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桔蜂蜜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2頁,共2頁

母女倆在知夏工作室附近的茶館見了面,喻老師把剩下的那瓶鹹菜擺出來,像個小孩子一般:「我要去看看你妹妹。」

知夏恩詫異:「你不是剛從知春那裡回來的嗎?」

「我不是說知春,我是說,那個孩子,知秋。」

知夏一直反對喻老師和知秋相見,或者相認的,有些苦果,可以就那樣將錯就錯下去的,非要把苦果重拾,再反覆品咂,對彼此都是一種折磨,這瓶鹹菜算什麼?贖罪嗎?這一點點溫情就能抵消被拋棄的怨恨嗎?知夏覺得,如果真對那孩子還有一絲感情,知夏一家人就不該出現。

可是她拗不過喻老師,喻老師的眼神帶著心虛的躲閃,又飽含惆悵,語氣誠懇,一向剛硬的她帶著一絲哀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知道她沒了男人,又懷了孩子要一個人生下來,就特別心疼她,這孩子命不好,要是她過得美滿也就罷了,現在這樣,我總放心不下。」

「人家過得好與不好,都跟你沒關係了。」知夏向來口是心非,她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也總記掛著這個妹妹。她也想去看看她,知夏的話雖說得無情,但語氣鬆動了。

她的語氣一鬆,喻老師的眼神活了,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一點,說:「我那天在永輝超市又遇見她了,你說,這是不是老天爺安排的,兩個人的緣分沒斷,老天爺就會安排這兩個人頻繁地遇見,所以,人不能忤逆老天爺。你帶我去見見吧!」

「你跟她說話了嗎?她認得你嗎?對你什麼態度?」她想起上次被喻老師攛掇去見明珠的情形,明珠對她的態度,還行。

喻老師的眼神有點光,像是在回憶在超市的那次相逢,她心酸中略感欣慰,說:「我們說話了,她對我的態度,還行。」

這個「還行」,讓知夏的態度徹底軟和下來,她還是掙扎:「為什麼非要拉著我,你自己去不行嗎?」

「她好像搬家了,就在知春家對面那個小區,我不知道那棟樓,你問問。」

其實和喻老師聊天的空,知夏已經下意識地點開了明珠的微。信,好巧不巧,明珠的朋友圈竟然更新了,原來她並不是遮蔽了知夏,而是建奇離開後沉寂了許久,現在,她像一株瀕死的植物,漸漸活過來了。她發了建奇離開後她的第一條朋友圈,配圖是一張紙杯蛋糕的照片,配文略顯心酸——」給苦澀的生活加一點甜」。

知夏覺得不應像上次那樣唐突,應正式給她說一聲,發了一條微信:「喻老師和我想去看看你。」

她以為明珠會拒絕,沒想到幾秒鐘後,明珠回覆了一個「好」字,併發來了地址。

知夏已經懷孕四個月,有些顯懷了,她沒有開車,打了一輛車去。

在路上,她仍隱隱擔心,問喻老師:「見面不覺得尷尬嗎?你要說什麼?」

喻老師按了按包裡的鹹菜瓶,說:「我什麼也不說,我不多說話,就給她送鹹菜,那天在超市裡遇見她,她想買鹹菜。」

知夏轉頭看看喻老師,喻老師的臉上有一種進考場的孩子臉上才有的緊張感。

明珠也奇怪自己為什麼答應知夏,讓她們來看望她,她不是應該怨恨生母嗎?大概是她有了孩子之後對生命有了新的理解,每一個生命的去留,都曾經歷過一番深刻的選擇,環境,經濟,政策,輿論,都在用無形的力量揉。搓著可憐的人,生母生父那裡,大概藏著她多年來向無邊無際的命運質詢的某種解釋和答案,她似乎不怨恨他們,內心裡卻隱隱有一種期待,期待這種靠近和開啟,她想證明,自己是值得被珍愛,被呵護,被選擇的。

知夏敲門,明珠開門,喻老師跟在知夏身後,一開始有點畏畏縮縮,大約在鋪墊情緒,調整心態,門開後她馬上挺直了背脊,笑吟吟的。

房子有入戶花園,明珠給客人拿拖鞋,喻老師悄悄打量著這房子,大平層,門和窗此刻都開著,湖邊的風穿堂而過,木地板和家裡的傢俱顏色也很搭,這房子比喻老師想象得更豪華一些,明珠和將來的孩子住在這樣的房子裡,她心裡安慰了許多。

明珠請她們客廳裡坐,到了茶,聽明珠叫知夏「姐姐」,但對喻老師,就是白搭話:「你喝茶!」

喻老師一點也不計較這個,叫她「媽媽」,叫「喻老師」,叫「阿姨」,都不合適。

知夏來的路上,給明珠買了自己孕期吃的鈣片和蛋白粉,叮囑她按時吃,姐妹倆略顯生疏地交換著妊娠心得,分享經驗。

瞅著她們說話的空當兒,喻老師把鹹菜瓶從包裡拿出來,說:「這個鹹菜,是我自己醃的,健康。但也不能多吃,一天最多不能超過20克。」

「好。謝謝你!」明珠的表情淡淡的,無憂無喜,語氣平平的,不濃不淡。

喻老師本來還有一句話,她想說「我那時懷你的時候,也愛吃鹹菜」,那句話在喉嚨裡打了個轉,嚥下了。不合適。

三個人都沒什麼話說,知夏就誇這房子地段好,風景好,說房價一直在漲,保值,對你和孩子都是保障。明珠點頭說「是」。

喻老師來之前答應過,一定不亂說話,她也就真的不多說話,只是在那姐妹倆艱難聊天的空兒,間或叮囑一句:「你要多休息,飲食上不能馬虎,營養要均衡。」云云,都是些不會出錯的話。

