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紅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2頁,共2頁

手術室的綠燈終於亮起來。李醫生出來了。

手術很成功,病人也脫離危險,清醒有意識。

大家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都忙不迭地向李醫生道謝。

保潔從手術室整理了一大袋醫療垃圾出來,明珠看到用過的褥墊、止血紗布,一團團的紅,有的像融化的巧克力醬,有些呈粉紅色,像夕陽下溫柔的雲朵,還有一團呈噴射狀,深紅色,像一個強烈的感嘆,詰問,咆哮。明珠覺得胸口微微淤塞,想吐,背過了身。

李醫生取下了口罩,依然是一臉嚴肅冷峻,對明珠說:「你過來。」

知夏拍了拍明珠的肩,示意讓她等等,然後和知冬他們進手術室去看喻老師。

喻老師醒著,見兒女們都進來了,有一種劫後重生的餘悸和欣慰,眼角流了一滴淚,還是逞強:「別怕!沒事,小手術。」

旁邊有一個托盤,有一塊爛糊糊的血肉,還有一個t形的已經被血肉包裹得看不清本來材質和顏色的物件,知夏知道,這就是從身體裡取下來的節育環,它已經伴隨了母親二十多年,已經和她的血肉長在了一起。聽李醫生剛才說,環伸進**裡,末端還長了一個結石,才引發的大出血,取出時不得不切除了一小塊肉。

「我好像剛才看到明珠了?」喻老師問。

「是,今天多虧了她,她和李醫生是好朋友。」知夏回答。

在生死關走了一遭,人心特別脆弱,喻老師又流下淚來,忍不住感概:「明珠真是一個善良的孩子,唉!」

知春模仿起媽平日的口氣來:「對呀!就我不乖,長得也不好看,早知道把我送人了才好呢!」

喻老師還是嘴不饒人:「就是,就你天天氣我。」

術後要把病人從手術室推到病房去,知冬和知春家的保姆推著喻老師出了手術室,明珠在走廊的盡頭和李醫生說話,背對著。

李景哲也有一顆八卦之心,問:「今天這個阿姨是你什麼人?你那麼著急。」

「就,一個親戚啊!我一個遠方姑媽。」明珠不想在對誰解釋這種關係,就轉移了話題,再次對李醫生表示謝意:「今天太謝謝你了,耽誤了你休假。」

「不,你做得對,你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他用目光去尋找她的目光。

「哦!」明珠不禁又敏感多慮,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小步,不知道該回答什麼的時候,她就「嗯」「哦」,無趣的很。

「這是一個醫者的職責所在。」他又說。

她暗暗地鬆了口氣,耳根發燙起來。

李景哲看了她的唐篩報告,一切正常,就交給她,神情又恢復了上手術檯之前的肅然,說:「沒事了,你回吧!」說完大步流星地從步梯下了樓。

知夏還沒有離開,待李醫生走後,她走到明珠身邊。半天奔波驚嚇,神經緊張,她也頗感疲倦,旁邊有一排空椅,她疲倦地坐下來,叫明珠也坐。

知夏把朝椅背向後靠了靠,用雙手掌心覆上眼睛,輕輕地揉了揉眼睛,又按了按太陽穴,疲態盡顯。

「最近很累?」

「是啊!人到中年,危機重重,工作丟不下,孩子的成績下滑,婆媳關係處不好,老公指望不上,我媽又忽然病了,沒有一件事順心的。」

果然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明珠只能空洞地安慰她:「至少你要讓自己從現在的工作中解脫出來,多休息。」

「對!我已經安排好了,許多工作可以甩手給團隊的小夥伴了,要給年輕人機會,我要好好休息一陣子。不過我今天回去要寫最後一篇文章,選題確定了,就是這個節育環,題目也想好了,就叫《紅》,今天太令我震撼了,心裡有很多話,我相信有很多讀者會有共鳴。」

