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鴨屎綠」這話,父女倆差點噴飯,沈大誠勸老婆:「收著吧!孩子的一片心意。」
嶽娥才不情不願地拿回了屋。
黃昏時分,雞棲於塒,牛羊下來,才有了過去的鄉村味道,有人端著大老碗在門口吃,不知誰家媳婦追著孩子餵飯,嶽娥也出去扔垃圾。
這幾年建設新農村,村裡修了水泥路,安了路燈,也設了幾個垃圾臺,每天有清運車來拉。
在垃圾臺旁,她遇到了一個同來扔垃圾的婦女,兩個人就聊起來。
那個女人注意到嶽娥穿的新衣服,誇了幾句。
嶽娥一副無奈的樣子:「娃給買的,我不讓買,非要買,說是羊絨的,又輕又暖和。」
「多好看,很襯你。」
「哪有啊!你看這鴨屎綠的顏色,襯得我更黑了。這孩子,就會亂花錢。」嶽娥一回到鄉里,嗓門就大起來,明珠在自家樹屋裡都能聽到,明珠笑了,暗忖,鴨屎綠,還真是一種清新脫俗的色彩呀!
「明珠是個孝順孩子。」
「是啊!」
「明珠幾月生?……你別擔心,明珠年輕又漂亮,過兩年她再找個人一嫁,不差什麼!……」
「那倒是。」
「……」
黃昏迅速跌入黑暗中。
兩個人的聲音低下去,帶著農村婦女八卦的欲蓋彌彰。
晚上要住下來,明珠看到自己原來的小屋堆滿了雜物,心裡不快,去找苕帚,看到媽正在鋪被褥,「你和我睡這兒,你爸睡明暉的房子。」
媽的房間還是那種土炕,兩三米的大通鋪,冬天炕洞裡燒火,前兩年翻新過,改燒煤爐子,比城裡的地暖還舒服。小時候明珠和明暉,明靜都是在這個土炕上滾大的。
母女倆各睡一個被窩,剛躺下,老沈進來,塞給明珠一個熱水袋,又出去了。
月亮被樹遮住了,山腳的早晚溫差大,深秋夜涼如水,窗戶大概有個縫,有冷空氣漏進來,熱水袋塞到腳底,暖流從腳底蔓延。
母女倆都沒睡著,一會兒仰面,一會兒背對背,背對背的時候,對著黑暗的空氣,就好說話。明珠說:「我以後不跟他們見了,你別生氣了。」
「十指連心,血濃於水,你大了,還能把你拴褲腰帶上不成?」嶽娥說話還帶著點怨氣。
「臥室的新電視送來了,以後你在客廳和臥室都可以看電視了。」
「我是去照顧你的,又不是專門去看電視的。」嶽娥的話軟和了。
「好久沒吃地軟包子了,真香。」明珠又說。
「我曬了好多,走得時候帶上,我再給你蒸,那多簡單。」
被窩和體溫融為一體,寒冷的空氣流動起來,細軟的秋香綠毛衣被摺疊在枕邊,在黑暗中的一點天光裡閃著微微的光。
第二天明暉也回來了。村裡有個年輕人結婚,是明暉的同學,明暉回來幫忙。
明暉回來開了輛奧迪,嶽娥問他那輛車呢,這奧迪又是哪裡來的,明暉說這車是借朋友的,大偉結婚,他借輛好車幫他接人,有面子。
老沈家和大偉家也沾點親,嶽娥要去上禮,把多年前公公喪事時的禮單拿出來看了看,又思忖了半天,覺得給對方隨五百塊比較合適。她來跟老沈商量,老沈說行,她就叫老沈掏錢。百分之九十的夫妻,只要一談錢,準吵起來。
「我哪有錢?前兩天不是剛給你幾百,我就剩下二百零花錢。」
「就給我兩百,買買菜早都沒了。」
「錢到了你手裡,那就拴了老虎,想再拿出來就難了。」
「大不了就不隨這個禮了,人家笑的是你老沈不懂事。」
從小到大,父母間這樣的爭吵明珠已聽得耳朵起繭了,老沈言語上弱些,吵幾句就偃旗息鼓,轉身離開,嶽娥吵贏了也寂寞,轉頭就遷怒到幾個孩子和家裡的貓狗身上,明珠有眼色,就趕緊找點活兒幹,也難免殃及池魚,被媽找藉口罵幾句。
童年的相處模式是已經根植到骨子裡的,明珠眼見父母又吵起來,只好出面息事寧人:「我有我有,五百對嗎?」
嶽娥推脫了一下,接住了那五百塊,有點不好意思:「不是媽要你的錢,你不知道你爸,手裡不能有兩個錢,有錢了就去打麻將,自己辛苦做活掙點錢,全輸到麻將桌上了。」
