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新生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2頁,共2頁

「女人得學會心硬,學會自私。」明靜也這麼說。

「缺錢嗎?我先給你一點。」

「不用,我有,我有私房錢的。」

「票買了嗎?」

「買了,明早九點的高鐵票。」

「春運人家都回老家呢!你非得逆行,給交通添堵。」

明靜挑了一件自己喜歡的衣服,眼睛裡閃著光,不知想象了多麼盛大光明的未來,朗聲笑著:「我怎麼能叫添堵,我這是給鐵路部門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姐妹倆收拾好行李,又回到馮家,這裡離高鐵站近。

一晚上,姐妹倆聊得不亦樂乎,聊起小時候在頭上綁個紗巾,在**蹦蹦跳跳開演唱會,聊起一起到人家田裡偷毛豆用火燒著吃,被主人的狗狂追,原來她們姐妹間也有那許多已經被遺忘的美好時光。

「姐,你還記得高中時喜歡你的那個張強嗎?噫!前幾天我見到他了,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了,怎麼回事?還不到三十歲,就變得油膩了,簡直沒眼看。腆著肚子,臉被風吹日曬得又黑又紅,多麼平庸的一個男人啊?他是不是你的初戀?」

「瞎說!」

明靜驚訝得直起身:「不是他?難道是初中的那個,誰來著?」

「別瞎猜了,我的初戀就是建奇。」

月光和城市的燈光傾瀉進來,這一刻如此平靜祥和。明珠想起當初高三備考時,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憋著一股勁兒,但是她現在很清楚,她做得對。

第二天一大早,不等明珠醒來,明靜已經悄悄地走了,城市大霧瀰漫,她拖著姐姐給的行李箱,在高鐵站第一波早班的返鄉大軍中,逆行而上。

明珠醒來,看到明靜在微。信上給她的留言,唏噓了一時,再翻了翻朋友圈,她忽然眼睛亮了。知夏在早晨六點多,發了一條朋友圈——「歡迎你,寶貝!」附圖是一張大手握小手的照片。

知夏生了。真好!新生命總是令人歡喜。她馬上發去祝福的訊息。知夏許久也沒有回覆,她並不介意,還是覺得開心,為知夏,也為自己,她想象著知夏此刻的心情,聯想到自己,想象自己為人母那一刻會是怎樣的心情。明珠也馬上就要臨產了,像所有的準媽媽一樣,迷茫,害怕,又充滿期待,會不會很疼?到底有多疼?能不能順產?聽說有人順轉刨,要受兩茬罪,希望自己那時不要有什麼狀況,平平安安生下寶寶。

知夏剛剛經歷了明珠擔憂的事——順轉剖,此刻正奄奄一息地躺在**。第一胎生皎皎是順產,這一胎她本也打算順產的,疼到一半,開了四指,羊水破了,大夫說羊水汙染三級,恐怕對孩子有影響,建議剖。

張浩簽了一大堆單子,滿頭大汗。知夏生第一胎時,比預產期早了一個星期,他正好出差了,等他回來時,孩子已經在懷裡吃奶了,除了初為人父的喜悅,他沒有經歷產婦生產這種慘痛的血淚史,知夏那麼優雅得體的一個人,痛苦呻吟的像個瘋婦,他申請了陪產,做內檢的時候,女人張開光著的兩條腿,毫無尊嚴,像砧板上的魚,而醫生的手是刀,彷彿要切割她,殺死她,她發出痛苦的呻吟,她像缺水的魚一樣,嘴巴一張一合,喘著粗氣。張浩受不了了,也像魚一樣,嘴巴一張一合,喘著粗氣,這樣才能好受一點。醫生拿刀劃破她肚皮的時候,血馬上就湧出來,他握緊她的手,閉上了眼睛。

