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新生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1頁,共2頁

年關將近,春運大軍從城市返回鄉鎮,沈莊的村頭陡然多了一些衣著光鮮但在冷風中縮著脖子的小青年,村花們也都陸續回家過年了,年前有得熱鬧呢!同學聚會生姦情,孤男寡女忙相親,家家灶火生煙,從大城市回來的女娃們用指甲上塗著油彩鑲著水鑽的手往鍋底添火,在縮手縮腳中享受著這一刻的溫情。

老沈家就顯得冷清了許多。老沈的骨頭長住了,雖然沒有什麼大礙了,但還要養著;明暉在綠化隊的活兒結束了,無所事事,整天和村裡的青年們打牌,明靜也不叫人省心,上次的物件叫嶽娥攪黃了,再相親,眼高手低,總跟嶽娥對著幹,在家也不幫忙幹活,嶽娥看見就煩。家裡天天都是嶽娥摔摔打打罵罵咧咧的聲音。

知夏給明珠介紹了一個律師,順便來看望她,看到**癱著的病人,才知道明珠艱難,眼見保姆臉色難看,對病人態度粗暴,知夏隱隱擔憂,悄悄對明珠說:「我幫你找個靠譜的護工吧?你也需要照顧,她一個人忙不過來的。」

明珠垂下眼,淡淡地笑著搖頭:「護工,好貴的。」

「明珠,要是經濟上有問題,你告訴我。」

明珠連連否認:「沒有沒有,還好,還好。」

「預產期是什麼時候?」

「二月十三號。」

「快了。」知夏環顧四周,看著這一家老弱病孕相依為命,憂從心來,又問:「到時誰給你伺候月子呢?你媽媽怎麼最近不在,到時會過來吧?」

「我爸做活兒受了點傷,她在家照顧。」

「要不?」知夏猶豫了一下,故意先笑了笑,用一種半開玩笑的口氣問:「要不,讓,讓喻老師來照顧你月子?她有時間。」

明珠困惑地看了看知夏,辨不清她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讓那個人照顧她月子,是她從來沒想過的事。

「那怎麼可能?知冬的老婆不是也快生了嗎?」

提起碧晨,知夏的臉色倏忽陰了一下,喟然道:「孩子,沒了。」

明珠想起那日在醫院遇到碧晨的事,馬上明白了,不禁唏噓,許久,才遲疑地問:「她,喻老師一定很難過吧!」

快過年了,往年喻老師在這時候已經興致勃勃地置辦年貨了,現在整個人懨懨的,連一日三餐都懶得做。知夏要給他們報個旅遊團,她也不肯去。

「你勸她想開點。」

知夏深知媽的脾氣,無奈搖頭:「她啊!什麼大道理都懂,就是鑽牛角尖,繞不過去自己那個彎。」

說話間,知夏的手機悄悄響了一下,是銀行卡到賬簡訊。她抽空悄悄看了一下,是媽轉了十萬元過來,在微信上告訴她:「那個彩禮錢,還你。」

知夏的心瞬間針紮了一般疼了一下,又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碧晨那個傻姑娘,身心受了重創,離了婚,竟將彩禮也還了回來,可見其決然。

帶來的律師正艱難地向馮母詢問一些資訊,婆婆說不清楚,旁人聽不懂,明珠就幫言翻譯。

開庭時間在年後,訴訟時間漫長,結果未知。律師是知夏的朋友,古道熱腸,但也有律師的精明,說得很委婉,儘量表現自己能力超群勝訴無數可以勝任,又在言語中流露擇清責任。明珠已經慢慢接受了眼前的事實,每天用勵志雞湯安慰自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與此同時,知春那邊也收到了媽退回的十萬塊彩禮錢,喻老師仍附言:「那個彩禮錢,還你。在外面花錢的地方多,你照顧好自己。」

每逢佳節倍思親,知春此刻心軟如棉,也沒有多想,被媽這句簡簡單單的問候濡溼了眼眶。

知夏走後,保姆就正式嚮明珠提了辭職,明珠無奈,但也知道挽留不住,只好給足工資,和氣告別。

年底了,有錢沒錢,勞動人民都要回家過年,保姆不好找。大倪卻替明珠找到了一位合適的人選,前保姆剛走,新保姆就到崗。

新保姆不過三十多歲,人稱小慶,離婚女人,沒有房產,居無定所,孃家也不好住,這邊風俗講究離婚女兒不能在孃家過年,她不願看人臉色。而明珠要找住家的保姆,她再合適不過了。

小慶人高馬大,給婆婆翻身一個人就能搞定,幹活利索,一來就到廚房忙活,做了一桌菜,像主人一樣留大倪吃飯。

大倪得意地嚮明珠邀功,挑挑眉:「怎麼樣?這姐妹兒人不錯吧!」

明珠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給大倪夾一個大雞腿表示感謝。大倪趁機慫恿她:「你婆婆現在有人照顧了,你搬回去吧!我能管你。」

明珠面露難色:「那怎麼行?我留在這邊,好歹和小慶能互相照應。」

小慶也拍著胸脯保證:「放心吧!我一個人能照顧兩個,保證照顧得好好的,我們三個女人住一塊,就是女兒國,有吃有喝有暖氣,神仙一樣的日子。」

大倪想想,也只能如此。

相處了兩日,明珠覺得小慶這個人真不錯,勤快,有眼色,幹活主動,性格也好,就像她的名字一樣,總是樂呵呵的,喜慶,當然小毛病也有,就是愛玩愛逛,叫她去小區附近的超市買一桶油,買了兩個小時才回來,回來手裡提著大包小包,原來是到超市旁邊的商場逛去了,商場打折,給自己和兒子買了好幾件新衣服。

