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不是說,彩禮是禮節,是男方對女人的尊重,重視嗎?那多少應該要點吧?」
平常都是岳母挑剔要求過高,女兒愛情大過天胳膊肘往外拐,像知春這樣攛掇媽要彩禮的女兒少見。她似笑非笑地盯著「深明大義」的喻老師,等著她把心裡的答案說出來。
「你都這樣了,我還怎麼要彩禮,我哪有底氣,我怕把人要跑了。」喻老師氣知春不爭氣,讓她失去了一次作為丈母孃作威作福的機會。
「我哪樣了?」
「你都懷孕了,我還怎麼要彩禮?你這是自降身價,我與其讓人壓價打臉,不如自己做個風格高尚的好岳母。」
知春一早就清楚喻老師心裡是這樣想的,所以剛才故意那樣逗她,但是知春很不理解他們的腦回路,為什麼女人婚前有了身孕,就不值錢了?
「為什麼就是自降身價?難道不應該是更值錢了嗎?這是買一送一,得加錢啊!」
喻老師被氣笑了:「你傻啊?還是男人傻?你懷孕了,孩子一天天長大,男人不急啊,拖著你,到時你會急著想結婚,還提什麼條件。」
「我不急啊!我看急的是你。」
「對對對,我急,還不是因為你,盡幹些不著調的事。」
既說到了彩禮,知春想起弟弟的婚事,隨口問了句:「鼕鼕和碧晨的日子定了嗎?上次你要的那個彩禮錢,還要嗎?我給你。」
「錢你先留著,我不要,先拖一拖。」
「還拖什麼啊?國慶節一結,多好的,大家都休假,來的親朋好友也多。」
喻老師壓低了聲音,目光中流露出狡黠,悄悄說:「碧晨也懷孕了。」
知春倒覺得好玩似的,差點驚叫:「啊?真的嗎?那咱們家這下有三個孕婦了?你以後可照顧不過來了。」
「我當然照顧兒媳婦和我大孫子了,你別指望我,你把你男人抓緊。」
媽總是這麼偏心,在知春預料之中,她也不以為意,繼續為弟弟弟媳操心:「既然懷孕了,那就趕緊把日子定下來,不然到時穿婚紗不好看了。」
喻老師挑挑眉,得意洋洋,一臉不屑:「對吧!他們家肯定也著急著呢!咱別急,這二十萬說不定就省下了。女兒都懷孕了還獅子大開口,這事應該他們女方著急才對,你二舅家有錢吧,你那個表嫂也是婚前就懷孕了,急著結婚,你二舅那嗎有錢,也就給了幾萬塊意思了一下,如果不滿意那別嫁好了,肚子裡都有孩子了還提什麼條件。」
喻老師還真是一點不雙標,對婚前有孕的準兒媳和女兒一視同仁,就是你們都自降身價,不配要彩禮,趕緊把自己降價處理為好。知春聽著媽這番論調,撇撇嘴,心裡哇涼哇涼。
喻老師要回去了,知春送她到電梯口,等電梯的時候,喻老師從樓梯間那個窗戶朝外撇了撇,從這裡看過去,能隱隱約約看到明珠的小區,她想起明珠,心裡又溫暖,又有酸楚。知春對她下面的那個妹妹記憶全無,成年後和很少聽人提起過,此刻,喻老師想起明珠,心裡又溫暖,又有酸楚,她幽幽地說:「其實,我們家現在有四個孕婦了,今年是個好年頭,有喜,全是好事。」
知春聽糊塗了,家裡的女人,算上碧晨,算上媽自己,也就四個,哪兒來四個孕婦?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自己都不敢相信:「四個孕婦?不會吧?媽,你不會是?媽都六十了啊?」
氣得喻老師就拿手拍她:「胡說什麼呢?你怕不是變傻了吧?」
「那你說四個孕婦,還有誰啊?」
電梯來了,為喻老師解了圍,明珠的事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她進了電梯:「回頭再說吧!」
若沒有兒女開車送喻老師,她是絕捨不得花錢打車的,她又像上次一樣,過了一個路口,拐個彎,到路邊等公交車。
馮母訊息很靈通,很快得知明珠的弟弟從那所大學後勤處辭職的事,因為那份工作就是她託關係辦的。她跑來質問明珠,又礙於親家母在場,打電話把明珠約到了小區外的一個茶館。
「你弟弟把後勤的那份工作辭了,你知道嗎?」婆婆心裡窩了一團火,這所大學是她工作過的地方,是她求告了過去的同事,才把人安排進去的,雖然不是正式工,但也消費了她的人情。
明珠理缺,點了點頭:「他對我說了,我正想著,告訴你,不知道怎麼說。」
婆婆覺得自己的一片好心餵了狗,明暉的行徑,把婆婆心裡對明珠孃家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好感又消磨殆盡,說:「我還聽人說,他嫌我給他安排的工作沒前途,辭了職,創業去了。」
「嗯!他要開一個列印店。」
明珠老實,婆婆一問就問出來了,婆婆穩穩氣,語氣軟了一些,語重心長:「那個工作,辭了也就辭了,我今天來,主要就是對你說他創業這件事的。做生意不是想當然就可以,做什麼生意都要投資的,城裡的地方,寸土寸金的,租金,裝修,進貨,哪兒哪兒都需要錢,我打聽過了,一個小小的影印店,盤下來少說也得十萬,我問你,他找你借過錢沒?」
