「豬爸爸會把照片掛在牆上,會打棒球,會帶佩奇和喬治去野營,會在下雨的時候在泥坑裡跳。他是最厲害的爸爸。」撓撓說。

譚彥知道,撓撓說的這些,自己從沒做到過。他突然想逃,想避開這種熟悉的生活環境,他知道這一切都不再屬於自己。此刻的一切就像那場盛大的報告會一樣,是一場幻夢。他慌忙給手機上了一個鬧鈴。在幾分鐘之後,《拉德斯基進行曲》如約響起,他就編了個謊話,說單位有急事要趕回去。季敏沒有阻攔,拿保溫盒給他打包了飯菜。譚彥簡單收拾一些日常物品,提著箱子就離開了家門。

在下樓之後,撓撓還趴在窗戶上看著他。他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箱子裡除了春秋季的制服之外,還有幾張交響樂的唱片,這是譚彥給自己帶的「麻藥」,能讓他逃避清冷的現實。當他再一次回頭的時候,發現季敏也站在窗後。他知道那個鬧鈴很假,根本就不像來電的樣子。

他準備回宣傳處過夜,明早趕在大家上班前去特警大隊報到。但時至傍晚,還飢腸轆轆,於是便在五人小圈子的微信群裡發了個鉤手指的動作,沒想到章鵬和那海濤立即作答,兩位正好都在單位加班。

這頓飯沒有喝酒,三個人要了外賣在宣傳處的辦公室裡聊天。今天是小曲值班,譚彥就替了他,讓他陪女朋友去逛街。小曲挺感動,說什麼也不走。直到章鵬和那海濤過來的時候,才明白自己在這不方便。

譚彥被工作和生活雙重打擊,顯得挺頹廢。章鵬的手下現在還躺在醫院裡,蔣坤也沒個蹤跡,心情也不好。兩個人都悶著,弄得那海濤挺彆扭。

「哎哎哎,你們倆幹嗎呢,悶葫蘆似的,有勁沒勁,」那海濤說,「都多大點兒事兒啊,至於嗎?」

「我明天就去特警報到了,你們是不知道啊,我上個月剛去做過暗訪,那個隊伍,真是一言難盡……」譚彥搖頭。

「嘿嘿,我聽說了,你沒少在郭局那兒扎針兒。」那海濤笑。

「什麼叫扎針兒啊,那是實話實說,領導讓我去了,能隱瞞嗎?」譚彥反問。

「這次你過去掛職還真得注意,你知道廖樊那孫子有個什麼外號嗎?野驢,逮誰懟誰,整天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章鵬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