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再也不管你了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2頁,共2頁

沈其琛最近確實很忙,似乎簽了一家酒店的設計,每天忙得不見人影,有時很晚回到她身邊,也電話不斷。他怕影響到她休息,出去接聽,回來後從身後環抱著她,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喃喃地說:「對不起啊知春,最近太忙了。」

他們也商量過婚禮的事,他喜歡中式,她喜歡西式,他說隨她,就找了一家婚禮公司出個方案,後來知春說身材臃腫穿不了婚紗,想要生完再辦,他想了想,覺得也行。

她覺得自己的人生穩步向前,高歌猛進,好得很吶!

有一天在家和保姆聊天,猜起胎兒性別,保姆說肚子尖尖生男孩,知春說自己嗜辣,肯定生女,於是心血**,也想要查查孩子性別。她在通訊錄裡七拐八繞聯絡到一個朋友的閨蜜,那閨蜜在一傢俬立的婦產醫院上班,說可以幫她查,知春就興興頭頭地來了。

這傢俬立醫院離城中很遠,蓋得挺氣派,裝修得倒不像醫院,像一個超大的兒童房,她一進去就被兩個穿粉色護士服的護士圍住,端茶倒水,精美的小糕點奉上,恨不得捏肩捶背了,小護士讓她填什麼表,熱情地給她介紹水中分娩,無痛分娩,無痛人流,無痛引產,以及盆底肌修復,產後修復會所各種五花八門的噱頭,知春是個財大氣粗又容易衝動消費的主兒,很快被彩虹屁吹得昏了頭,覺得每個專案都高階大氣上檔次,專為她這尊貴的客人定製的,頭腦一熱就應承,「好好好,這個可以,籤籤籤,哎不對,那個無痛人流我可不要。」

她就是在這時看到沈其琛的,他那樣的身型,他近日常穿的咖色風衣,還有她買給他的鞋子,她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出現在這家偏僻的婦產醫院,身邊還跟著一個年輕女孩,女孩看上去很瘦,頭髮亂蓬蓬的,穿得也很土,但沈其琛緊緊地用手臂攬著她的肩,還很貼心地拿醫院的紙杯小蛋糕給她吃。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搖搖頭,揉揉眼,可那對「狗男女」還站在那裡說著什麼,知春的心裡像有一臺轟炸機,此刻狼煙四起灰飛煙滅,她喘著粗氣,讓自己冷靜,冷靜兩秒後她安慰自己,這一定是個誤會,既然是誤會那上前問清楚就好了,如果不是誤會呢?她也想好了,如果不是誤會,那就甩他兩巴掌,胳膊一定要掄圓了。

知春想站起來,又被一個小護士微笑著按住了,她又起來要追,那護士急了:「姐,你先付了定金,我們才可以為你保留vip月子套房。」

「狗男女」要走了,再不追就來不及了,知春這時忽然從消費陷阱裡清醒過來,冷靜地說:「我要回去和我老公商量一下。」

護士還在給她講「女性要對自己好一點」的大道理,她已經聽不到了,她繞過那兩個聒噪的女人,朝剛才的方向找去,人呢?人呢?狗男女去哪兒了?

她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站在原地愣怔了許久,用了好長時間才消化了剛才那洶湧複雜的情緒,才想起自己此行的初衷。

她在二樓找到那個熟人,做了一個b超,探頭放到肚皮上時很涼,涼得她一哆嗦。因為是熟人介紹,這個醫生說得很詳細——胳膊和腿都很長,將來是打籃球的好料;你看,這個黑色的東西,就是她的眼睛了;這裡是心臟……」

醫生在說什麼,她一句也聽不清。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你冷嗎?暖氣很好啊?」醫生貼心地問。

「不冷。」她覺得自己心裡很平靜。

「是個小公主。」這熟人不知道知春查胎兒性別的初衷,怕她失望,似安慰道:「女孩好,我就喜歡女孩,貼心。」

「是呢!我就想要女孩,這下好了。」

「我家就是一個女兒,我老公就是個女兒奴,愛得不行。你老公想要男孩還是女孩啊?」這位朋友的朋友是個熱情開朗的人,話很多。

可是知春此刻不想說話,她淡淡回道:「他啊!都行。」

見知春意興闌珊,這個熟人猜她還是因為胎兒是女而心情不好了,她也不再多嘴了。

知春沒有直接回家。她先去公司處理了一些事,然後約了一個女友吃飯,看電影,沒事人一樣。看完電影已經是晚上九點,女友開車送她,下車後她看了一眼手機,好幾個未接來電,全是喻老師的,沈其琛的來電夾雜其中,因為手機靜音,她都沒有看到,微信上,他繼來電之後發了一條訊息:「李姐今天休假,你好好吃飯了嗎?我帶宵夜過去。」

李姐就是沈為知春請的那個保姆。

她的心情已經趨於平靜,冬夜的寒冷讓人清醒和冷靜,她抑制住了質問發飆的衝動,她只是覺得,應該見面說清楚。

「好,你過來吧!」

誰知她的字剛打好,他的訊息又擠進來:「對不起啊知春,我臨時有點事,不能過去陪你了,我點了外賣宵夜給你。」

臨時有事?呵!她想起那個和他出現在婦產醫院的女人,實在想不出別的理由來說服自己——同事?下屬?朋友?前女友?熱情幫忙?偶然碰上?都不像。她沒法在這件事上超脫,她震驚,猜忌,胡思亂想,深冬的風獵獵作響,像刀子一樣割臉,也割著她的心,她看似平靜的心陣陣絞痛。

