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劃

藏鋒 呂錚 第1頁,共2頁

譚彥一直覺得「亮劍行動」這個名字有問題。什麼叫亮劍?明知不敵,也要亮劍,那意思就是我就算知道自己不行,也得掙蹦一下。以這種態度打擊涉毒犯罪,顯然是不合適的。起碼應該叫個「秋風行動」或者是「雷霆行動」才好。譚彥覺得這幾年起得最好的代號就是公安部的「獵狐行動」了。他曾試著向郭局提過這個代號的問題,但郭局卻一笑了之。後來他才得知,這個代號壓根就不是郭局起的,而來源於省廳的周副廳長,於是就閉了嘴。

下午一點半,宣傳處的全體人員在小會議室開會。老趙和老龐是兩個大煙筒,會開了沒多久,屋裡就已經雲山霧罩了。譚彥起身開窗通風,小曲也正抬手,兩人手一碰,差點把窗前的文竹碰到地上。小曲一緊張,站在譚彥身後挺尷尬。譚彥每次看到小曲,都不禁回想起自己剛參加工作時的樣子。那時和自己同屆的還有一個外地孩子,做事的積極程度全方位地碾壓自己。領導一抬手,他就知道遞什麼材料;領導在辦公室一喊:那個誰!那哥們立馬就飛奔過去,弄得就跟譚彥不會來事一樣。但後來譚彥也想明白了,不就是當孫子嗎?誰不會啊。於是便朝著這哥們的標準窮追猛打,領導一抬手,他也遞材料;領導一張嘴,他也飛奔。但在一次科室聚會上,這哥們卻徹底把譚彥擊沉了。那次領導吃完飯起身要走,這哥們立馬從衣架上搶過外套,直接幫領導穿上了。那一刻,譚彥的鬥志消失,他事後深思,自己再努力也做不到那哥們的程度。幫領導拿衣服可以,但幫領導穿上,自己卻絕對不會。這兩者的界限就是,一個是下級,一個是奴才。譚彥就是不幹了也不會當奴才。後來這哥們又攀了高枝,藉著師兄師弟的關係調到了市委政法委,後來又去了省委政法委,前幾年的時候已經躍居正處級。譚彥心理落差挺大,但卻一直堅守著自己「不給領導穿衣服」的底線。又沒過多久,這哥們折了,他上邊的大領導貪汙受賄,他是白手套之一。大好的前程毀於一旦,奮鬥之路也至此告吹。哦,對了,他被抓的時候,職位也僅僅是個秘書。所以每逢小曲笨手笨腳,譚彥會多一些寬容,同時也在琢磨,現在這幫孩子,是不是因為工作環境好了,就變得鈍了呢?想到這裡,他又不禁想起廖樊的那個口頭語,「都給我銳起來、敏起來」。對,幹工作,既得銳更得敏,要是鈍了,遲早會被淘汰。

「各位都說說吧,對報告會各個流程的看法。有沒有問題,有沒有新的思路,咱們集思廣益。」譚彥試著抬了一下手,小曲猶豫了一下,才把簽字筆遞了過來。

對桌的幾位面面相覷,顯然都不願意先發言。譚彥正琢磨著先點誰的名,老趙開口了。

老趙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紅方印」,並不點燃,而是放在鼻子下嗅著。「嗯……我覺得吧,現在這場報告會的流程和稿件都沒什麼問題,但就是……少了靈魂。」他開了題。

「少了靈魂?」譚彥覺得挺有意思,抬抬手示意他繼續。

「咱們常常聽人說啊,沒文化,真可怕。文化到底是什麼呢?啊?」他環顧著眾人,「小曲,你說說。」

小曲被點名,有些猝不及防,臉一下就紅了。「嗯……文化是……」他整理著思路。

「文化是學歷嗎,是經歷嗎,是閱歷嗎,我看都不是,」老趙顯然沒真想讓小曲回答,他不過是在自問自答罷了,「真正的文化是根植於內心的修養,是無須提醒的自覺,是以約束為前提的自由,更是為別人著想的善良!」他故弄玄虛地賣弄起來。

但沒想到老龐卻笑了:「哼哼……」

「哎,你笑什麼啊?」老趙不解。

「你……這是抄的吧?」老龐撇著嘴問,「我怎麼記得從哪個訪談節目裡聽過。」

「嘿,我怎麼是抄的啊,自己總結的。」老趙不忿。

「哦,那也沒準是那個節目抄你的。」老龐又笑了。他總是這樣,揭人揭短,打人打臉。

「哎,趙處,您想說明什麼問題?」譚彥引入正題。

「嗯,我想說的是啊,報告會的稿件都挺對,但就是似乎還差那麼一點兒,不夠震撼,不夠催人淚下。」他把話說完。

「嗯,這點我同意老趙的看法。」老龐張嘴了,「好的報告不能一上來就暴風驟雨,一大堆形容詞啊,排比句啊,壓得聽眾喘不過氣,得是冰層下的火焰,看似波瀾不驚,但其中蘊含著力量,突如其來地爆發,置人於死地啊。」