「沒!」明珠不會說謊,說了個「沒」字,馬上改口:「有,借了,但是我沒錢。」
「真的沒給?」婆婆從明珠躲閃的眼神看出端倪,不相信。
「我給了一點,就給了一萬,那個是我工作存的錢,我沒動那個錢。」她終於撒了個謊。
婆婆無奈地搖搖頭,頗感失望,又覺得情況沒那麼糟糕,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對!那個錢千萬不能動,一萬給了就給了吧!那個錢,是給你和寶寶的,不是幫襯別人的,你可千萬別犯傻。」
明珠被質疑和盤問著,覺得羞恥,把頭埋得很低,無言以對,小聲說:「我知道。」
婆婆見明珠這樣柔順聽話,又不忍過多指責,忽然身子前傾,隔著桌子握住了明珠的手,明珠下意識地一索,又覺得不禮貌,就任由婆婆那麼握著了。婆婆的目光忽然柔和起來:「我聽說,你是家裡抱養的,他們對你好不好?」
聽說?聽誰說的?這事她告訴過建奇,建奇答應過她,不告訴自己的父母,原來,建奇終究也是俗人,他也沒能信守承諾。明珠被這個問題刺撓了一下,又對建奇也湧出一絲失望,一時沮喪極了。
她沒有否認,只是苦笑了一下,說:「你聽誰說的?是建奇告訴你的嗎?」
「不是,建奇從來沒說過。你不要猜測,是我,我找人到你們村打聽過。」
是啊,這種事,在鄉野村婦那裡,幾乎是公開的秘密,每每逢年過節回家從村頭走過,明珠都會被幾個老人迂迴而隱秘的議論一番,她們會怎麼說,明珠也能猜出幾分。——
「沒有血緣,終究養不熟的,你看現在都不常回來了。」
「這種事,有幾個長大了不去認自己親生父母的?」
「聽說明珠也偷偷去找過親生父母。」
……
說起她尋找親生父母這件事,明珠就覺村裡人言可畏。那年她初中畢業,剛剛中考完,有一個交好女同學邀她一起去自己外婆家玩,說那邊風景很好,有一條河。明珠和同學去玩了兩日,被幾個好事的婆娘傳來傳去,就訛傳為她藉著和同學遊玩的名兒,悄悄繞道到許村,去尋親孃了,那些人傳得有鼻子有眼,連明珠和生母抱著痛哭的情節都能編出來。養母聽了這些,把明珠好好盤問了一番,還和那幾個婦女大吵了一架。
不知婆婆調查她的身世,提起這個,有什麼意圖。
「生恩不如養恩深。我爸媽對我挺好的,您看,爸媽還供我上了大專,明暉就上了個技校。」
婆婆很不屑:「那是明暉學習成績不好吧?我就說嘛!你這麼漂亮,大眼睛,圓臉,跟他們一點都不像。」
女人的八卦果然是天生的,無論這個女人是老是少,是官太太還是村婦,胸中都有一顆熊熊燃燒的八卦之心。明珠感到不適,覺得此刻的婆婆有些討厭,她想回去休息了,淡淡地說:「媽,您還有事嗎?我有點累了。」
明珠抽回了自己的手。
婆婆感到明珠的抗拒,有點尷尬,說:「我沒別的意思,我是關心你和寶寶。人心隔肚皮,養父母的感情,畢竟隔著一層,你要多為自己和孩子打算,你,懂我的意思嗎?」
婆婆就差挑明說「你別把錢被他們騙光了」,明珠怎麼會不明白,她說:「我懂。」
從茶館出來,婆婆送她到小區門口,路上仍不放心,還在絮叨:「以後誰借錢都不能借,知道嗎?什麼理由都不能借?借錢是個照妖鏡,到時你就知道了。」
明珠聽得厭煩,只想趕緊回家,答應著:「我知道了。」
經過公交站牌,喻老師轉過了身,明珠看到了,有了鹹菜和金桔蜂蜜的情誼,她們在大街上沒法假裝不認識了,彼此都匆匆掠了對方一眼,明珠想起來,上次在婆婆面前說喻老師是「姑媽」,她正打算叫「姑媽」,婆婆眼尖,記憶力也好,竟然也認出了她的姑媽,說:「咦!是你姑媽呀!」
「姑媽」忙堆起熱情的笑,迅速扮演起「姑媽」的角色:「對啊對啊!是你婆婆媽嗎?你好你好!」
明珠心虛地叫了聲:「姑媽!」窘死了,她恨不能遁地而逃。
公交車到站了,「姑媽」猶豫了一下,慌慌張張地上車:「車來了,我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啊!」
公交車的門關閉了,「姑媽」的臉消失在門後,婆婆忽然一激靈,多像啊!大眼睛,圓臉盤,「姑媽」的眼皮早已鬆弛下垂,眼睛呈三角趨勢,法令紋也使得整個臉朝下洩著,但依然能看出一絲影子,明珠的影子,或者說,明珠的眉眼裡,有「老姑」的影子。
婆婆不動聲色:「姑媽是你爸爸的姐,對吧?」
「不是親姐,一個遠房表姐。」明珠為避免節外生枝,把關係往遠的說。
「姑媽跟你還長得挺像的。」
明珠的心裡滾過一個小小的**,這句話讓她神經繃緊,她也不動聲色,說:「怎麼會呢?」
還好婆婆沒有繼續追問下去,送她到小區門口,就要走了,臨走又叮囑道:「我剛才說的話,記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