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站在新房的落地窗前,從這裡俯瞰下去,可看到一片湖,是為曲江池,當地人也稱南湖,天氣晴朗,湖面上飄著許多遊船,她想,這地段甚好,以後孩子大一點了,週末也可以和建奇帶孩子去划船。她忽然又想起來,建奇已經不在這個熱鬧的人世間了,心裡忽然像被撕了個大洞,空落落的。
養母和婆婆在另外一個屋裡說話,隱隱約約能灌一些耳音,好像是在說籤協議的事。這事越發變了味,什麼偉大的愛情,無私的奉獻,無悔的犧牲,在冷冰冰的協議面前,都變得可笑起來。
籤協議的事,媽媽們已經聊了好幾天了,這個事明珠同大倪說過,她只是想表達一種淡淡的哀傷和無奈,大倪卻會錯了意,告訴她,這協議沒有什麼法律效益,你要是反悔,誰也攔不住。
一聽到「反悔」二字,明珠馬上急赤白臉地表示,我怎麼會反悔?我不會反悔的。
養母叫她,她出去,茶几上放著兩頁紙,就是那個協議書,養母叫她在某個地方籤個字,明珠的面皮薄,手下還在猶豫,小聲說:「這樣不太好吧!不用這樣吧?」
馮母依然誠意滿滿,親切極了:「這有什麼不好?沒什麼,就是為了你心安,你不要焦慮,不安,擔驚受怕,情緒好,孩子才能健康地發育,對不對?放心吧!房子的過戶很快就辦好,那個錢我讓老馮儘快去轉,這個東西也就是個廢紙了,你別當回事。」
說得倒好像是明珠怕他們不給錢,怕他們反悔似的,明珠更加汗顏起來,就這麼稀裡糊塗的簽了字。
真正不放心的人是養母。簽好了字,養母故作隨意地跟親家拉家常,問:「最近只見你忙前忙後,怎麼不見建奇的爸爸?」
一提起這個,馮母也愁:「出了這事,對他打擊特別大,他經常一個人坐那裡發呆,要麼就愁眉苦臉,在家一天也說不上三句話,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前幾天差點丟了,出去一天一夜沒回來,手機關機,我差點報警了,後來自己回來了,說是在消防隊的門口坐了一宿,等兒子下班呢!再這樣下去,人都魔怔了,我也快撐不下去了。」
話已至此,明珠更覺得自己不是個人,沒早早爽快答應,沒照顧好公婆,讓他們焦慮難安,哀思難遣。
養母也覺得親家著實可憐,打心裡同情他們,就安慰道:「這種狀態,也正常,沒什麼大礙,等孩子生下來,天天對著那麼個小人兒,有個寄託,有個事忙,就好了,。忙起來,什麼痛苦都忘了。」
有了這句話,馮母心裡安慰了許多,覺得自己以前對農村人的偏見是不對的,原來明珠的媽媽這麼深明大義,難怪養出這這麼乖巧伶俐的女兒。一向內斂的馮母就拉著明珠的手又抹起眼淚來。
隔兩日,明珠正式從原來的住處搬到新房,養父養母和弟弟都來幫忙收拾,弟弟看著窗明几淨的房子滿眼羨慕,和媽媽嘀咕,這房子得一百多萬吧!明珠的婆婆聽到了,居高臨下不無炫耀地回答:「買的時候一百五十多萬,現在三百多萬了。」明暉悄悄咂舌。
第二天,明珠跟大倪一起吃了頓飯,當作告別,就在新房附近的餐廳,吃牛肉火鍋。
大倪也看過了新房,關心的都是一些實際問題:「房子還有貸款嗎?」
「之前貸了一些,最近辦過戶手續我婆婆全還了。」
「那就好。房產證什麼時候拿到。」
「就這幾天了吧!」
「還有答應你的兩百萬,什麼時候給?」
「已經給了一半了,說是另一半等生了孩子再給。」
「怎麼?他們還不信任你?防著你?」
「也不是那個意思,說是錢在我公公的基金裡,現在拿出來損失比較大。」
大倪不信,撇撇嘴:「藉口。反正你多留個心眼,別說我沒提醒你。」
明珠挺不喜歡大倪這樣子,覺得她什麼時候變了,變得世故了,餐廳裡熱鬧歡樂,音樂瀰漫,每個食客臉上都帶著歡笑,明珠不想說這些令人尷尬鬱悶的俗事破壞氣氛,便夾菜給大倪轉移話題:「嚐嚐這個,他們這裡的牛肉很新鮮。」
孕婦口味大變,明珠孕後總覺得口中沒味,想吃點鹹菜,泡菜之類的東西解饞,這清淡的牛肉火鍋這回也遜色了,可巧隔壁桌上放了一小碟醬油色的鹹菜絲,看上去鹹鮮誘人,明珠想吃,叫服務員,指著那碟鹹菜,說要點一盤一樣的。服務員下去了,過一會兒來回復,說那種鹹菜是免費取用的贈品小菜,已經沒有了。
大倪挑挑眉:「看我的。」
