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老趙來了興趣,「但就是他家人,能不能配合?」
「我找過他妻子了,他妻子同意配合。」譚彥說。
「哎喲,那就太好了,這個效果肯定不一般啊。」老趙拍著手。
「不會出什麼問題吧,比如引起民警反感,或者家人臨陣退縮?」老龐繼續潑冷水。
「我覺得不會,我跟他妻子解釋過了,這場報告會省裡、市裡的主要領導都會來,我們不但要掀起全市、全域性向陳飛同志學習的高潮,更會藉此機會給陳飛同志爭取榮譽,解決家屬的後顧之憂,而且在會後還會組織全域性捐款。家屬應該明白咱們的良苦用心。」譚彥說。
「你話說得這麼滿,把家屬的胃口吊得這麼足,如果哪一項達不到預期,可不要給自己挖坑。」老龐又說。
譚彥有點不高興了,他知道這是老龐在跟自己唱反調。
「龐處,咱們是根據局領導的要求組織這場報告會,大家的努力都是出於一顆公心。對英雄的敬佩、對英雄精神的敬仰是我們工作的原動力。」
「誰不是出於一顆公心啊?我是覺得,這麼設計是揭陳飛家屬的傷疤,不太道德。弄不好會適得其反。」老龐加重了語氣。
「出了問題我負責。」譚彥板上釘釘,封閉了話題。
此話一齣,會議室就鴉雀無聲了。大家面面相覷,看著譚彥和老龐劍拔弩張。
「得,你負責最好。你是牽頭的副處長,報告會是好是壞就應該是你負責。」老龐拍案而起,一伸手,小劉就把他的手包遞了過去。老龐瞥了譚彥一眼,揚長而去。
「嘿,你說老龐這脾氣。大家不都是為了工作嘛……」老趙圓場。
「小劉,你師父是誰啊?」譚彥突然問。
「我師父?」小劉愣住了,不明白譚彥什麼意思。
「他教你動不動就給人點菸、遞包的?」譚彥把話挑明。
小劉臉一紅,低下頭。
「嗐,譚處你也是。」老趙苦笑。
「我剛才說了,出了問題我負責。大家按照剛才的分工,馬上開始工作。在報告會結束之前,從我做起,都睡單位。還是那句話,工作要出於公心,絕不允許摻雜個人情緒。」譚彥說完這句話,又覺得有點過。但話是潑出去的水,潑出去就收不回來。
這一下午譚彥忙得昏天黑地,手底下的人也跟著連軸轉。譚彥自知有賭氣的成分,但也覺得這次老龐做得太過分了。你碼瞎棋、下套可以,但不能拿別人當傻子一而再再而三啊。譚彥想好了,決定弄完這場報告會就找郭局彙報,老龐對基層單位吃拿卡要的材料他也攢了不少了,這次到了用的時候。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沒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這是他第一任師父教給他的。譚彥一直銘記心間。
直到六點的時候,《拉德斯基進行曲》響起,是季敏的電話,譚彥才發覺自己忘了一件大事。季敏今天在單位加班,從幼兒園接撓撓的任務由他負責。譚彥趕緊跟老趙告了假,趕往幼兒園,到達的時候,幼兒園裡只剩下撓撓一個小朋友了。
撓撓長得虎頭虎腦的,但個子不高,一看就是個文靜的孩子,遺傳了譚彥的基因。譚彥和撓撓有一週時間沒見了,撓撓似乎瘦了些,譚彥將他摟在懷裡,心裡感到一陣酸楚。
在車上,譚彥放著舒伯特的《小夜曲》,他喜歡這種寧靜的旋律。撓撓一直沒說話,抱著他的「佩奇」書包,不時地看譚彥。
「這幾天去夏令營了吧,怎麼樣?好玩嗎?」譚彥問。
「不好玩。」撓撓情緒不高。
「為什麼?不是有許多小朋友嗎?」譚彥笑。
「我不喜歡幼兒園。」撓撓沮喪。
「兒子,你聽爸爸說,咱們人類啊是社會動物,誰都不能脫離集體。上幼兒園的目的啊,除了培養你的好習慣之外,就是培養你的集體觀念。」
「我不喜歡大牛。」撓撓看著譚彥。
「為什麼?因為他欺負你?」譚彥問。
「他沒有欺負我,我不怕他。」撓撓昂著頭說。
「兒子,你馬上就要上大班了,是個男子漢了,有問題要學會自己解決。」譚彥說。
「他比我高,我……打不過他。」撓撓低下頭。
「我送給你毛主席說過的一句話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譚彥說。
「爸爸,這是什麼意思啊?」撓撓不解。
「呵呵。」譚彥笑了,「意思是平時的時候,別人不欺負你,你也不能欺負別人,但是要有別人欺負你,你也不能害怕,要反抗,讓他覺得你不是好欺負的。明白了嗎?」
「嗯……明白了。」撓撓點點頭,「爸爸,上大班的小朋友就是男子漢了嗎?」
「是啊,你現在的個子都超過一米了,吃自助餐的時候都要收費了,你說,你是不是男子漢?」
「哦,那我是男子漢了。」撓撓明白了,「爸爸,但我不愛吃自助餐,我就愛吃麥當勞。」他又說。
「好,那有時間我帶你去吃麥當勞。」譚彥說。
「爸爸,我現在就要吃,我不想去姥姥家。」撓撓說。
「現在……現在不行,爸爸單位還有事。」譚彥無奈。
「爸爸,你和媽媽怎麼了?你們是離婚了嗎?」撓撓突然問。
譚彥一驚,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爸爸,以前每次吃完麥當勞,你和媽媽都會帶我去北海的湖邊玩,以後還可以嗎?你們還會一起帶我去嗎?」撓撓追問著。
譚彥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出來。沒想到兒子這一句話,就讓他到了熱淚盈眶的程度。他佯裝打了個哈欠,笑著回答:「會啊,當然了。」
「爸爸,你哭了嗎?」撓撓問。
「沒有,爸爸是累了。」譚彥敷衍。
「爸爸,以後你能不能天天到幼兒園接我?那樣大牛就不敢欺負我了。」撓撓說。
「我……努力,有時間一定接你。」譚彥努力笑著。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大人不許說瞎話。」撓撓認真地說。
譚彥拿出手機,給老趙打了個電話,說家裡有些事,稍晚一點再回去加班。他帶撓撓去了北海邊上的麥當勞,要了他最愛吃的麥香雞腿堡。撓撓很高興,央求著譚彥在餐後又帶他去了北海的湖邊。譚彥看著無憂無慮的撓撓,心裡翻江倒海,體會到了什麼叫冰層下的火焰,什麼叫看似波瀾不驚卻蘊含著力量,突如其來地爆發。他不知道未來還能不能經常陪著兒子吃麥當勞,到湖邊玩,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盡一個父親最基本的職責。他不由得想起了陳飛,想起了陳飛給兒子寫的第一封信,也是最後一封信。譚彥陪了兒子好久才把他送到岳母家,回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譚彥在車裡超越了淚流滿面,達到了痛哭流涕的程度。見兒子這一面就像一顆子彈,擊穿了他內心的所有防備,讓他壓抑多日的負面情緒集中爆發。他駕車進了市局,遙望著市局大樓那亮如白晝的燈火,情緒頓時穩定了。他停好了車,擦乾了眼淚,換上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不時向對他點頭的民警回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