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桔蜂蜜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1頁,共2頁

做鹹菜是一門學問。喻老師做的是醬蘿蔔。用青蘿蔔,燒開醬油大料水,醬湯冷透,倒入蘿蔔條,醃製兩到四天就可以食用。每個人做得醬蘿蔔味道都不太一樣,喻老師的醬蘿蔔脆,帶一股微辣酸甜,很開胃,大家都喜歡吃。還沒醃好時,知冬就悄摸地開啟罐子撈一片啖啖嘴,喻老師就忙跑過去按住罐子:「別偷吃了,再吃就不夠了。」

知冬不服氣:「做了不就是給人吃的?蘿蔔又不值錢,吃完再做唄!」

「這個是給你姐做的。」

「切!」

隔一日碧晨來家裡吃飯,滿桌佳餚中,放了小小一碟醬蘿蔔,沒想到碧晨也專盯著蘿蔔條吃。臨走時,喻老師大方地給兒媳婦裝了一瓶醬蘿蔔。碧晨在公司附近和幾個女同學租房子住,不開火,在公司吃飯就點外賣,說外賣吃多了油膩噁心,這醬蘿蔔解膩。

知冬故意佯裝吃醋:「你看看你在我媽心目中的地位,我現在在我媽心目中地位不保了,這蘿蔔都不捨得給我吃一口,說是我姐懷孕了,要吃這個,一口都不給我。」

碧晨不自然地笑了笑,調侃知冬:「你多大了,吃我的醋,吃姐的醋。」

說完又解釋:「外賣吃得人沒胃口,媽這個鹹菜跟買的不一樣,開胃,還健康。」

兒媳婦誇一句,喻老師心裡很妥帖,可她看碧晨的表情,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知冬送碧晨回去後,喻老師收拾完廚房,又把家裡的髒衣服都蒐羅出來洗。雖說現在全自動洗衣機很方便,但喻老師還是習慣手洗。喻老師是個瘦溜肩,任何時候都挺直腰桿,帶著一股勞動婦女那種勤勞,妥帖,與生活抗爭不服輸的力量。

她從兒子換下來的褲兜裡掏出一張停車小票來,停車小票沒什麼稀奇,重要的是,小票上顯示的停車場是省婦幼醫院停車場,停車的時間正是前幾天知冬跟她催要彩禮的時候,呵!這小子。喻老師的心裡有點委屈,又有點莫名地開心。

晚上知冬回來,喻老師就把停車小票扔到他面前。還沒問幾句,知冬就招了。碧晨確實懷孕了,但岳母叮囑她不要說,她信任知冬,還是說了,又叫知冬不要告訴喻老師。就是這樣。

知冬是個沒什麼主意的人,和女朋友在一起時,聽女友的,和媽在家,媽說什麼都對。碧晨懷孕了,叫他瞞著,他就瞞著,現在,媽知道了,他也聽媽的,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樣子。

喻老師用手指狠狠地點了點兒子的腦袋:「你呀!長了個豬腦子。這不是好事嗎?」

媽沒罵他,還說是好事?知冬鬆了一口氣,說:「我也說了啊,這是好事,有什麼藏著掖著的,我爸媽還等著抱孫子呢!」

「就是!好事,好事。你叫碧晨一定要注意身體,你要照顧好她。」

「放心吧!」知冬又趕著追問了一句:「媽媽,你不會因為這個不給人家彩禮了吧!這就不厚道了。」

喻老師就瞪一眼:「怎麼會?要給,別人有的,咱們都有。我這不是正想辦法借錢著嗎?」

知冬一聽這話就來氣,他知道媽還有點錢,卻心疼那點死期的利息,非得找兩個女兒要,讓他跟著沒臉,知冬一急,說:「你不是有錢嗎?用得著找她們借嗎?」

一提這個錢,喻老師連連否認:「我哪有,哪有?你放心吧!這事我能解決。」

知冬忽然感覺不妙,有點後悔剛才招供了。

鹹菜醃好了。喻老師撈出一些,分別裝在兩個個罐頭瓶裡,裝到包裡出門去。知冬知道咸菜是給兩個姐姐的,他沒問什麼,問就是「還不是腆著這張老臉給你借彩禮錢」,少年窮啊少年窮,他氣短在這裡。

喻老師把醃好的醬蘿蔔送到知春的家裡,工作日,知春上班去了,她又送到知春的單位。這是喻老師第一次來知春的單位,現在都不叫單位,叫xx公司,公司設計得像一個超大的兒童樂園,知春的有獨立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的盡頭,前臺的小姐引喻老師去,整個大樓散發著一種高檔商場才有的迷人香氛,喻老師小心翼翼得捂著她的包,不讓鹹菜的味道偷跑出來。

在這樣精緻的辦公室工作,知春卻在吃一份乏善可陳的盒飯,豬腳散發著腥臊味,西蘭花泛黃,旁邊還有一份湯,像涮鍋水。喻老師進去時,知春正對著豬腳飯皺眉,蓋上蓋子,打算丟到垃圾桶裡。

