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輝休假,來明珠家吃飯,來時提了一兜香蕉,嶽娥連聲誇讚:「喲!還知道不空手來,長大懂事了。」
明輝笑笑:「我都要當舅舅了,還能跟孩子一樣嗎?」
嶽娥做了排骨,看著一對兒女吃得津津有味,心裡頗感欣慰。
吃完飯明暉就開始跟媽吐槽工作累,屁事多,沒前途,嶽娥就數落他:「大學裡工作環境好,受人尊重,說出去體面,我上次去看你,那學生都管你叫老師呢!」
明暉自嘲地笑笑:「我算哪門子老師,要這種體面有什麼用?我是個男人,男人要掙錢,是頂樑柱,我得讓你和我爸過上好日子,享福,看我爸這年紀還出去給人做木工活,我心裡不好受。」
明珠一聽,也覺得弟弟長大了。
明暉說看好了一個生意,學生們時不時地要影印點資料,學校門口的影印店很火爆,正好有一家要轉讓,他想盤下來。
媽又罵他蠢:「生意好能轉讓嗎?你傻啊!」
「老闆要回家結婚,不來了。我都考察過了,這兒附近就這一家列印店,大學對面還有個附中,全是學生,一年不少掙,穩賺不賠的生意。」
嶽娥聽了這話,也動心了,遲疑地問:「那盤這個店,要不少錢吧?」
「不多。」明暉伸出手指,比劃了個數字。
明珠在削蘋果,沒注意。
「我可沒錢。你舅舅前年做手術借了我一萬,還沒還,你去要去。」
「要來那也不夠啊!媽你別這樣,這事你要支援我,等我掙錢了,以後我結婚,彩禮,房子,不花你一分錢,到時給你也買個這麼大的房子住。」
嶽娥還是不鬆口:「我真沒錢,咱傢什麼情況你不是不知道,原先開那個農家樂,賺錢不多,也就是養家餬口,我和你爸都是農村人,又沒正式工作,哪能存下錢?你要真的想幹,我那兒有一萬塊的死期,那是我們的棺材本,你取出來用吧!」
「那我哪能要呢?」
母子倆沉默下來。明暉把目光投向明珠,明珠已削好了蘋果,遞給弟弟,明暉試探地問:「姐,那你兒方便嗎?」
明珠還沒反應過來:「什麼?」
「錢。我想把列印店盤下來,缺十萬,你能先借我嗎?」
明珠這才驚覺原來弟弟是來找她她借錢。借錢這個事,是個照妖鏡,任何關係牽扯上借錢,最後都變了味,明珠從前有個同事,借明珠五百塊錢,後來明珠要用,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那女孩就不高興了,後來在背後說她壞話,那女孩離職了,也沒還錢。朋友沒交到,惹了一身騷,不划算。可讓明珠直接拒絕明暉,她想不出有力的藉口,畢竟他們都知道,明珠現在兜裡有一百萬,一百萬的十分之一,又不傷筋動骨,怎麼拒絕。
她吸了口氣,裝作雲淡風輕老練的樣子:「做生意不能莽撞,要從長計議。」
明暉一看有戲,悄悄地偷瞄了媽一眼,興奮地坐直了腰身,說:「我考察挺久了,你要是不相信,跟我去看看也行。」
嶽娥又罵兒子:「你姐懷孕了,哪能跟著你胡跑,這麼熱的天。」
明珠沒說話,她想等媽媽說一句「你姐沒錢,別打那個錢的主意」,但是媽沒說,明珠被架在這裡,左右為難,猶豫了一下,說:「學校那個工作挺好的,還是上個班穩妥。」
明暉只好說了實話:「我談物件了,人家嫌我沒錢,沒前途。」
明暉談了個物件,竟然是一家小公司的白領,也是農村出來的,大學畢業剛上班,也沒什麼錢,租房子住,在公司午餐點十三塊一份的黃燜雞米飯,要湊滿減,下班騎共享單車,她還稚氣未脫,成人的那隻腳在門檻外,對看不到的世界缺乏想象力,容易被矇蔽。她不勢利,也不世故,喜歡上明暉。
明暉卻自卑了,他高中沒畢業,在村裡晃**了幾年,跟人開過出租拉過水泥,眼下這份工作,還是臨時工,當女朋友聽說他的工資只有三千時,那句「啊?」刺痛了他。他覺得自己要有一份事業。
嶽娥最興奮,要看女孩照片,明暉從手機裡翻出女朋友照片。——嗬!挺好看的一個姑娘,大眼睛,小酒窩,扎著馬尾,是個樸實又好看的姑娘。嶽娥瞅瞅兒子,不得不說:「你祖上冒青煙了。」
明珠都不信:「這照片沒美顏吧?」
「多少有一點吧!我給你說,本人比照片還好看。」
「那肯定是智商有點問題,要麼眼神不好,不然怎麼看上你了呢?」親媽的吐槽最為扎心。
這一次明暉沒有借到錢,隔兩天把女孩帶來給媽和姐瞧。果真比照片還好看,人也確實傻,滿口都是正能量的口號,說要和明暉一起奮鬥美好的未來。這樣的傻白甜不趕緊套牢了,等過一兩年在社會的五光十色裡趟一趟,那時還能認識明暉是誰?