隔壁桌只有和她們的桌子只有一個半人高的隔斷,大倪站起來,一伸手,剛把碟子拿起來,兩個男子徑直走過來,在臨桌坐下,幾雙眼睛交接,揣測對方意圖。大倪的手僵在半空,拿回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尷尬無比,恨不能把臉裝進口袋裡。
明珠也愣住,不知該做何姿態,鄰桌那兩位男子,其中一人正意味深長地笑著,竟是李景哲醫生。她是眼前偷盜鹹菜女賊的幫兇,不,她是始作俑者,那個想吃鹹菜的人。
大倪笑的亂七八糟,解釋:「這個,那個,我,我很想吃這個,所以……」
李醫生的朋友調侃:「不問自取視為……」
那人還是給女孩留面子,沒有說出「偷」字。李醫生也見過大倪,他按了按朋友,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姐妹情深,明珠不能陷大倪於不義,就挺身而出,接過鹹菜,臉紅了:「這個,是我想吃的,是我讓她拿的。」
大倪撇撇嘴,雖然被撞見」罪行「很沒面子,但還是嘴硬:「什麼叫偷?我以為你們已經買單走人了,我這只不過是珍惜食物,讓食物發揮它最大的價值。不就是一碟鹹菜嘛!大不了我賠你,拿我們的菜跟你換怎麼樣?」
對方也不客氣,笑嘻嘻,大大方方從她們桌上拿了一盤牛肉:「公平。」
明珠把鹹菜碟放到自己面前,卻怎麼也不好意思吃了,頭低著,臉幾乎埋到碗裡。大倪倒還是坦坦****地吃飯,給明珠夾菜夾肉,忽然,明珠的面前多了一碗南瓜小米粥,她一抬頭,李醫生站在她面前:「這個鹹菜,要搭配這個粥才好。孕婦想改改口味可以理解,但是鹹菜嚐嚐還好,不要多吃。」
很奇怪的感覺,在醫院之外,被醫生關心了,像朋友一樣暖心,又明明不是朋友。
明珠不知該怎樣回應這份關心,很快調整到一個遵醫囑的病患身份了,她點點頭,說:「嗯!知道了,謝謝李醫生。」
李醫生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的朋友是個開朗的人,又調侃道:「這次是不是還要用一盤肉來換呢?」
明珠是個老實孩子,就果真端起一盤肉:「好啊好啊!只是這個我們吃掉了一些,要不再點一盤吧!」
對方沒接,好好大笑。
大倪懟回去:「那個粥是免費的,當我不知道。」
回頭又輕斥明珠:「把肉給他了,咱們吃什麼啊?」
明珠端著那盤肉左右為難,李醫生那桌上的一根吸管砸自己的朋友:「別鬧了。」
回頭又對明珠溫柔地說:「別站著了,你們趕緊吃飯吧!他跟你們開玩笑呢!」
明珠這才侷促不安地坐下,又說了句:「謝謝醫生。」
餐廳的鹹菜味道尚可,她喝了半碗粥,只吃了幾根鹹菜,還時不時偷眼看看李醫生,怕鹹菜吃多了被醫生批評似的,火鍋熱氣蒸騰,店裡的空調好像壞了,明珠覺得燥熱不安,不停地催促大倪快吃。
李醫生好像和那個朋友是大學同學,在聊大學裡的事,時不時笑出聲來。
從火鍋店出來,大倪滿腹牢騷:「你請我吃飯,都不讓吃飽,不停地催什麼啊?」
「那家店空調不行,太熱了,以後不去了。」
「挺涼快的啊!你是不是懷孕後體質都變了,有人是這樣的。」
「走吧走吧!我下次再請你吃別的。」
「我要吃你做都蛋黃酥,你好久沒做了,我都饞了。」
明珠搬過來後每日在家養胎,早晨和養母到湖邊散步,順便到便民市場買菜。嶽娥對每月五千的保姆費很滿意,一日三餐做起來輕鬆應手,照顧女兒很用心。但是她新添了個毛病,隔一兩天就問,合同里約定的先付的一百萬到賬了嗎?
那個錢在合同簽好後第二天就到賬了。明珠長這麼大都沒見過這麼多錢,那麼多零,看得眼都花了,可她並沒有獲得鉅額財富的那種興奮和快樂,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更像是一種買斷,像是一種交易,一分一毫都是未來繁冗沉重生活的拖底,她要合理管理分配。馮母背過人悄悄告訴她,先不要告訴你媽。明珠覺得婆婆說得對,她也就悄悄的,沒聲張,大倪也說,不要告訴你媽,小心錢被騙去給你弟弟買房。明珠覺得大倪說得也對。她和養母之間像是始終隔著一層紗,一層霧,就算現在下臺階時媽會扶她的手,她也始終覺得,沒法走到彼此心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