說起飲食,喻老師又小心翼翼地問了句:「誰給你做飯呢?你,那邊媽呢!」

明珠知道喻老師問的是她養母,養母這些日子把她照顧得很周到,早上告假,說要回家看看去。

「我媽一直在這裡照顧我,我爸一個人在家,她回去兩天。」

或許正是因為養母正好回家去了,明珠才肯讓今日答應了知夏的請求,和親媽見了這一面。

話題開啟一個缺口,喻老師通情達理地問:「你爸媽身體還好吧?」

「還好,我爸還給人在外面做活兒,身體硬朗著,我媽有點高血壓,問題不大。」說完這些,明珠冷不丁加了一句:「你呢?」

這問題也冷不丁地把一直拘在那裡的喻老師啟用了,她心裡戰鼓轟鳴一般,又略過一陣幸福的**,這孩子,是在關心她的身體嗎?是的,雖然只是話趕話,順嘴一問,但是,這個「你呢」,比任何噓寒問暖都讓人舒服,感動,她該怎麼回答呢?

喻老師在講臺上講了三十年的課,公開課也講了無數,從來沒在人前怯場,這一次嘴裡卻磕巴了:「我身體,我身體挺好的,也沒啥大問題,都是小毛病,做了幾十年教書匠,咽炎一直不見好,是職業病了,還有這個腿,受過傷,做過半月板手術,走路還是不得勁,前幾年還得過膽囊炎,老許身體也好……」

喻老師一說起來就剎不住,最後還是知夏悄悄按了按她的手,給她了一個眼神,她才噤聲了,尷尬地笑笑,總結陳詞:「都挺好,挺好!」

陳詞過後又是一陣沉默,喻老師沮喪無比,細想之下,那句順口一問,有多少真心實意的關心呢!拎不清啊喻老師。她暗暗罵自己。

為緩解尷尬,明珠去了廚房,拿出她做的蛋黃酥來給客人吃,和蛋黃酥一起拿出來的,還有一瓶蜂蜜一樣的東西。

這蛋黃酥正是剛才明珠曬的朋友圈,她叫知夏和喻老師嘗一嘗,說:「其實這個東西不是剛出爐最好吃,要等過一兩天回油了才是黃金品味期。」

知夏是個廚藝小白,於是不恥下問,什麼叫「回油」,明珠就講解:「回油是說蛋糕或麵包配料有油的成分,在第二天或更久一點,油會返在蛋糕或麵包的表皮,會讓這款糕點更加柔軟酥軟。」

知夏若有所思地點頭,又直呼這蛋黃酥好吃,問她做法。明珠就耐心地講解做法,170度烤四十分鐘,180度烤30分鐘,刷蛋液要刷兩次,只用蛋黃的蛋液,不要蛋白,云云,她還說,所有的美食,對時間的掌控和火候的要求都很高。

喻老師在一旁聽著,只暗歎明珠能幹,轉念又心疼這孩子,怕不是受了養母的錘鍊才這麼能幹?這孩子從小沒少幹活吧?喻老師又自責起來。

知夏又問明珠的公公婆婆對她好不好,常過來嗎?知夏在這裡就是喻老師的傳話筒,把喻老師想說的想問的都代她說出來。明珠一一作答,說阿姨常來,對,她沒有改口,一直稱建奇的媽媽「阿姨」,她和建奇沒有結婚,也沒有合適的契機改口,就這樣吧!她說,阿姨經常煲湯過來,帶好吃的過來,對她很好,叔叔就辦理房產過戶的時候出現過,他退休後跟朋友做生意,可能比較忙,再說也不方便。

明珠的現狀,在姐妹倆的閒聊裡都展開給喻老師看了。喻老師的心得到一種溫柔的撫慰,掩蓋了長久以來的某種隱痛。

水杯裡的水喝盡了,話題也枯竭了,明珠沒有再主動給她們添水,知夏就知趣地告辭。明珠也沒有挽留,送至門口,還把蛋黃酥打包讓知夏帶上,剛才那瓶蜂蜜一樣的東西也讓知夏帶上,明珠說:「這個是我做的金桔蜂蜜水,清肺潤喉的。」

她沒有特意說給誰的,但喻老師忙接住了,連聲說:「好,好,好!」

剛出門,一個陌生女人提著大包小包從電梯裡出來,喻老師一眼認出來,那是明珠的婆婆。馮母卻不認得她,看到明珠在門口送客,熱情又警覺地問:「來客人了啊!」

明珠便介紹了準婆婆,介紹喻老師,說這是老家的一個姑媽,還有表姐。「姑媽」跟「表姐」都識趣地點頭稱是,馮母請「姑媽」屋裡坐坐,雙方虛與委蛇一番,「姑媽」告辭離開了。

一坐上知夏的車,喻老師的眼淚就下來了,覺得不好意思,又趕緊用手抹去。

那瓶金桔蜂蜜金黃澄亮,金桔是連皮帶核切的,有一點酸苦,加入了蜂蜜和冰糖,那甜絲絲的味道就裹挾著生活的艱辛無奈,鋪天蓋地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