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飯,婆婆想留明珠多住幾天,明珠覺得不妥,早上起床看到公公穿著睡衣進進出出,到底還是不適應,她委婉謝絕了。
婆婆親自送她回家。
明珠小區門口的路邊新開了一個便民早市,每天早七點到九點營業,此刻小販出動,熙熙攘攘,自從有了這個菜市場,她每天早上遛彎回來,就算不買東西,也喜歡從這裡走走看看,古龍有一本小說裡寫過,「一個人如果走投無路,心一窄想尋短見,就放他去菜市場。」大概是說,一個絕望的人,看著那些帶著泥土和露水的青菜蘿蔔,撲騰的魚蝦雞鴨,新鮮動人,熱熱鬧鬧,也能重新喚起生活的熱情來。明珠走完菜市場,心情也會好起來。
她和婆婆提前從計程車裡下來,穿梭在長長的早市裡,慢慢地走回去。
一路走過去,買了青菜兩把,活蝦一斤,生薑少許,經過魚販的攤點時,一條不甘心的魚從水裡跳出來,濺了明珠一褲腳的水。這時,她看到市場的盡頭,一個穿羽絨服戴眼鏡的老太太正在一家蔬菜攤點前翻撿,明珠走近了,她正好回頭,兩人的目光就撞上了。
是喻老師。
「明珠,買菜啊!」喻老師說。
「嗯!您也買菜啊!」明珠還是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
兩位老人也微笑致意,彼此打量著對方。
婆婆已在明珠這裡偶遇過喻老師兩次,自上次和明珠開誠佈公地談過之後,她對明珠和喻老師的關係也心知肚明,看著喻老師尷尬而略帶討好的眼神,婆婆樂得做個好人,裝做毫不知情,笑笑:「是她姑媽啊1那你們聊,我先回去了。」
婆婆拍拍明珠的胳膊,自顧走了。
母女倆站在熙熙攘攘的菜市場,一時無語。
「上次你託了李醫生給我做手術,一直沒有當面謝你,怕給你惹麻煩。」
「說什麼謝,我不過打了個電話。你恢復得還好吧?」
「挺好的,挺好的,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客套的話說完了,兩人都沒有挪步子。明珠不習慣在婆婆家待著,但也不太想回到自己那個壓抑的家裡,此刻她甚至有一個惡毒的想法,她就站在這裡,和生母大大方方地聊天,讓養母看吧,看就看到吧!我不是你身後跟著流鼻涕的小孩子了,不是捏在你手裡的小鳥了,你看,我可以隨時掙脫,隨時逃走。
「明暉的婚禮,你能來,我特別高興,你是個善良的孩子。當時是太忙太混亂了,沒顧上你,我特別想讓你坐我身邊,給旁人說,這是我的老三知秋,看,長得多好看。可是我得顧慮你那邊,不想讓你為難。明珠,我和你爸對不起你,你……」說著說著,喻老師又哽咽了。
「你爸」,好奇怪的字眼,明珠聽得渾身不自在,她沒法解釋,自己那日出現在知冬的婚禮上,純屬意外,只好尷尬地轉移話題:「別說這個了。對了,你是來看知春的嗎?」
這個便民早市和知春的家只有一街之隔,喻老師來這裡買菜,合情合理,她當然不會承認,她是來找知春沒錯,但也是藉著看望知春的名義,抱著一絲渺茫的期望,在這裡等明珠的,她牽掛她,但不能給她負擔,給她壓力。
「是啊!來看看知春,她從小就不聽話,讓人操心。」
「她性格很好的。」
「這幾天都見不到人影,打電話也不接。」
她們竟然能站在街頭聊天,明珠產生一種不真實感。她說:「我要進去了。」
「你最近還好嗎?」喻老師並不想馬上離開,想要多說兩句。
「就那樣,一切正常。」
「有點黑眼圈,要好好休息啊!」
「好。」
話題無以為繼,在這裡就結束了。明珠要回去了,手裡提著剛才買的菜,喻老師要幫她提,「我送你到小區門口,不進去。這個看上去有點沉。」
「不沉。醫生說,孕婦要多運動。」她淡淡微笑著婉拒了。
喻老師也沒強求,母女倆還能這樣平和地說兩句話,她已經很滿足了。
明珠回到家,嶽娥不在,明暉也不在。她輕輕地舒了口氣。
中午十二點左右,嶽娥回來了,一進門就埋怨:「手機怎麼關機啊?」
「沒電了。」
「沒電了不知道充嗎?知不知道人擔心你啊!不就怕明暉找你要錢嘛!還躲起來,至於嘛!」
「怎麼?他這樣要錢很有理?」
「我好好罵過他了,你放心吧!問題都解決了。」嶽娥挑挑眉,看上去心情愉悅。
「解決了就好。」
……
明珠走後,喻老師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她給知春打電話,知春仍不接,索性就直接上門去了知春家,知春的門用的是密碼鎖,喻老師知道密碼,輸了半天,都提示密碼錯誤,唉!看來知春又改了密碼。她只好悻悻地回家去了。
知春此刻站在一傢俬立醫院的門口,撫了撫已經很隆重的肚子,朝門診大樓走去。
喻老師最近催她催得緊,叫她趕緊和沈其琛把婚禮辦了,母女倆吵了好幾架,知春只好躲為上策。
不是她不想結,可現在怎麼結?她還想穿婚紗呢!肚子已經這麼大了,穿上婚紗多難看啊!碧晨那天在婚禮上穿了一件很掩小腹的婚紗,她都沒好意思說,真像一隻大白鵝。
她說碧晨像大白鵝後,喻老師不樂意了,諷刺道:「別人像大白鵝,你呢?你像企鵝,一隻沒人要的母企鵝。」
知冬結婚那天知春穿了一件灰白撞色的裙子,肚子隆起,這麼一說,還真有點像企鵝。知春懷孕後特別能吃,明明和別人月份差不多,但肚子顯得特別磅礴,她和喻老師都懷疑是不是懷了雙胞胎。
被親媽比作母企鵝,知春也不惱,笑道:「對啊!我都成企鵝了,還怎麼辦婚禮穿婚紗,等等吧!等我生完孩子,跟滿月酒一起辦。」
一聽這話喻老師就跳腳:「生完孩子?生完孩子男人還能給你辦婚禮?該上車時不上,還能專門給你再發一趟車不成?」
「他能,他就能。」明珠晃著手指上的鑽戒,像個被愛情衝昏頭腦的少女,篤信眼前的男人是真愛,是非她不娶,是一生一世。
「你是不是被那個人騙了啊?人家不要你了?怎麼知冬結婚都不來?」一提起知冬結婚,喻老師就生氣,大女婿沒來,而喻老師一直給親戚們吹噓的一表人材的二女婿也沒來,只有知春挺著個大肚子恬不知恥地晃來晃去,被親戚們議論紛紛,喻老師的頭一直抬不起來。
「他那天談一個重要的合同,我沒告訴他。」
「什麼事有你弟弟結婚重要?」
「男人以事業為重。再說了,我來不就行了,婚禮亂糟糟的,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又怎樣?他不來你兒子結不了婚嗎?」
跟知春說話沒幾句,喻老師就氣得肝疼,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
從那天吵完之後,喻老師就一天三小催,兩天一大催,知春不勝其煩,就躲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