明暉走後,養母和明珠商量,她說:「我真沒錢,就有個兩萬塊的死期,萬一有點啥事,還得應應急。」
「我也沒錢。」說完這句,她看到媽失望的眼神,又補充了一句:「那個錢不能動。」
媽也沒有強求,嘆了口氣,進廚房洗碗去了。
收拾完廚房,媽開始打電話,給大舅打,給二舅打,給二姨媽打,電話的主題就是借錢,打了一圈,錢沒借到,還遭到各方數落。——「生意哪是那麼好做的?別打了水漂。」「二十好幾的人了,沒點定性,哪件事做長久了。」「從小被你慣的。」
掛了電話,嶽娥也不說話,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生悶氣。
謹慎起見,明珠和養母一起去考察了那個列印店,果然在黃金位置,小店大約十平米,裝置齊全,門口的拖拉玻璃門上貼著轉讓的字樣。
明珠轉錢的時候,手停留在手機上很久,明暉在一旁信誓旦旦:「姐你放心,這個生意是穩賺不賠的,等我賺了錢,馬上還你。」
明珠笑笑,不置可否。
知春回來的第二天,喻老師就聞到味似的,殺上門來。正好沈其琛定的做飯阿姨上門了,知春抗拒,讓阿姨趕緊走,阿姨不願意走,說知春沒有權利解僱她,兩人就爭辯起來。正好喻老師來了,聽了事情原委,要給保姆做主,知春還不聽,保姆委屈,要給沈打電話,喻老師一臉興奮,攛掇她快打,知春沒好氣,跑書房躲清淨去了。
四十分鐘後,沈來了,一見到沙發上穩坐如山的喻老師,就恭恭敬敬叫「阿姨好」,喻老師見到真人,心裡喜笑顏開,面上還端著,知春沒想到沈真的來了,冷冷地問一句:「你還真來了,不用上班嗎?」
「我是老闆。」
「老闆才要以身作則。我看你是閒的,別是皮包公司吧!」知春氣他自作主張僱了個保姆,說話不留情面。
沈好脾氣,笑笑:「我很忙,只是聽說阿姨過來了,所以才趕過來。」
喻老師就誇這小夥子懂事,招呼他快坐。
喻老師開始查戶口,問他家裡幾口人?父母身體健康否?有無兄弟姐妹?公司年收入多少?
沈都老老實實作答,他坐在那裡,往後靠了靠,又覺得太仰,坐直了,又覺端著不自在,和與知春一起時的瀟灑自如判若兩人,知春在一旁冷眼旁觀,看出點壯漢害羞的意思,更覺得沈可愛,她拿了一個靠枕,給他放到後背,與他坐到了一起。
「這個事,你打算怎麼辦?」喻老師問。
「我自然要負起做父親做丈夫的責任來,只要知春同意,我們可以儘快結婚,當然,我不會草率了事,一切都會按照知春的心意去辦,只是,知春還沒答應,我會準備一個正式的求婚儀式。」
「她還沒答應?什麼意思?」喻老師矛頭指向知春:「你還作死?再作,月份就大了。」
知春忽然想逗逗媽媽,故意說:「結婚,當然結,媽媽,只是這彩禮沒談攏,媽,你覺得要多少彩禮合適?」
沈沒聽出知春是調侃或是認真,他認真地回答:「一切都可以按照傳統和風俗來辦,只要我能力所及,一定會滿足知春的所有要求。」
知春也逗逗他:「所有要求?合理的,不合理的,都行?」
「對,合理的,不合理的,都行。」兩人在喻老師面前秀起了恩愛。
喻老師頗感欣慰,這一回通情達理,說:「只要你們感情好,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什麼彩禮不彩禮的,那都是傳統陋習了,現在不興這一套了。」
知春頗感失望:「不要彩禮了?」
「不要不要。」
知春故作驚奇,誇張地叫道:「那怎麼可以啊?你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怎麼能就這樣交給別人呢?」
沈也表現得慷慨大方:「是的,阿姨您有什麼要求,你們那邊有什麼傳統風俗,您儘管說。」
「沒有沒有,真不用了,咱不興那一套,你們趕緊把婚結了,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好好過日子。」
知春莞爾一笑,媽盼了好多年,終於盼到知春談婚論嫁了,卻把做丈母孃那點腔調全丟了,通情達理得不像話,而沈其琛在職場和社會上雖遊刃有餘,對於岳母這種物種卻知之甚少,他沒看出這是知春的戲弄和岳母的世故,他因為這番談話,對知春的愛意又平添了幾分,她有一個開明達觀的母親,這樣的女生是寶貝。
保姆還在一旁等待結果。沈與知春商量,又向準岳母求助,最後知春勉強同意,保姆不住家,白天負責三餐和衛生即可。
後來沈因為還有會議匆匆告辭了。知春看著媽那種理虧氣短的眼神,非常不爽,還抓著彩禮這個問題不放:「憑什麼啊?人家碧晨的父母找你要二十萬彩禮,輪到我了,你怎麼就不要了?我還以為你會獅子大開口呢?」
「說什麼呢?我又不是賣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