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鹹菜的故事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2頁,共2頁

新房的廚房寬敞明亮,整合灶,各種廚具一應俱全,還有一個功能強大的烤箱。這日,養母做了排骨,勻出一半去給兒子送飯。明暉現在在一個大學的後勤部做庫管,是馮父託人安排的,這是當日籤合同時,養母臨時提的條件。

明珠閒極無聊,看著廚房的烤箱,動起了心思。她平時喜歡吃甜食,也喜歡在廚房裡鼓搗,對著食譜和影片自己學,對烘焙頗有天賦,做的蛋黃酥和紅豆酥比賣的還好吃。她想吃蛋黃酥了,家裡沒材料。

小區附近有一家大型超市,明珠興起,去採購做蛋黃酥的材料。

超市裡人不少,明珠已經會下意識地護住肚子,她選了麵粉,海鴨蛋,白糖,紅豆,還買了一塊豬板油,別人做蛋黃酥都有黃油,她還是用豬油,自己熬,做出來的蛋黃酥起酥效果更好。

買完這些,她打算回去了,卻經過醃製品區,步子就慢下來。中國人從古至今都是做醃菜的高手,醬八寶,醃黃瓜,泡洋姜,五香蘿蔔乾,大頭菜,四川泡菜,各色鹹菜盛在玻璃壇裡,她口中津液便蔓延,那些發酵過的酸辣鹹瀰漫在空中,瞬間啟用了她近日喪失的胃口。她嚥了咽口水,打算買一點回去。買哪一種好呢?

李醫生叫她少吃點鹹菜,說鹹菜已破壞了對人體有益的維生素和礦物質,鹹菜在微生物的作用下可以產生一種叫亞硝酸鹽的位置,亞硝酸鹽致癌。她得聽醫生的話。明珠把超市的導購員叫過來,認真的問,哪一種鹹菜比較健康一點。

導購員還沒回答,旁邊的一個老太太先笑了,熱心地說:「這女子,鹹菜哪有健康的?過去人都窮,才花心思醃鹹菜,好儲存,又下飯。」

話說完,老太太的目光凝住了,明珠不明所以,友善地衝她笑了笑。

這老太太正是喻老師。

緣分的起滅就是這樣奇妙,要是緣分未盡,終究還是會重逢。喻老師那已鬆弛的眼皮用力地抬了起來,已經呈三角的眼又圓睜了,眼眶裡有了亮光,這些天,她有事沒事就從網上找出和明珠未婚夫犧牲的新聞看,在那些照片的邊邊角角找明珠的影子,這孩子成年後的模樣已經重新在她心裡塑形,鐫刻,烙出清晰的模印,她認得她。

喻老師氣息微弱,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鹹菜哪有健康的,如果一定要吃,還是自家醃製的健康一些。」

明珠不忍對這樣一位熱心的阿姨冷淡,便笑笑道謝:「謝謝你阿姨!」

喻老師身體裡彷彿有一股被壓抑的強大的力量在膨脹,擠壓,爆破,她忽然不加掩飾地說:「你懷孕了,少吃鹹菜,如果真的想吃,我給你做點。」

明珠冷不丁被這話嚇了一跳,才抬眼認真看了一眼,她馬上恍然大悟,是那個人,是她!

從明珠的眼神里,喻老師知道她也認得她,這讓喻老師感到欣慰,也更加大膽:「你是,那個,明珠,對吧!我是,我是……」

喻老師一時沒有想到合適的詞介紹自己。她沒想到在這裡遇到明珠,她今天是來攻克知春這個老大難的,本打算在超市買點東西,去看看知春,跟她再談談,遇到明珠,她還沒有想好臺詞。

「我是,我是你……,我是知夏的,……」她想說「我是知夏的媽」,又覺得不妥,最後說:「我是許莊那個喻老師,你,你知道吧!孩子,你別怨我。」

這樣嘈雜的超市,哪適合上演骨肉相逢的戲碼?這戲荒腔走板得喻老師也覺得可笑,她想拉住這孩子的手,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問一問她過得好不好?怨不怨她?喻老師伸出手,又畏畏縮縮地收回了。

明珠也沒想到這一年總是拿到這種突然被塞到手中的劇本,她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推上舞臺,她該說什麼?用什麼樣的態度跟這個人說話?寬容大度,還是仇深似海?這些場景她在過去二十年裡想過無數遍,但始終沒有一個標準答案。她心亂如麻,索性心一橫,說:「我不認識你。」

就當是一個在超市遇到了一個陌生的神經質老太太吧!

明珠的這種掙扎,抗拒,怨懟,喻老師是早料到的,孩子有什麼樣的情緒她都該接著。

明珠轉身,打算離開了,喻老師依然自說自話地關心她:「孩子幾個月了?胎穩了嗎?別亂吃東西啊!鹹菜醃好,我讓姐姐給你送去。」

明珠急於脫身,走得有點急,喻老師慌了:「你走路慢點,慢點,別摔著。孩子,你別怨我,那時真的是太難了。」

明珠丟下選好的東西,逃也似的從未購物通道離開了。

這天下午,想象中的蛋黃酥也沒做成,明珠回到新房時,養母已經回來了,看她從外面回來,叫她一個人不要亂跑。

明珠心裡不痛快,看誰都不順眼,惡毒地覺得,養母關心她,也只是惦記每個月的保姆費和未到手的百萬撫養費罷了,她沒好氣地回了句:「我又不是小孩。」

養母忙著擇菜,聽了這話也沒說什麼。明珠又陰暗地想,也不數落幾句,這麼寬容大度了?大概是現在忍耐她,不過是把她當搖錢樹哄著供著罷了!