「置人於死地,你夠狠的啊。」老趙撇嘴。

「嗐,就是那個意思。」老龐笑,「咱們宣傳的這個英雄,是派出所所長,工作崗位上犧牲,人走了老婆孩子也沒人管了,敘述他事蹟的時候必須得加強故事性,得讓同樣在一線奮戰的民警們感同身受,得有代入感。說到他在一線兢兢業業的時候,得讓人肅然起敬,說到他英勇犧牲的時候,得讓人淚流滿面。我覺得要從這個點上再加強,再深入,加強淚點,提升報告會的效果。」老龐不自覺地揚了揚手。

譚彥波瀾不驚地看著老龐,體會他所說的「冰層下的火焰」。他知道,這孫子是在給自己「碼瞎棋」呢。郭局說過,要處理好陳飛犧牲的主動與被動的關係,這是非常重要的。這場報告會要達到的目的,是要消除民警負面情緒,以陳飛為榜樣,樹立一個正面英雄的形象。而絕不是催一線民警淚點,讓他們對陳飛的艱辛工作感同身受。一旦那樣,整場報告會將適得其反。老龐這個多年的老政工,怎會不懂其中的奧妙,但他卻故意給譚彥下套兒,目的還不是想看譚彥出醜,給自己爭取競爭的便利。但譚彥依然衝他重重地點頭,表示認可,同時又將皮球踢給老趙去繼續試探。

「趙處,您覺得龐處的想法怎樣?」譚彥問。

「我覺得……」老趙轉了轉眼珠,「我覺得挺好,就是……呵呵,我是瞎說啊,是不是淚點太靠前了點兒。」

老趙每次反駁人的時候,都會說自己「瞎說」,譚彥知道這是他在明哲保身,但也不說破。「嗯,我也覺得淚點有點靠前,如果將情緒點都放在陳飛在一線工作中的兢兢業業上,那後面還怎麼往上推?您說是吧,龐處?」譚彥借力使力,否定了老龐的提議。

「你說說,小曲。」譚彥衝小曲努了努嘴,岔開了話題。

小曲又被點將,但顯然有了些準備。他認真地翻開筆記本。「嗯,我覺得,既然要宣傳陳飛的英雄事蹟,應該從以下幾個點入手。第一,他生前的工作成績,還有所在派出所與其他單位的不同之處;第二,他工作生活中的一些點滴碎片,我覺得可以以小見大地凸顯人物的性格;第三……」小曲雖然照本宣科,但說得還算全面,當然,他說的這些譚彥早已經佈置下去了。

小曲說完,譚彥點了點頭。他又點了兩個年輕人,說的也都是一些面上的事兒。老龐剛才的意見被否了,索性也不再發言,一根兒一根兒地抽菸,每次點菸的活兒都是從分局借調上來的小劉負責。而譚彥在暗地裡,已經讓人事處縮短了小劉的借調期。

「還有嗎?」等大家都說了一遍,譚彥環顧眾人,「嗯,剛才大家說得都很好。趙處從文化角度給稿件提出了意見,龐處突出重點,建議淚點前置,還有小曲、小劉、小方,說得都很全面。大家的意見我都同意。」譚彥說著官話,「但我想,既然市局要樹立陳飛這個英雄形象,他肯定有過人之處,或者說,他肯定和我們以往宣傳的英雄有所不同。所以我們得找到這個點,或者按照剛才趙處說的,得通過文化的手段找到這個點,並予以加強。」譚彥間接地拍了一下老趙的馬屁。

「嗯,譚處說得對。」老趙點頭,「這裡沒外人,我就實話實說了,什麼叫蓋棺論定啊?人不死不行啊。你就說前幾年立的那個英模,剛往省裡報功,他就未報備飲酒,一下弄得市局措手不及,不但咱們宣傳處的工作白做了,最後弄得市局領導班子也很被動。哎,老龐,你記得吧?當時那局是怎麼批評咱們的?」老趙笑。

