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暉又來要錢。這一次,是直接嚮明珠要。是嶽娥去開的門,明暉一進門,繞過媽,緊走幾步,撲通跪到明珠面前,抱住了她的小腿。明珠在沙發上坐著,驚得差點站起來,但她的小腿被緊緊箍住,動彈不得,只好把身體繃得直直的。
「姐,救救我,只有你能幫我了。」他帶著哭腔。
嶽娥唉聲嘆氣,把臉轉向了一旁不看他。很明顯,明暉已經求過媽了。
「怎麼了?你好好說話。」明珠被這樣的陣勢嚇到了,求助似的看向嶽娥。
嶽娥也覺得不妥,嘆氣道:「起來好好說話,有事我們不會不管你的。」
「我們」兩個字,馬上把明珠架上了道德的高地,她心裡一凜,有種不詳的預感。
明暉順勢坐到了單人沙發上,頭仍低著,姿態也是低的,不敢看明珠的眼神,「我需要六萬,催債的人發資訊說,說要起訴我,再不還就要坐牢的。姐,只有你能幫我了。」
雖然明珠已經猜到了,但她還是無比震驚,她不明白做什麼事何以欠下這麼多債,她不明白明暉為什麼變成了這樣。她隱隱覺得,有一雙無形的手,把她往一個深淵裡拉。她的心糾成一團,不知道如何是好。
「追債的人說,查到咱們村的地址,要去村委會要債,要去找咱爸。姐,我不想給咱爸丟人。……」
茶几上有一本雜誌,她順手抄起來,失控般劈頭抽打一氣,氣罵道:「你還知道丟人現眼啊?你到底每天在瞎折騰什麼啊?怎麼欠下這麼多錢啊?媽你管管你兒子啊!」
說罷明珠失聲哭起來。她這麼一打一哭,嶽娥也慌了,又心疼兒子,又擔心明珠被氣出好歹,也氣急敗壞地打了明暉兩下,自己也「嗚嗚嗚」地哭起來,兩行老淚也在臉上肆意淌下來。
母女倆哭了,明暉也跟著哭,正哭著,手機又響起來,他的手顫抖著,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來,聽了一句,忽然暴躁地扔掉了手機,大喊了一聲:「滾!都給我滾,不要煩我。」
他瘋了一般,左右開弓,抽打著自己的臉,像一種獸類,口中含混不清地喊著:「幫幫我,幫幫我,最後一次,我保證,最後一次。」
嶽娥嚇壞了,哭喊著抱住了明暉,扭頭也懇求明珠:「明珠,你說句話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明珠雙手抱住頭,失聲痛哭:「我沒有錢,我沒有錢,那個錢,不能動啊!不能這樣啊!」
聽到姐姐鬆口,明暉神志似乎清醒了一些,再次跪倒在明珠腳下,迫切地表態:「姐,這是最後一次,我保證,你放心,你和孩子我不會不管的,我掙錢了肯定會還你的。」
明珠仰著頭,任淚水肆意地流著。
這一次,她看著明暉寫了借條,又叫明暉寫了一份保證書,才把錢轉給他。
明暉收到轉賬,就坐一旁拿手機還款,嶽娥一直在旁邊絮絮叨叨地罵他,追問他為何欠下這麼多債,問他接下來如何打算,明暉充耳不聞。明珠也想問這些問題,卻覺得身心俱疲,多說一個字都無力。
她很累,回臥室去躺著,看到水晶燈似乎比往日低了一些,令人壓抑,躺在枕頭上,後頸覺得痠痛,怎樣翻身都覺不適。
從臥室出來時媽和弟弟都已不在房間了。明珠還是覺得頭暈,想去醫院瞧瞧,又懶得奔波,就給李景哲發訊息:「我今天一直頭暈,後腦勺疼,是怎麼了?」
他很快回復她:「初步診斷可能是血壓高,為保險起見,建議到醫院就診。」
「天冷,不想動。」
「我今天休假,就在附近,你下樓。」他發了語音過來。
她怕冷,又想去外面透透氣。
出了小區,他果然已經等著,替她開車門。