紅,本來是多麼美好明豔的一種顏色啊!中國人最喜歡紅色,紅色代表著熱情,喜慶,傳統婚禮時要穿大紅的婚衣,中國紅,女兒紅,東方紅,開門紅,多美好的一個字眼,可是明珠想起那個黑色的大垃圾袋裡一團團的紅,頓時產生強烈的生理噁心,紅也是血液的顏色,一個女人的一生,流血是成長的每個階段的必經體驗,月經初潮,**落紅,流產墮胎,生育,順產,剖宮,好不容易完成生育使命,避孕節育的手術仍需要女人來完成,直到暮年,還要被一個小小的節育環挾制,血祭餘生。

明珠想到這裡,有點心疼喻老師,喃喃道:「做女人不容易,她,也不容易。」

這正是知夏想說的話,她暗忖明珠真的是極為天資聰穎的女孩,一點就通。知夏看向她,像是做陳詞總結:「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是非對即錯的,沒有什麼人是非黑即白的,在這個家裡,我和你吃的是不同的苦,我也怨過她,後來慢慢地理解了她,世事難全,時代和環境推著每個人朝前走,一個民族根深蒂固的頑疾不是靠一個婦女能夠改變的,她們是作惡的人,也是受害者。」

知夏的話懇切,明珠若有所思。

後來知夏去病房了,明珠呆坐了一會兒,想起該回家了,下樓去找養母。

門診大樓旁的一個花壇邊,嶽娥和一個女孩正聊得熱火,那女孩長得嬌俏可人,像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手裡拿著一個什麼傳單,不知道說了什麼,嶽娥笑得前仰後合。

一見到明珠,嶽娥像是忘了剛才發生的事,也忘了生氣和吃醋,依然笑吟吟的,把手裡拿的一個小東西往明珠手裡塞,明珠一看,原來是一個小巧的暖手寶。

「暖和吧!這個東西很實用,不熱了就充會兒電。」嶽娥說。

明珠意識到媽遇到推銷的騙子了,想要找個藉口脫身,那女孩又甜甜地叫姐姐,拿了一管護手霜出來要送給明珠,明珠推脫不接。這點小東西,不知道要賣出什麼天價呢!

誰知,她還是太小瞧這些人了。

嶽娥從自己手提的一個購物袋裡掏出一張宣傳單頁來,指著上面的一款按摩儀,臉上的笑垮下來,正色道:「我想買這個。」

明珠本能當然是要反對,但是當她看到媽臉上的表情時,她怔住了。

那是一種挑釁的眼神,帶著一絲玩味,一種耍賴的心態——我就要這個東西,不買不走,我看你怎麼辦?就像一個哭鬧要玩具的小孩子,也許哭鬧到最後,要那個玩具已在其次,就為爭一口氣,你買了,就證明你還愛我的,我就贏了。這是小孩子要的安全感。

明珠從媽的眼睛裡看到了埋怨,憤怒,不甘,但她把這些情緒藏了起來,綿裡藏針地表達不滿,她又重複了一遍:「我要買這個,四千九,不貴。」

那個女孩還在熱情洋溢地介紹這款按摩儀的功能,但是母女倆誰都沒有看她。母女倆形成一種對峙,都在等對方妥協。

一陣風吹過來,秋深了,明珠縮了縮脖子,有點冷,她想回去了。最後,她妥協了。

回去的路上,明珠和媽打了一輛車,明珠自從聽了李醫生的話,後來每次坐計程車都坐後排,媽不講究這些,自己坐到了前排。

她坐在後排,給知夏發訊息:「姐姐,我考慮好了,打算買xx基金的理財產品。」

知夏很快回復她:「好,我有熟悉的理財顧問,我約時間。」

隔幾日,嶽娥收到了快遞到家裡的那個按摩儀。她樂不可支地用那個東西按摩腰背,誇東西好,也誇明珠孝順。按摩儀上有一個小小的二維碼,明珠想掃一掃查查真偽,開啟手機那一刻,又輕輕地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