「我知道我知道,回頭我說他。你快去吧!」
「好。一會兒晚上來吃席哦!」
明珠自然沒有去湊那種亂鬨鬨的熱鬧,但是在那天晚上,村裡發生了一件人命關天的事。村頭的賈老太太,晚上一個人在家,兒子兒媳都去結婚的這家吃席了,老太太起來去院子裡上廁所,滑了一跤,巧的是這家裝了監控,那天晚上,在外地上學的孫子閒來無事從自己的電腦上看了一眼遠端監控,正好看到奶奶摔倒在地,就給父母打電話,虧得搶救及時,老太太只是摔了腿,救回來一命。
這事很快在村裡傳為美談,一些孝順兒女也考慮給家裡裝個監控,還有個養豬專業戶也說要給家裡裝監控,說二師兄現在值錢,怕人半夜偷了。說幹就幹,下午就有人聯絡了電信的人來裝機。明暉也蠢蠢欲動,等別家裝完,把裝機的人也帶到了家裡。
嶽娥第一個反對:「錢多得沒處花啊?」
明暉理由充分:「爸經常一個人在家,我們都照顧不到,有了這個監控,豈不是……」
話沒說完,老沈就懟了回去:「我一個人在家,吃喝拉撒你都監控我啊?我摔斷腿了,你好趕緊來救我嗎?滾!」
老沈罵完就出去打牌了。
明暉挑挑眉,對媽說:「玲姨家都裝了。」
一說玲姨,嶽娥就坐不住了。嶽娥和那個玲姨,孃家是一個村的,兩個人少女時就不對付,暗暗較勁,先後嫁到沈莊來,也互相看對方不順眼,兩家的田正好挨著,有一年因為田埂佔多佔少的問題吵了一架,就結了仇,多年都不說話,兩人還暗暗較勁,你買一件羊毛衫,我也買一件,你家置辦了新洗衣機,我家馬上買個更好的,你家現在裝了高科技現代化的監控,那嶽娥我豈能沒有?
嶽娥心一動,口風一鬆,裝機的人馬上推薦他們的套餐,聽起來很划算,送的東西多,繫結四個電話號碼,還送一部新手機,整個算下來也兩千多了。
嶽娥心動了,可是錢包不能動。裝機的工作人員和明暉面面相覷。
明珠坐在樹屋的木樓梯上曬太陽,太陽朝西斜了,光也移動了,她就打算搬個凳子移到光那邊,她一動身,明暉叫她:「姐,你看行不?」
監控裝起來,後晌嶽娥和玲姨在道上遇見了,兩個人互相瞥一眼,誰也沒說話,嶽娥覺得自己的腰挺得直。
在家裡住了幾天,明珠藉口家裡太冷,要回去了。老沈要給女兒帶點自己家的包穀糝,去廚房裡拿小布袋裝,明珠跟進去,叫爸爸少裝點。
老沈背對著她,說:「你媽脾氣不好,你別跟她計較。」
「怎麼會呢?」
「那個事,她跟我說了。」
哪個事?明珠怔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哦!原來是那件事,爸也知道了。她站在爸爸身後,臉上浮起愧色。
「這麼多年,我們也沒虧待你。」老沈聲音很低,動作很慢。
「爸,我知道,別說了。」至於她知道什麼,她也不知道,她只想快點結束這段羞愧難當的談話。
明暉開車載媽和姐姐一起回城去。老沈送到門口,叮囑自己老婆:「就在西安好好待著,把明珠照顧好,別有事沒事往回跑,我有啥好看的。」
兩人隔著車窗又鬥起嘴來。嶽娥不忿:「誰看你?我是回來看看我養的貓兒狗兒的,比你有人味。」
不知誰家門口又有婆子媳婦兒拌嘴,扯著脖子,憤憤然擊掌跺腳,明珠皺皺眉,叫明暉趕緊啟動車子,絕塵而去。
離開的時候車子走的是一條大路,兩邊的毛白楊筆直,樹葉依然蔥蘢,山下的田野升騰起白霧,如漫畫中的夢境一般,車子向前開去,犬吠遠去了,清森的山村遠去了,車子很快匯入鋼筋水泥的繁華和喧囂中。離開了故鄉,是再難回去的,可擠進城市,卻又想時刻想逃離,這大概是無數「明珠」們亙古難解的謎題。人這一輩子,大概就是從這一種孤獨,走向另一種孤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