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玻璃房裡,虎斑,三花,還有一隻玳瑁,正滾作一團,一隻小橘貓穿著小裙子,公主一般。
店長是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孩,給他們拿來拖鞋。李景哲似乎是這裡的常客,和店長很熟,熟稔地開著玩笑。明珠也難免好奇八卦,悄悄問:「這位就是讓你拒絕相親的原因?」
「瞎說。她是我同學,不過學的是獸醫,那可是辣手摧花的狠角色,會給貓做絕育手術的主兒。」他做了一個手術刀咔嚓的動作。
進那個漂亮的玻璃房要換上拖鞋。李景哲脫掉自己的鞋子,明珠看到他右腳的襪子大拇指處破了一個洞,他也看到了,不好意思地往後縮了縮,自嘲:「這襪子質量也太不好了。」
沒有人能一直無懈可擊,完美無暇,漏洞讓人可親。看著那個洞,還有洞裡往回縮的大拇指,她繃不住,他也繃不住,都笑了。
笑罷,他忍不住感慨:「今天我第一次見到你笑。你應該多笑,母親的情緒會感染胎兒。」
進了貓舍,他席地而坐,她大腹便便,則在一個沙發上坐下來,幾隻貓也不懼生,也不理睬他們。
他知道她的心裡仍不平靜,只是壓抑著胸口的惶懼不說出來罷了。
「明珠,作為朋友,我想勸你,也許你不一定聽我的,也許你想聽,但是你做不到,可我還是要說。」
「你說,我在聽。」
「在我們的身邊,存在一種黑洞型人格,他們散發著強大的負能量,他們總能把事情搞砸,把你往深淵裡拉,你要不斷付出金錢、精力、熱情去填補,他會像一個吸血鬼,不斷地消耗你,折磨你,最後吞噬你,讓那你也變成一個黑洞。
「那我該怎麼辦?」
「兩個方法,一是繼續幫他,首先讓他有一個穩定的每天能見現錢的工作,給他制定一個還款計劃,列一個表格出來,搞清楚他現在到底多少債,曉以利害,讓他踏實工作,慢慢還債,當然了,這種方法成功率很低,我並不建議你使用。」
「那第二個呢?」
「第二個你不容易做到。像這種黑洞型人格的人,遇到了,應該拔腿就跑的。聽懂了嗎?遇到這種,不用多問為什麼,不要讓任何人來消耗你的人生,記住,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遇到危險,拔腿就跑。」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一隻貓跳上了她的膝,她摸了摸,貓咪舔了舔她的手指,又跳開到別處了。
有一隻貓伸出自己的小腳,把他襪子上的洞當作攻擊目標,他笑得很無奈。
「我覺得最好的人際關係,就應該是貓和人的關係,互相需要,互不干擾。愛人,朋友,親人,都應該是這樣。」
店長獸醫小姐用小托盤端了花果茶和糕點來,笑吟吟地插嘴道:「誰說的,我有時在電腦前工作,貓就會來干擾我。」
「不要影響我做人生導師好不好?」
三個人都笑起來。
店長退出去招呼別的客人了。李景哲繼續扮演人生導師,他捉起一隻貓,給她看:「你看它的眼睛。」
那是一雙漂亮的眼睛,玻璃珠一般,棕黑色的玻璃珠蒙著一層霧藍,它的眼神彷彿也會說話,要親親,要抱抱。
「你見過嬰兒的眼神嗎?和這個很像,無慾無求,潔白無瑕,就像一面湖水,如果有欲求,那也只是想要一個擁抱。每當我特別疲倦,被誤解,被傷害時,我就會來這裡擼擼貓,與貓對視時,我能暫時忘掉不快,時間彷彿停止,你就像沉入了湖底,慢慢消失了,煩惱也消失了。你試試看。」