「記得,忘不了。」老龐搖頭。

「所以啊,我覺得現在郭局立陳飛當英雄的目的主要有二。第一是消除民警的負面情緒;第二是拿陳飛當榜樣,給更多活著的人看。陳飛犧牲了,所以我們創作的餘地更大,能說的話更多,更能將他擺在神臺上。唉,我這是話糙理不糙啊。」老趙經譚彥這麼一吹捧,亮出了真傢伙。

「嗯,我同意。」譚彥點頭,「我覺得報告會啊,只要能做到兩點,就是很高階的。一個是讓人笑,一個是讓人哭。讓人笑不用說,輕鬆詼諧最高階,隔靴搔癢那是撓人癢癢肉;但哭呢就更難了,熱淚盈眶是第一個階段,然後是淚流滿面,最後是痛哭流涕,我們要的絕不是熱淚盈眶,起碼是淚流滿面,最好是痛哭流涕。這才是見真功夫的。小曲,你說,怎麼才能感動別人?」譚彥問。

「怎麼才能……」小曲被問住了。

譚彥發揮的時候到了,他也是在自問自答。「真正能感動別人的,往往不是高大上的那些詞語和排比,而是生活中的細節。生活永遠高於故事,真正生活中發生的感人細節是再高明的作者也編不出來的。就像剛才趙處所說,要藉助文化的力量。」譚彥用手比畫著。

「文化的力量?怎麼藉助?」老龐冷眼旁觀。

「我不想扯得太遠,就從陳飛的宣傳稿件來看,我覺得,現在缺少的就是一個有力量的細節,一個足以擊穿聽眾內心防備的子彈。這個子彈不能是編出來的,編出來的東西會適得其反,會讓聽者不適。這個子彈必須是從生活中來的一個細節,一個聽眾們在其他英模報告會上都沒聽過的東西。」譚彥一口氣說完。

他這麼一說,老龐不說話了。老龐知道譚彥這是有備而來。

「上週趙處和龐處分別帶隊開展了兩項工作,第一項是整理了陳飛這些年的立功受獎情況。兩個個人二等功,一個個人三等功,五個嘉獎。雖然不少,但是在全域性範圍內是不算突出的。第二項呢,是龐處組織了市局公安文聯的那些人,廣泛採訪了陳飛的同事、戰友和親屬,挖掘細節。龐處的工作做得很深很細,獲得了不少一手材料。在這些材料中,我發現了一個感人的細節。」譚彥說。

「哦……」老龐恍然大悟。但譚彥卻沒給他發揮的機會。

「在陳飛犧牲之前,他曾經給兒子寫過一封信。小曲,那封信在你那兒吧?」

「哦,對,我拿來。」小曲立馬起身。他取過信,遞給譚彥。

譚彥沒接,衝他抬抬手:「你念一下。」

小曲展開信,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圓地念道:「親愛的兒子,這是爸爸給你寫的第一封信。你馬上就要上小學了,是個大孩子了。爸爸很高興看你茁壯成長,很高興你變得這麼懂事。爸爸是個警察,平時很少有時間能陪你,不能像其他孩子的爸爸那樣帶你去公園,教你學英語。但你卻沒有落後,在幼兒園裡還幾次拿到了小紅花。爸爸真為你驕傲啊。上了小學之後,你就是一個小男子漢了,你要更加認真地學習功課,還要保護好媽媽。媽媽的身體不好,你要多替爸爸看著她,別讓她老那麼辛苦地批改作業……」

這是一封父親寫給兒子的信,很長也很瑣碎,聽著挺感人,卻達不到引人落淚的程度。但譚彥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卻覺得詭異。信是陳飛犧牲前的一週給兒子寫的,信的內容似乎是在交代遺言,譚彥自然不相信什麼鬼神和封建迷信,但他卻覺得,在冥冥之中,人是會有某種預感的。他打斷了小曲的閱讀。

「念最後一段。」

小曲停頓了一下,翻到信的結尾。「爸爸希望你做個正直、熱情、健康的人,未來像爸爸一樣,也當個警察。兒子,爸爸永遠愛你,爸爸以你為驕傲。」

信念完了,大家集體陷入了沉默。

「我怎麼覺得……嗐……」老趙話說一半,搖了搖頭。

「趙處,您說。」譚彥說。

「我怎麼覺得這封信跟臨終遺言似的,那麼不吉利啊。」老趙也有相同的感受。

「我覺得這更像是英雄對兒子的一種託付,這是什麼?這就是傳承。」譚彥拔高。

「你覺得這封信能讓聽眾感動?」老龐問。

「如果從咱們嘴裡說出,自然很難讓聽眾感動。但如果從陳飛的家人嘴裡說出,效果就不一樣了。」譚彥終於說出了他的計劃。

「讓他的家人說?是不是損了點兒啊?」老龐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