知夏生了個男孩,和檢測報告顯示的一樣,有唇顎裂,當然不好看,但是不嚴重。婆婆心裡的遺憾很快被男胎的喜悅衝散了,和喻老師搶著抱。

沒人的時候,婆婆圍著知夏的床,一會兒掖掖被角,一會兒問她喝不喝水,一會兒又看看吊瓶的藥還剩多少,好幾次欲言又止,知夏看在眼裡,只好主動問:「媽,你有話要說?」

「沒有沒有!你睡吧!」她連連否認。

知夏也困了,閉上了眼睛。

婆婆也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打盹兒,估摸著知夏睡著了,她忽然開始自言自語:「知夏,知夏啊!我一個農村老太太,沒什麼文化,有時候說話口無遮攔,你別往心裡去啊!買房這個事,你別怪張浩,是我的主意。有件事,我沒跟你們說,張浩他姐離婚了,帶著個孩子,現在在外面租房住,叫她回孃家吧!我又時常不在,離婚的女兒,在村裡被人說三道四的,我想著,你們經濟好點,在這旁邊給我買個房子,她們娘倆來了,也有個落腳的地兒,我兩邊都能照應到,我現在幫你帶帶孩子,等孩子大一點,我過那邊去住,我知道,你們年輕人都不喜歡跟老人住,生活習慣不一樣,觀念也不一樣,不住在一起,矛盾也少了,你說是吧!你放心吧!這房子我到時候肯定留給咱娃,這事就是這樣,絕對不是張浩有二心,他敢有二心,看我不打斷他的腿。張浩讓我跟你多溝通溝通,我覺得你倆也應該多溝通溝通,其實他很關心你的,每次你出門,他都會給你單位的小孩打電話,讓照顧好你,可是你倆在一起時,卻都愛搭不理的,不知道是怎麼了?你也反省反省。」

孩子醒了,婆婆忙起身去抱孩子,知夏微微側了下身,假裝仍未醒來,但此刻心情起伏,過去種種委屈,幾乎已令內心麻木,這番樹洞私語聽起來有九分懇切,心裡堅冰之下也有了融化鬆動的暖意。

護士過來幫知夏壓肚子排淤血,知夏疼得嗷嗷叫,張浩忽然流淚了,一邊流淚,一邊幫忙拿墊紙。那一刻,知夏心裡的堅冰彷彿全部垮塌,她也流淚,喻老師以為她太疼了,過來關切地問:「聽說現在有個東西叫鎮痛泵,你用了嗎?」

「用了,用了,不疼。」

到了晚上,知夏才有力氣拿過手機,看到明珠的資訊,給她回覆:「一切都好,母子平安。等你生了,以後我們一起遛孩子。」

知夏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裡,病房裡總是來來往往很多人,孃家媽媽,婆婆媽,同事,親戚,保姆,張浩像個影子,或者隨時候命,或者招呼人,夫妻倆沒有交流,沒有對話。第三天的中午,喻老師和婆婆正好都回家了,夫妻兩人才得以獨處。

「兒童房已經收拾好了,家裡暖氣也很好。」他希望她回家。

「我定了月子中心。」

張浩一聽,忙說:「也好,也好,月子中心照顧得更專業。」

「皎皎最近怎樣?不要有了這個孩子,就都不管她了。」

「你放心,她學習一直很自覺,這兩天還在上補習班,都是我送的。」

「你天天接送,不用上班了嗎?」

張浩知道,知夏的心裡鬆動了,她在問他工作上的事,是在問那個合同的處理結果呢!

「那件事我和李總坦白了,錢我也還回去了,房子沒法退,我賣了一些股票還的。李總說多年的兄弟,不追究了。」

「可是,……」

還不等知夏說完,張浩急切地表示:「知夏,你讓我把話說完,我反省了,我們之間問題的根源在於,缺乏溝通,失去了信任,就像那天晚上,我去給你蓋被子,而你誤會了我。這些年你走得太快,其實我心裡是有自卑的,我大概在你眼裡,就是萎靡不振……」

「沒有,我覺得平平淡淡也挺好。」她連忙否認。

張浩沒接她的話,自顧說著:「我也想振呢!振給你看一看,可是做事業哪有那麼容易,時間久了,人就沒什麼心勁兒了。沒錯,我還有點嫉妒你,人有了那麼點自卑,嫉妒,怨氣,就彆扭起來,你看不慣我,我也看不慣你,越看不慣你,越想對著幹,男人控制不了女人,會對自己的無能產生憤怒,我知道你對分房睡有意見,我就跟你對著幹,就好像在這件事上,我贏了,我佔了上風,雖然我也落個鰥寡孤獨,寂寞靠擼,可是也殺了你的銳氣……」

聽到張浩這麼推心置腹地剖析肝膽,連「鰥寡孤獨,寂寞靠擼」這樣彆扭的詞都冒出來了,知夏繃不住笑了,一笑,傷口又開始疼了:「哎喲!嘶!」

張浩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安撫她:「你沒事吧?」

知夏忍住了笑,嗔怪道:「你好扭曲變態啊!」

「這有什麼好笑的,我去看心理醫生了,這些都是心理醫生給我分析的。心理醫生說我們要坦誠相待,多溝通。」

「你啊!都什麼年代了?搞事業嘛!誰行誰上,過去講究男耕女織,現在女耕男織也沒問題啊!一個家只要人人都遵守秩序,新秩序也好,舊秩序也好,只要遵守這個秩序,就不會亂套。」