「好!謝謝!」她回覆了他。她告訴自己,不能打草驚蛇,不能讓他知道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她要讓他自己說。

她步子虛軟,走在小區的甬道上,路燈把她臃腫的身體投射在地上,果真像一個企鵝,還是一個巨型的企鵝,太醜了。她像一個怨婦似的迎著冷風吸了下鼻子,心裡委屈,有點想哭,她看著那隻巨型企鵝,恨自己為什麼變成了這副模樣,她恨這個男人,她也恨自己,他沒有出現時,她的生活昂首闊步,充滿活力,後來他來了,她也像那些沒出息的女人一樣,患得患失,優柔寡斷,她恨自己這副樣子。

進了單元,乘電梯,出電梯,一拐彎,看到一個人影在她的門口徘徊著,她霎時心裡一緊,再定睛一看,那不是親愛的喻老師嗎?

知春長長地鬆了口氣,撫了撫胸口:「媽你站這兒幹啥?嚇死我了。」

喻老師不知等了多久,氣急敗壞,劈頭蓋臉一通罵:「我站著幹啥?你說我站這兒幹啥?打你電話為什麼不接?密碼鎖為什麼換密碼了?」

夜深人靜,喻老師的聲音在樓道里發出迴響,她意識到噪音擾民,壓低了聲音,狠狠地抓住知春的胳膊:「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讓我不操心?你能不能別折騰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喻老師早上從這裡回去後,寢食難安,下午給家人做了晚飯,說是下樓遛彎,又跑到知春這裡,進不了門,她就死等。

知春被捏疼了,甩開胳膊,開始輸入密碼,低聲反駁:「我折騰什麼了?我怎麼要你操心了?我是違法亂紀了?還是啃老了?」

「你,你比啃老好可惡,每天腆著個大肚子招搖過市,你讓我老臉往哪兒擱?」

知春正心煩意亂,媽還在耳邊嘮叨,密碼確實是新改的,不知為什麼,輸了三遍都是錯的。她氣得踢了門一腳,不耐煩道:「臉往哪兒擱?就擱頭的前面,擱不住你就裝口袋。」

「怎麼說話呢?你有沒有良心?」

知春繼續低頭輸入密碼。

「就算媽求你了,你別作了,趕緊把婚一結,差不多就行了。」喻老師仍在耳邊嘮叨,看知春半天打不開門,又數落道:「當時你裝修的時候我就說,用普通的防盜鎖,你非要用密碼鎖,這下好了吧!」

也許是這一整天積壓的情緒發了酵,這一刻知春終於繃不住,她忽然把隨身的包狠狠的摜在地上,壓抑著聲音,喉嚨發緊,帶著哭腔喊道:「你能不能別說話了?你能不能別管我?你是不是管學生管慣了,現在閒得慌?你去跟我爸吵吵架啊;你去照顧你懷孕的兒媳婦啊,問問她想吃什麼;你去管管知夏啊,看他們夫妻有沒有吵架;還不行那你去管管那個明珠,多關心關心她,補償補償她,補償你跟我爸作下的孽。」

話音剛落,一個巴掌落在了知春的臉上。

兩個人都愣住了。

喻老師很少打孩子,上一次動手打知春,是得知知春從大學退學,打了那個巴掌後,知春整整半年沒回家,後來是老許和知夏找到知春,好說歹說,寒假帶回了家,喻老師不會道歉,做了一大桌菜,吃飯的時候主動喊她「吃飯」,那件事就算過去了。

巴掌的清脆迴響似乎縈繞在樓道里,久久不散。

知春委屈,喻老師也覺得委屈,她沙啞著喉嚨,像是卡了一口痰,仍不甘示弱,咬著牙:「好,我再也不管你了。」

記得許多年前,喻老師打了知春那個巴掌,也是這樣說:「我再也不管你了。」

語罷,喻老師轉頭就走。

那一巴掌不輕,知春的臉在外面被冷風吹過,此刻火辣辣地疼。她懊惱極了,一邊流淚,一邊手指顫抖,在門鎖上輸入那個怎麼也無法驗證通過的密碼。

她心亂如麻,不能平靜。

已經是晚上十點了,天寒地凍,可喻老師一定會去坐公交,門口那路公交車不知停了沒有?如果打車,這會兒不知道好不好打?知春感到後悔,心裡不忍,想要挽留喻老師,可腳下卻像長了根似的,邁不出去。

密碼終於正確,門開啟了,她鬆了一口氣,樓梯間裡,傳來「叮」的一聲,應該是喻老師按的電梯到了。

知春追了出去,電梯口已空無一人,而電梯口的樓層顯示仍在一樓。一切就像一場幻覺,媽媽好像今晚根本沒有在這裡出現過,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是臉上的灼痛感明明還沒散去,彼此爭吵的聲音彷彿還在清冷的夜裡迴旋。今日的一切,都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