上了車,他先看到她的眼睛,兩個小時前,那雙眼哭過,現在眼泡發脹,眼白的紅還未散去。他看了幾秒,並沒有追問。
明珠像一個真正的患者那樣,再次描述病情,用手撫了撫自己的後頸:「這裡也覺得疼。可是天太冷了,不太想去醫院。」」不用去醫院。」他伸手從後座竟拿了一副血壓儀過來,現場給她量起血壓來。
明珠驚訝:「這是職業習慣?隨身攜帶血壓儀?」
他玩味地看了看她,認真地回答:「對,我們醫生還隨身攜帶手術刀。」
數秒後,她意識到他在開玩笑,兩人都笑了。
「我媽血壓不好,所以我車上備著血壓儀。」他解釋道。
「你真孝順。」明珠由衷地讚了一句。
李景哲被這麼一誇,有些意外:「孝順嗎?我媽經常說我是逆子,惹她生氣。」
「你也會惹你媽生氣?比如……」
「比如,我做了一名婦產科醫生,比如,我不聽她的安排去相親,比如,我花三千塊錢給她買了一雙鞋,比如,我把她存放在冰箱背後的塑膠袋都給扔了,我經常在家挨我媽罵,她讓我趕緊搬出去。」
「啊!」
「你剛才說我,也會惹媽媽生氣嗎?為什麼是也?你惹父母生氣了?」
「不是我。」
「那是誰?」
他抬起頭,取下了血壓儀。
她很想有個申訴物件,但又覺得明暉的事太糟心太不堪了,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沒什麼,我就隨口一說。」
「血壓有點高。」他把血壓儀放回原處,正色道:「患者在醫生面前不該隱瞞病情,否則只會貽誤治療。」
可她還是不能說,轉移話題問:「血壓高嗎?需要吃藥嗎?」
「吃藥倒不必,調理即可,平時注意左側位躺臥,適當的休息和活動,勞逸結合,飲食上控制熱量,不要過於肥胖。」
「好,我記住了。」聽完醫囑,她打算下車了,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起來。是一個陌生號碼,她沒有多想,接起來。
電話裡是一個男聲,問她是否沈明珠,是否認識沈明暉,沈明暉在xx銀行辦理的信用卡欠款逾期未還,現在沈明暉的電話關機,而沈明珠是第一聯絡人。
那人在那頭說什麼,她漸漸聽不到了,耳畔回**風聲,一片忙音,握著電話的手,篩糠般發起抖來,車裡暖氣很足,她覺得空氣稀薄,喘不過氣來,用另一隻手慌亂地摸索著開窗的按鍵,李景哲按了車窗中控開關,車窗開啟了,她對著窗外的冷空氣,大口地呼吸著,乾嘔著。
電話那頭還在說著什麼,他一把拿過她的手機,聲色俱厲地呵斥:「這裡沒有沈明珠,也沒人認識沈明暉,請不要再打電話過來。」
掛了電話,他自作主張,把剛才的來電號碼拉進黑名單。
明珠心有餘悸,「他們還會打電話過來嗎?」
「可能會換一個號碼打,你不要接聽,拉黑就好。」
「明暉真的會被起訴嗎?他會不會一會兒再來要錢,我該怎麼辦?我剛剛給過了啊!」說著,明珠眼淚又湧出來。
李景哲用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了看她,說:「他會不會被起訴?要不要坐牢?這根本不是你該考慮的問題。」
明珠喟然,小聲道:「畢竟是一家人。」
李景哲發動了車子。
「去哪兒?」
「遠離是非之地。你說的對,他可能一會兒就來要錢,躲為上策。」
明珠想起要面對的慘境,悽然苦笑,便把頭靠在椅枕上,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他帶她去了城中的一家擼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