喻老師馬上抓著機會批評她:「叫你們少點幾次外賣,多回家吃飯,不聽。」

「我回家吃飯?你天天給我做飯?」

「不是讓你回孃家,讓你回自己家。」

「我那裡,我不愛做飯,在家也點外賣的。」

「所以啊!找個知冷知熱的人,房子才有家的味兒,婚姻就是兩個人搭伴過日子,人品好就差不多,情啊愛啊那都是電視劇裡騙人的。」

知春聽明白了,這是來催婚了,她馬上投降:「媽媽,我知道了,我會把這事當回事的,好好找個人的,你先回吧!」

喻老師四處望望,壓低了聲音:「可是你現在不能拖了呀!聽話,去見見這個人,時間都約好了,今天晚上七點。」

知春躲不掉,喻老師已經把手機戳到她眼前,並用手指滑給她看:「看,就是這個人,長得還行,是你姨媽的鄰居介紹的。這人原來是當兵的,立過三等功,那裡受了傷……」

「媽……」和媽媽在日光黃黃之下說這種私密話題,知春感到不適。

喻老師不明所以,解釋道:「不是不能生育,那方便沒問題。」

越說越過分了。知春紅了臉,叫媽媽趕緊回家去,別影響她工作。

「那你答應我,一定要去。」

知春猶豫了一下,一咬牙答應了。

喻老師這才眉頭舒展開來,把自己拿來的鹹菜拿出一罐來,說:「你懷孕了,胃口不好,我醃了點蘿蔔,吃了開胃,比外面買的健康乾淨點。不過也別多吃啊!」

說著,她還把罐子開啟一點:「你嚐嚐,我還給你煮了點瘦肉粥,配這個嚐嚐。」

鹹菜的醇厚鮮香在這香氛四溢的辦公室成為異端,四處竄跑,知春又感動,又無奈,連忙蓋住蓋子,給這個鹹菜瓶尋找一個妥帖的位置,懇求道:「媽,我下午去相親,一定去,你趕緊回吧!這個我吃,馬上就吃。」

「一定要去啊!一定啊!」喻老師這才猶猶豫豫地走了。

從知春的單位出來,喻老師又去找知夏。快到時給知夏打電話,怎麼也打不通,她也沒在意,直接上門。敲門,是知夏的婆婆開的門。

婆婆臉吊得快到地上了,看到親家母,眼皮抬了抬,開了門就有氣無力地躺回客房的**,說自己最近腰疼,在臥床修養。

一山難容二虎,喻老師過去在知夏月子裡,和這個老婆子也鬧得不愉快,此刻看她也似在作妖,便沒好氣,揶揄她:「腰疼啊!去醫院瞧了嗎?光躺著沒用啊!張浩呢?也不管你?我送你去醫院吧!我叫鼕鼕來接咱們。」

說著,就拿起手機要打電話,婆婆媽一見喻老師來真格的,又支支吾吾轉移話題:「也沒那麼嚴重,我主要是頭疼,就是頭疼,不瞞你說,都是知夏把我愁的,頭疼啊頭疼!」

喻老師別的不說,最是護犢,誰敢在她面前說哪個孩子不行,她可不答應。她還是面上虛與委蛇:「知夏怎麼了?惹你生氣了?」

婆婆媽竟眼圈一紅,委屈地似要落淚了,一五一十地給喻老師學舌,她覺得在這個問題上喻老師能和她結成同盟。——還是老問題,她認識個老中醫,可以把脈測男女,知夏死活不肯去。於是婆婆就被氣得病倒了。

「我就是想要個孫子,給老張家留個後,這有錯嗎?讓她去查一下,這不是保險一點嗎?」

喻老師不覺得知夏婆婆有什麼錯,有了兒子腰桿硬,和人吵架都底氣足,在村子裡,沒有兒子就是一個人的短處,命門,蛇的七寸,早些年因為田壟分寸之爭和人起了爭執,再有理,對方說「你是生不出兒子的絕戶」,她就像被拿住了七寸,無力回擊,英雄氣短。喻老師理解她,但是,喻老師不能說出來,在外人面前,她要永遠站在女兒這一面,於是,也輕飄飄地說一套知夏常用的說辭:「都什麼年代了?生兒生女都一樣,生個好孩子就行,你看我們知夏,多出息,多孝順!」

聽罷這話婆婆媽嗤之以鼻,她也恍然大悟,自己錯付了衷腸,嗤之以鼻道:「噫!說這話沒意思,你要這麼想,費勁吧啦地生你那個知冬幹啥!」

知夏看到喻老師的未接來電和微信時,剛剛開完會,她一聽媽上她家去了,心下叫苦不迭,兩虎相鬥,狹路相逢,情況不妙啊!她趕緊發資訊給喻老師:「此地不宜久留。」

喻老師看到微信訊息,也無心戀戰,找了個藉口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