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紅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1頁,共2頁

喻老師自那日回家後就病了。先是發低燒,渾身無力,以為是感冒,就自己找了藥吃了,在家躺著,知冬那幾日工作忙,也沒太在意。在家躺了兩日,這天下午,自己煮了點粥喝掉,忽然腹痛難忍,像有一個秤砣在肚子裡綁著,沉墜墜地疼,去上廁所,小便時隱隱作痛,竟發現底褲上有血跡,喻老師有點慌。

喻老師已六十有二,已經絕經十多年了,她只當是痔瘡,就去小區外面的一個診所瞧,又不是,建議她去查b超。她沒有去查b超,在家捱了兩日,仍淋淋漓漓有血,小腹也一直墜痛不止,扛不住了,到附近社群醫院做了個b超,一查嚇一跳,因為節育環在子宮內嵌頓,才出現了出血和腹痛,通俗點說,就是環長到了肉裡。

這個環,是生完知冬後後戴上的。當年懷知冬在他大舅家躲了一陣子,知冬剛生下又被他大姨抱走幫忙養著,百天時抱回來,對外謊稱是抱養的,即便如此,還是違反計劃生育的,要罰款,搞不好要開除公職,喻老師和丈夫四處奔波託人託關係,罰了款,工作也保住了,可是知冬沒戶口,村裡管計劃生育的幹部帶著她去上了環,才給知冬上了戶口。

節育環的原理是其使子宮內膜形成炎症反應,讓受精卵難以著床,從而達到避孕目的,現在的很多年輕一輩的育齡婦女已經不知道節育環為何物,但計劃生育政策最為嚴厲的八十年代,放置節育環是最重要的降低生育率的手段,基層的計劃生育工作者和醫務人員都會告訴婦女,節育環對身體沒有什麼損傷。

說是沒什麼損傷,喻老師當年上環後,總是腰疼,也稀稀拉拉地見紅,後來總算適應,逐漸把這回事忘了,絕經後,她自己也不知道,也沒人告訴她,這個小小的東西,應該及時安全地取出。

一把年紀了,還要做這種婦科的取環手術,喻老師覺得怪不好意思的,況且她也認為這是個小手術,就沒給兒女們說,自己去社群醫院做。

曾經有人做過一個調查,絕經超過兩年以上者,取環困難比例達43.9%。喻老師覺得這是個小手術,那個醫生也覺得是個小手術,做到一半,才發現環伸進**裡,環的末端還長了一個小小的結石,血湧出來,那醫生慌了。

送去婦幼醫院的路上,知夏和知冬分別接到電話,那時喻老師已經昏迷了。

知夏趕到急診手術室時,知冬正在不知所措地哭:「怎麼辦啊姐!大出血。醫生們都有手術,沒人。」

「不要慌,不要慌,不會的。」知夏強令自己鎮定下來,轉頭問旁邊的一位醫生:「怎麼回事?」

「不要急,我們已經在聯絡副院長了。」

就在這時,一個小護士跑過來報告,副院長送醫下鄉,一時趕不回來,還有一位小李醫生休假,電話打不通。

知夏這才慌了,汗冒出來。她想起有位老友的愛人在這家醫院工作,忙翻開手機去翻找,又怕貽誤,問醫生現在轉院可還來得及,眼前這位醫生還在實習期,怕擔責任,說得模稜兩可,知夏出了滿頭的汗,也快急哭了。

知春和家裡的保姆也趕到了,見狀也焦急萬分,開始打電話找關係。

喻老師躺在病**,臉色蒼白,中途醒過來,看到兒女們,反倒寬他們的心,叫他們別怕,說只是一個小手術。知夏握住媽媽的手,淚水決堤而下。

電話打通了,訊號卻時斷時續,知夏只好走了幾步,換一個地方去接聽,不過電話的內容並不樂觀,她朋友的愛人已經調離這家醫院,朋友說讓她愛人打電話問問老同事,看能不能協調出人來。