水至清則無魚,明珠明白這個道理,就小事化了,像個妹妹一樣給小慶撒撒嬌:「小慶姐,你下次早點回來,我倆現在可離不開你。」

小慶聰明,知道明珠提意見呢,爽朗一笑,說:「好,離不開好,以後咱仨一塊過。」

臘月二十八,兒歌裡唱「二十八,把面發」,小慶揉麵蒸包子,一籠屜大肉的,一籠屜地軟粉條的,包子一齣籠,先給明珠拿一個,明珠吃著地軟包子,不由得想起家裡後山雨後長的地軟,想起媽蒸的地軟包子來,她正想要給媽打個電話,心有靈犀一樣,媽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她接起來,流露歡喜:「媽,我們今天蒸包子了,地軟的包子。」

嶽娥很想跟明珠寒暄,問問她近況,可是她沒心情寒暄,一開口就帶了哭腔:「明珠啊!你婆婆把剩下的錢給你打了嗎?」

明珠看看躺在**的婆婆,想想未卜的遺產官司,不禁一陣懊惱,生硬幹脆地回答:「沒有。」

「那你手頭的錢,能不能先拿五萬給我,催債的人,把電話都打到村委會了,丟死人了。」

「又是明暉?」

「他說了,這是最後一次,還完就沒有了,真的。」

明珠的一口鬱氣咽不下去,心跳彷彿停止了兩秒,頭皮發麻,心裡有一個聲音不停地告訴她,自私一點,自私一點,你不是救世主,做一個自私的人。是的,心裡沒有兩個小人在打架,就是這一個聲音在吶喊,不知哪裡來了一股力量,她衝著電話乾脆利落地大喊:「沒有,不管。」

掛完電話,她大腦一片空白,在沙發上呆坐許久。做一個自私的人,滋味並不好受,她心裡充滿了負疚,做一個聖母救世主,滋味也不好受,委屈了自己。做人真難。

還好電話沒有再響起來。下午明珠睡了一會兒,心情平靜了許多,離預產期一天天近了,她希望能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

誰知心情剛剛平靜,電話又響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是明靜的,明珠馬上猜想大概是媽用明靜的手機打的,響了許久,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接起來。

電話那頭是明靜輕快明朗的聲音:「姐,是我啊!」

明靜說她來西安了,想來看看明珠。聽著明靜輕鬆愉快的聲音,明珠放心了許多,給她說了建奇家的地址。

一進門,明靜才得知明珠的婆婆癱瘓了,不禁連連唏噓,握著姐姐的手,不知道怎麼安慰她。

「別告訴爸媽,我不想他們添麻煩,也不想……」

明靜心知肚明,諱莫如深地笑笑:「也不想有些人給你添麻煩,對吧!」

明珠苦笑一下,不置可否。

明珠帶妹妹和婆婆打了個招呼,姐妹倆就來到明珠的臥室。

進門的時候,明靜手裡連一個女孩必備的手提包包都沒帶,一進臥室,她就從羽絨服的兜裡掏出充電器、手機、唇膏、口紅、一個小小的錢包,還有一個小號的護手霜。

她找到插板,給手機充電。

明珠驚歎:「你這衣服口袋,可比機器貓的還能裝啊!怎麼不背個包?」

「你有不喜歡的包嗎?給我一個。」明靜神秘地補充道:「我是從家裡逃出來的,不能跨個小包大模大樣地走。」

「逃出來?怎麼了?」

有人給明靜介紹了一個相親物件,家裡有錢,在鎮上做水泥生意,媒人在中間傳話,說對方願意在縣城給明靜買房子,彩禮三十萬,媽同意了,明靜不同意,那個男娃胖,年紀輕輕還禿了,她不喜歡胖子。媽天天在耳邊嘮叨,威逼利誘,摔碟子絆碗,和媒人自作主張,把下定的日子都定下了。明靜想來想去,逃了。

媽做出這樣的事來,明珠一點也不奇怪。她心疼明靜,也佩服明靜,說:「你做得對。可是,這快過年了,你打算去哪兒啊?要不?你給我照顧月子。」

「不不不,我可幹不了這精細活兒。」明靜連忙拒絕,說:「我還去廣東打工,然後我得學點啥,學點什麼呢?學個技術,或者自學個文憑,也不知道現在還行不行?」

「行啊!當然行。」

明靜心裡稀裡糊塗,又蠢蠢欲動,思路並不清晰,但總歸不是之前貪吃貪玩沒心沒肺的小女孩了,知道思考了,有一些簡單的道理她看明白了,說:「你看,沒有文化的打工妹,回到鄉里,相親只能相到各種歪瓜裂棗,看起來很多選擇,其實沒有選擇,要是多讀點書,在寫字樓裡上個班,接觸的人都不一樣。」

這個道理她雖然現在才明白,也為時不晚,明珠感到欣慰,甚至有點興奮,明靜正在做自己不敢做的事,背叛矇昧的父母,逃離那種被掌控被綁架的人生。

明珠興起,說:「走!我帶你去那邊房子收拾點衣服,再買兩件新衣服。」

明靜笑了:「我正有此意。」

在路上,明珠還是忍不住問了:「爸恢復得咋樣了?明暉的事解決了嗎?」

「爸把明暉打了一頓,用一根桌子腿一樣粗的的棍子,朝明暉腿上掄,把明暉腿也打骨折了,他自己胳膊又開始疼了。」

明靜說得輕描淡寫,聽的人聽得膽戰心驚——桌子腿一樣的棍子,骨折,聽起來就疼。明珠只覺得心裡堵得慌,心疼爸爸,但也無可奈何。

「你給過錢沒?」明珠問。

「給過兩次,後來再要就不給了。」

「做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