她便捉過那隻貓,與貓對視。時間彷彿停止,她像沉入了湖底,慢慢消失了,煩惱消失了,憂愁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很治癒的過程。
臨走的時候,她還和店主聊起了生意經,笑談:「我剛進來時還在暗戳戳地想,開一家擼貓館怎麼會賺錢呢?現在我想明白了。」
這是一個多麼美好舒適的所在,壓力爆表的都市人,誰不想找這樣一個心靈的憩所。
「所以你也要開一家擼貓館嗎?」女孩問。
「有可能。」
回去的路上,明珠說:「我其實一直在想,我不能坐吃山空,一直依賴別人啊。我也要做點事,只是一直不知道該乾點什麼?。」
「擼貓館嗎?」
「還沒想好。」
「是要好好想想。做自己真正擅長的,熱愛的,可千萬別像我這樣。」
「你這樣?是哪樣?你醫術高超,認真嚴謹,是個好醫生,不要妄自菲薄。」
「如果一個婦產科男醫生說他熱愛這份工作,那肯定是假話。」
「為什麼堅持了下來?」
「如果一定要說得高尚一些,堅持下來,絕不是因為熱愛,而是因為責任感,和使命感。」
「你是個好醫生。」
「過獎!謬讚!」
「送我到翠花路239號吧!」
「……?」
「那是我公婆家,我今晚想住那邊。」
李景哲心領神會,左拐。
開啟手機,她看到媽發來的訊息:「你去哪兒了?我和明暉在家等你呢!」
除了微信訊息,還有兩個未接來電,一個是媽的,一個是明暉的。她回覆了微信訊息:「別等我了,我在建奇家,不回了。」
然後,她關了手機。李景哲騰出一隻手來,給她豎大拇指。
到公婆家時他們還沒睡,婆婆把明珠迎進來,無比驚訝:「明珠!」
明珠又撒了一個小謊:「我媽回村兩天,今晚小區停電,我一個人,就想過這邊來睡。」
公公正在仰脖子喝藥,嚥下了,跟明珠打個招呼,回房間去了。
婆婆喜不自勝,叫保姆把客房收拾一下,明珠卻說:「我就睡建奇的房間。」
婆婆的臉上閃過一絲異樣:「我怕你忌諱呢!」
「怎麼會?我們是愛人,親人,他是我的保護神,英雄,忌諱什麼?」她坦**又通達。
建奇的房間還是原來的樣子,乾淨整潔,桌上擺著他看過的書,有一本書裡夾了書籤,折了角,再沒有開啟,婆婆安頓她睡下,過一會兒又進來,給她被窩裡塞進一個暖水袋,口氣裡有興奮,又有些愧疚:「你能來跟我住,真好。本來就該一家人住在一起,好有個照應,我之前怕你跟我們在一起不自在,女兒和孃家媽在一起肯定舒服點!」
婆婆考慮周全,更令明珠汗顏,她說:「我以後常來住。」
夜深了,月亮很好,從沒拉嚴的窗簾縫漏下一片月光,鋪設在地面上,像一封雪白的信。明珠想,這是從天上投遞的信啊!明月千里寄相思。
在夢裡,她的孩子已四五歲,白白胖胖一個娃娃,分不清男生女生,她和建奇拉著孩子的手,他們在野外踏青,一起走上一座吊橋,那座吊橋搖搖晃晃,孩子覺得好玩,一邊搖擺一邊興奮地尖叫,她很怕,失去重心,慌亂中去尋他的手,發現他已不在身邊,一回頭,他已獨自站在橋頭剛剛出發的地方,微笑地望著她,他的身後,是氤氳的霧氣。她看著他,還是那麼好看的男人啊!漂亮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健美的身材,還有一雙漂亮的手,他對她揮揮手,漸漸消失在如牛奶般稠密的霧裡。
她醒來時,那塊月光移了位置,仍像一封雪白的信。仍像一封雪白的信。她躺在月光中,像夜色中靜靜湧動的海潮一般,安靜而充滿力量,多麼美麗傷感的夢啊!他們依然相愛,卻此生不復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