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回不去的故鄉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1頁,共2頁

嶽娥一回家就開始收拾行李,做出要回鄉下的架勢。明珠跟在身後,怯生生的,小聲叫她:「媽,你別生氣,都是我的錯,你聽我解釋。」

嶽娥心裡憋著氣,回家後反倒不罵了,但是也不理明珠,只是動靜很大地把衣服一件件裝進一個黑色的行李包裡,始終背對著她,一句話也不說。

「其實真的是偶然碰上的。那邊的大女兒也懷孕了,在醫院碰到的。後來那個姐聯絡我……」

嶽娥忽然像針扎一般,聲音尖銳道:「誰是你姐?誰是你姐?你腦袋是不是長歪了?」

只要媽還罵她,就還有迴旋的餘地。明珠就噤聲了,聽媽罵人。

嶽娥罵了一句想起來,剛才心裡賭咒發誓不跟這個白眼狼再說一句話了,罵她作甚,於是又沉默了。

敵進我退,敵退我進。明珠看媽又不說話了,她便繼續解釋:「以後不會見面了。在我心裡,就只有你一個媽,生恩不如養恩大,你養我小,我養你老。」

聽到這話,嶽娥心裡也一酸,她手裡的動作慢下來,猶豫了一下,又硬起心腸,繼續裝行李。「你要回家我也不攔你,就當回去休息,反正我知道沈莊是我的家,我認得回家的路,我坐月子要是沒人,我就回去,我以後要是沒人幫忙帶孩子,我就送回去。」

明珠耍起賴皮來。

耍賴皮嶽娥也不理,她打定主意要把明珠心裡那根螺絲緊一緊。

收拾好行李,走到門口,明珠也跟上來:「我送送你。」

嶽娥瞥她一眼,仍不說話。

電梯來了,嶽娥踏進去,明珠也跟了進來。她看得出,媽的氣已經消了一大半,於是繼續死皮賴臉:「才下了雨,山上地軟都長出來了吧!我想吃地軟包子了。」

媽還不說話。

母女倆亦步亦趨,來到小區門口,嶽娥在站牌下等一輛公交車,明珠就陪她等,嶽娥終於按耐不住開口了:「你回去吧!」

「我想我爸了,等過兩天產檢完,我回家去。」

嶽娥沒好氣:「愛回不回。」

車來了,嶽娥頭也不回上了車。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沒有了噪雜的電視聲,廚房的水流聲,明珠隱隱覺得有些不適應。媽走後,她覺得這樣走了不妥,就給養父沈大誠打了個電話,爸好像還在哪家做木工活兒,工具「嗡嗡」響,她說媽回家去了,叫爸騎電瓶車到橋頭接一下。橋頭就是縣際公交車在他們村下車的站點。

沈大誠察覺出一點異樣,但是正忙,也沒細問,說好。

知夏晚上八點多打來電話,問明珠是否收到生日禮物。明珠這才注意到,門口有一個包裹,是一套奢侈品牌的護膚品,知夏說:「這個適合孕婦用,放心吧!」

知夏似乎還不知道白天的事,又問她:「你喜不喜歡吃螺獅粉,這邊的螺獅粉特別正宗,我給你帶一些回去。」

明珠心裡五味雜陳,面對這個姐姐,她無法說出絕情的話,想到知夏懷孕數月卻依然奔波勞碌,人人都有自己的一把心酸淚,她說:「你注意身體,不要太勞累了。」

隔天,送新電視的工人上門安裝除錯,婆婆也來了,看到親家不在,次臥也收拾得整整齊齊,而明珠一臉倦態和沮喪,她感覺出異樣。

「和你媽吵架了?」

「沒,沒有,她回去看看我爸。」明珠目光躲閃。

工人除錯好電視走了。婆婆到洗手間洗了把手出來,狡黠地環顧四周,坐下來,開門見山:「明珠,你說實話,我見到的那個人,不是你姑媽,對嗎?」

明珠錯愕數秒,但經了養母那一番鬧騰,她已坦然了許多,聽婆婆的語氣這麼篤定,她也不瞞了,坦然地說:「對,不是姑媽,是……,是那邊,生我的那個人。」

她還是始終說不出「她是我親媽」或「生母」這樣的稱謂。

婆婆就懂了。剛才看到衛生間裡親家母的牙杯都收走了,可想而知是和生母的出現有關係。各人有各人的立場,婆婆竟然為明珠寬心,推心置腹道:「血濃於水,人之常情,認就認了,也別有什麼心理負擔,當個親戚你媽要是個明事理的人,遲早會想通的。孩子就像一隻鳥,養一個孩子,不是像捉了一隻鳥一樣把它攥到手裡,那樣遲早會捏死,就給它一把秕穀,吃飽了讓它去飛,飛回來了,那還是自己的孩子。」

明珠聽罷暗暗驚歎,對婆婆刮目相看,沒想到她能說出這樣睿智通透的道理來。她信服地點點頭,說:「我媽那邊,我會好好跟她解釋的。」

「至於你生母那邊,看面相也是個善良的人,認就認了,你也別有什麼心理負擔。當個親戚似的走動,也不礙事。」

明珠還是過不了心理那一關,忙解釋道:「沒有沒有,我不是你們想的,跟她相認,就只是,見了兩面,見了一下。這個事,就像我心頭的一個包袱,我見了她,那個包袱也就放下了。」