知夏懷著這一點渺茫的希望,茫然無措地朝回走,一轉頭竟又與明珠遇上。

明珠本打算再也不與生母一家人往來的,但看到知夏滿面淚光,心也陡然一緊,問:「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媽,我媽要手術,大出血,醫生都不在。」知夏的手在發抖,大腦一片空白,不知該怎麼辦,虛弱無力地就勢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似在自言自語:「怎麼辦?怎麼辦?」

明珠是來取唐篩報告的,養母陪著來的,她剛拿到報告,還不知道李醫生休假了,看到知夏這樣,想到那個人命在旦夕,也有點慌了,馬上拿起手機,安撫知夏:「別急,我給李醫生打電話。」

可巧了,她一撥打李醫生電話,馬上就接通了,那邊猶是一副輕鬆調侃的語氣:「今天我有蛋糕吃,蛋黃酥就改日了。」

「你在哪裡?這裡有急診手術,你馬上過來。快點!」

李醫生語氣馬上正經起來:「你怎麼了?什麼急診手術?」

「不是我,是,是我的,親戚。」明珠抬眼看了看養母,目光躲閃了一下,語氣焦慮急切:「別問了,你在哪兒?快點過來,快點行嗎!最快的速度。」

嶽娥冷眼旁觀,心裡連連苦嘆,真是冤家路窄,又與這家人遇上,想催明珠離開吧!人命關天的關頭,顯得自己沒人情味,在這裡等吧!又實在讓人懊惱。

李醫生果然是以最快的速度趕來的。當時正值午高峰,他正在附近一家酒店和家人為母親慶生,接完明珠電話,又看到手機上還有醫院的幾個號碼的未接來電,想來情況緊急,就從車子的後備箱拿了滑板出來,一路滑行到醫院。一到工作崗位馬上就進入戰備狀態,瞭解情況,洗手,消毒,換手術服,做各種術前準備,泰然自若,進手術室前,附到明珠耳邊低聲道:「別怕!相信我。」

喻老師氣若游絲,手術室的門關閉的那一刻,她用嘶啞的聲音衝著空氣說:「把那個東西拿掉,一定要拿掉,我最討厭那個環。」

門關上了,門頭亮起了手術警示燈。每個人的心都半懸在空中。

那個東西?那個環?是什麼?喻老師那句微弱的吶喊,像擂鼓般在明珠心頭震響。養母還彆彆扭扭地陪在她身邊,明珠先是表態:「等會兒就走,等李醫生出來,看完我的唐篩報告就走。」

理由充分,嶽娥也無奈,不置可否地撇撇嘴,繼續陪她等。

明珠看媽沒有惱,又忍不住低聲問:「那個環,是什麼?」

嶽娥沒好氣:「就是上的環,節育環嘛!我也有。婦女們百分之九十都有吧!」

明珠恍然大悟,又被剛才喻老師身下洇紅的床單驚得心驚肉跳,心有餘悸地說:「那你也趕緊取了吧!」

嶽娥心裡憋屈又惱火,又不好發作,沒好氣道:「我下去透透氣。」

養母走了,姐弟幾人微微放鬆下來。有一個休息椅空出來了,知冬還客氣地讓明珠坐。大家都是孕婦,明珠也不好意思坐,推來推去,還是知夏把明珠按到了椅子上。

知春已經聽知夏提過明珠了,對這個妹妹也無限好奇,悄悄打量著她,問她:「你幾個月了?」

「十七週。」

「我十八週零五天。」

「哦!」明珠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多大了?」

「二十七。」

「我比你大四歲,我叫知春,他叫知冬,你都見過了吧!」

明珠點點頭。這一次,她把許家姐弟三人都見到了,三人的性格各異,知夏穩重知性,知春外向灑脫,知冬莽撞衝動,三人看上去很和睦,也很孝順,喻老師把孩子們教育得不錯。她也算是一個好媽媽吧?

「你叫明珠,對吧!明珠,我結婚你也來吧!」

「啊!」知春給明珠出了個難題,讓她無法回答,她只好抬頭看看知夏。

知夏心煩意亂,覺得知春話多,怕她說結婚的話題讓明珠傷感,就白了知春一眼:「就你話多。」

知春撇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