孩子哭了,張浩去看,是尿了,他去拿紙尿褲,輕鬆地笑道:「好,那就遵守咱倆的新秩序,我先從學換紙尿褲開始。」

看著他尾巴又翹起來,知夏撇撇嘴:「誰跟你咱倆呢?」

張浩為安撫孩子,一邊手上忙著,一邊唱起來:「你耕田來我織布,我挑水來你澆園……」

「我問你,你分房睡,真的是因為那點扭曲的報復心思嗎?」她聽完他的解釋,有點釋然,但還是有些不甘。

換好了紙尿褲,他又去給孩子衝奶,學模學樣地抱孩子,餵奶,羞澀地笑了笑:「也不全是,你不是總嫌我打呼嚕嘛!你睡眠不好,我不想影響你。」

這個解釋還像句人話。

「切!」

張浩低著頭,專注地給孩子餵奶,不動聲色地說:「前些日子,我做了一個手術。」

知夏馬上緊張起來:「你怎麼了?」

「沒怎麼,我做了扁桃體切割術。醫生說我扁桃體肥大,影響了呼吸,就會打呼嚕,所以就切除了。」

「哦!」

他抬起頭,帶著一種溫柔的又有一點色眯眯的笑,說:「我以後就不打呼嚕了。」

她知道他什麼意思,心裡暗暗笑了,卻不說破,揶揄道:「祝你健康!」

此刻窗外已是除夕的光景。街上張燈結綵,路人歸心似箭,喻老師在廚房裡大展身手,包餃子,燉雞湯,打算給女兒送去。新生命的到來衝散了心頭的不快,餃子出鍋時,她想起了另外兩個女兒。

她擦乾手,給知春和明珠發簡訊。發給知春的,是自己編輯的一句話:「照顧好自己,好好吃飯。」

知春正和沈其琛正在街邊看煙花,過年的氣氛和淡淡的思鄉之情讓人褪去了戾氣和怨恨,她很快回復:「祝喻老師春節快樂。我過幾天就回去。乖哦!」

喻老師笑笑,無奈嘆嘆氣。

她又給明珠發。發給明珠的資訊,要斟酌,太熱情了顯得刻意,怕她反感,太冷淡了又沒法傳達心意。她先複製了一條別人發給她的拜年簡訊,辭藻華麗,排比整齊,把拜年人的姓名改了,先改成喻靜香,不妥,看起來還是像群發的,再改成「媽媽」,更不妥,明珠肯定不願意看到這個稱呼。思前想後,還是自己編輯了短短一句話:「明珠,記得吃餃子,天冷,穿厚點。新年快樂。」確定沒有什麼不妥,才發了出去。

此刻明珠正在和小慶一起包餃子,電視機開著,七點多了,中央臺的春晚正熱熱鬧鬧地播著,歡歌笑語讓人倍受感染,她看到喻老師的訊息,心頭微微一暖,很快回復:「祝您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短短數語,簡單剋制,喻老師看到時,還是在熱氣騰騰的鍋前抹了一把眼淚。

萬家燈火,明珠念及沈莊的父母,仍是愁腸百結地牽掛他們,前幾日和小慶去辦年貨時,多買了一份,打包快遞回去。嶽娥收到各種臘肉滷味,雞鴨魚肉,水果乾果,心裡酸酸的,口中的話一說出來,還是帶了一絲怨氣:「還算有點良心。」

明珠給爸媽打了一個拜年電話。彼此心裡都有疙瘩,嶽娥問候了兩句,藉口蒸的饃該起鍋了就走開了,老沈拿著電話,不知道該說什麼,明暉的事他全知道了,千言萬語,最後只說了一句:「照顧好自己。」

小慶和明珠包了兩種餡兒的餃子,一種是芹菜大肉,一種是白菜大肉。她們把一張摺疊小餐桌擺到了婆婆床旁邊,三人一起吃飯,不讓婆婆孤單。婆婆的精神也好了許多,自己非要拿筷子吃,不讓人喂,一口氣吃了二十個。

小慶說:「阿姨,你吃的是芹菜餡兒的,芹菜寓意好,勤能生財,祝我們的日子都紅紅火火,發大財。」

小慶說話就是中聽,聽得明珠心裡熱熱的,她們舉起杯中的飲料乾杯:「紅紅火火,發大財!」

城市已經不讓燃放煙花爆竹,沒有了爆竹聲聲,節日還是略顯冷清,小慶聊起了農村過年的熱鬧場景,這時她忽然想起來,問明珠:「你去過大唐不夜城嗎?聽說那兒的夜景特別好看,我還沒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