婆婆倒笑了:「什麼包袱不包袱的?傻。我以前也跟你一樣,心裡一直疙裡疙瘩的,過不了那個坎,總覺得我要恨著那個人才心智正常,道德完美。……」

「什麼?你以前?」明珠聽糊塗了。

「對,沒錯,我小時候,也是抱養的,跟你一樣,長大後我親媽來找我,我想見,想親近,心裡卻疙裡疙瘩的,彆扭了很久,也是我慢慢上了年紀才懂的,她心裡也苦,後來好幾年我都淡著,後來我生了建奇,不巧建奇他爸那一年受傷腿做了手術,屋裡一個大的,一個小的,都指望我,我養母那時已經去世兩年了,沒人幫襯我,還是親媽過來,洗洗涮涮,幫我照料大的小的,她說要把虧欠我的,給補回來。我也是慢慢上了年紀才懂的,她心裡也苦,她是虧欠了我,那誰虧欠了她?

明珠沒想到婆婆也有這樣的身世經歷,更沒想到她有這樣的豁達心胸,她對婆婆的敬意,又多了幾分。她覺得婆婆的話雖不能盡信,但也有幾分道理,於是點頭喟嘆:「嗯!都有難處。」旁人的經驗不足取,但明珠心裡的那根緊繃的皮筋,還是漸漸鬆弛了。

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盤。婆婆心裡自然有一番自己的盤算,她為自己的大孫子做打算,她年紀大了,也一身病痛,萬一,萬一的話,明珠還有那兩個媽幫襯,日子總沒那麼難過。

當然,這點小心思婆婆沒有說出來,她只是親熱地拍了拍明珠的手:「三個媽都疼你,還不好嗎?」然後從廚房拿了石榴,親手給明珠剝。石榴籽顆顆晶瑩飽滿,特別甜。

第二日明珠打算也回村裡去,婆婆叫了輛車送她。

城裡離村不過四十公里路程,明珠往日也常回,但每次回去感覺都有些變化,大家瘋似的發展旅遊餐飲,路邊時不時冒出幾家重慶石鍋魚,打擂似的,明珠都納悶了,此地和重慶有什麼淵源;再往前走,經過一個葡萄園,就快到沈莊了。葡萄園的圍欄邊種了花椒樹,樹枝茂密又低矮,刷在車窗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像她的心情一樣刺撓——媽一會兒該不會還罵她吧?

上了一個斜坡,到了家門口。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院子裡的無盡夏還零星開著幾朵,兩隻鴨子在院子裡踱步,媽背對著她,正在一個竹篦子上曬乾菜,明珠走近一看,是一篦子溼乎乎的地軟。她心裡微微一動,叫了一聲:「媽!我回來了。」

嶽娥淡淡瞥一眼:「哦!」

明珠把手裡大包小包的東西放到屋裡的桌上,又去找老沈。

沈大誠在後院的樹屋下刨木頭,淡黃的木屑捲成花,落了滿地。

這個家屬爸最疼她,她也跟爸爸親,走過去,大叫一聲:「老沈!」

沈大誠被嚇一跳,轉頭看是明珠,便露出剋制又燦爛的笑,嗔怪道:「死女子,嚇我一跳。」

明珠做個鬼臉,嘻嘻笑,看到腳邊已經切割好的木頭,好奇:「爸,這是做什麼呢?」

「這幾塊板子,我準備把樹屋的樓梯加固一下,孩子以後在這兒玩不怕摔著,還有這塊,你看,我打算做一個鹿角形的鞦韆,我在網上看過樣子,要好幾百,真黑!到時我把這個磨平一點,打上油漆,比他網上的還好,就綁這兩個樹上,我外孫回來了玩。」

「外孫?」明珠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我外孫啊!你的娃,不是我外孫?傻。」

明珠反應過來,父女倆笑起來。她那顆擰巴的心,像是在慢慢舒展,冒著愉快的小氣泡。

午飯吃的是地軟韭菜粉條餡兒的包子,嶽娥包的,明珠一口氣吃了四個。嶽娥抱怨:「後面坡上地軟還多得很,我撿了一上午,累得我腰疼。」

「後晌我跟你去撿。」明珠馬上接話。

嶽娥的氣還沒消,白她一眼:「你現在身子沉了,怎麼彎腰?」

明珠站起來,調皮地做了一個舞蹈動作:「我怎麼不能彎腰,我還能跳舞,劈叉呢!」

嚇得嶽娥罵她:「又作死!快歇著吧,就你能不夠。」像小時候罵明珠一樣。

空氣鬆弛下來。

飯後,明珠把給父母買的羊絨衫拿出來。給爸的是一件灰色雞心領的,沈大成手粗,都不敢上手摸,說:「老幹活呢!穿這麼好的衣服糟蹋了。」

給媽的是一件秋香綠的開衫假兩件套,領口還有一排珍珠,很洋氣,嶽娥一看眼睛就亮了,但還是剋制住了,怨道:「又亂花錢。」

明珠知道媽心口不一,把毛衣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試試吧!這個秋香綠很適合你。」

嶽娥有點心動,不得不把目光投向衣服,但她總能挑出毛病來,挑剔道:「我皮膚黑,這鴨屎綠更顯得我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