吃過晚飯,母女倆無事,坐在客廳看了會兒電視,養母拿了個核桃夾子,咔嚓咔嚓夾核桃,把夾出來的核桃仁摳出來讓在一個盤子裡。

電視裡在播放一個電影,《唐山大地震》,鏡頭灰濛濛的,裡面的人哭得撕心裂肺,徐帆操著有點串味的唐山話說:「兩個都得救!」

明珠仗著這些日的「榮寵」,也敢斗膽問媽這個問題了:「媽,你要是遇到這種情況,你救誰?」

過去,答案在她心裡是肯定的,她問都不用問,可是,現在,她想聽媽騙騙她。

養母不吃這套,白了她一眼,不耐煩道:「你最近太閒了吧!整天琢磨什麼呢?多大人了?問這種問題,幼稚不幼稚?少看點電視,孕婦看電視多了對眼睛不好。」

這答案倒是意料之中。明珠也覺無趣,撇撇嘴,起身回自己房間了。

外面好像換了個臺,養母在看一個清宮劇。

喻老師情緒激動,從超市出來,直奔知春家。她在知春這裡是理直氣壯的,把門拍得咚咚響,知春怕左鄰右舍聽到,忙開啟了門。喻老師一進門,眼淚就刷刷的流,哭道:「你們一個個的,沒一個讓我省心的。」

知春正在家裡開視訊會議呢,新推出的一批玩具,要去參加一個展覽會,知春設計了一批死氣怪樣的玩具,大小眼的豬公仔,胳膊一長一短的猴子,繃帶兔,老闆看了很生氣,覺得這種玩具不會招小朋友喜歡,於是要撤掉這批玩具,喻老師敲門的時候,知春正在和老闆還有幾個部門負責人宣講她的設計理念,她說她的玩具是設計給大人的,大人也是需要玩具的,幾個男人在影片那頭猥瑣地笑了,笑什麼笑,這句話很好笑嗎?知春找了個藉口,趁機下線。聽喻老師哭訴「沒一個讓我省心的」,知春代入了自己,還有知冬,她想息事寧人,先堵住媽的嘴,說:「誰又不讓你省心了?又是知冬的事?我都說給你了,這有什麼哭的?」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我說的就是你,你最不讓我省心。你說說,你一個單身沒結婚的姑娘,生出個,生出個混血的,還沒爹的孩子,你讓周圍人怎麼看我?我教書育人一輩子,自己的孩子就教育成這樣?」

這一套說辭,知春早已習以為常,關於「別人怎麼看」這個問題,她也看得通透,每次媽媽這樣說,她都會四處看看,做腔做態:「誰啊?周圍人?你周圍有誰?誰在看你?」

喻老師知道知春故意打岔,氣得哭笑不得:「村裡那些人,還有咱家這些親戚,別人會怎麼看你啊?怎麼看我啊?丟人不丟人!你大妗子上次來還問到你,說知春都多大了,怎麼還不談物件,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叫我沒法回。」

「快別提大舅大妗子了,我表哥都離了三次婚了,我大舅一直有個老情人,他們的婚姻都很幸福嗎?他們有什麼資格笑話我?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喻老師這裡講究孃親舅大,聽不得知春背後說舅舅壞話,有點氣急敗壞:「哎呀呀,你這孩子,胡說什麼呢!別人的事,別瞎操心。」

「不對,怎麼能叫五十步笑百步呢,我不是百步。」知春發現了自己剛才話裡的漏洞,正自我修正,聽到媽訓她,馬上也抓住媽話裡的邏輯漏洞,笑道:「對嘛!你看,你都說了,別人的事,別瞎操心。」

一招不成,喻老師只好換個策略,以退為進,咬牙道:「行行行,我們不管別人的目光,我們活出自我。媽想著,你是不是遇到了渣男,被欺騙了感情,孩子有了,又不認賬,你年紀大了,又不忍心打掉,對不對?」

聽語氣軟了,似乎有商量的餘地,知春也不嗆著了,順著媽的話頭演下去,眼皮一垂,神情低落下來:「對啊!孩子是無辜的,那可是一條生命啊!媽,我想生下來。」

知春驚詫自己竟然隱藏了這樣的演技,差點就自怨自艾地哽咽了。喻老師心裡長長地鬆了口氣,暗想,不是混血的就行,又嘆口氣,說:「你說得對,孩子是無辜的,你要生,就生吧!可是有一條,你得答應我,你得給孩子找個爸,趕緊把婚結了。」

「找個爸?這事這麼輕巧嗎?媽你想什麼呢?別給我添亂了好不好?」

「我是來想辦法幫你解決問題,怎麼就添亂了。你不要覺得你有錢了,就可以一個人養孩子,養一個孩子,要付出的不止是金錢,還有你的精力,時間,耐心……,你一個人不行的。」

說話間,知春的電話響了,是總監打來的,她只好起身道陽臺去接。喻老師猶在身後嘀咕:「你看你看,你一個人不行的,你給孩子換尿布的時候,來個工作電話怎麼辦?」

那邊總監電話催得急,叫知春趕緊回公司和老闆面談,否則展品撤掉後果自負。知春也有點急了,二十多歲時做人做事憑著一腔熱血和孤勇,也吃過虧,現在年歲漸長,也漸漸懂得在職場斡旋,與鬼神和人打交道,夾縫裡求生存而已,她不能放棄這個專案。

知春急匆匆穿好衣服拿了車鑰匙要出門,喻老師知道不能耽誤孩子工作,卻故作不懂事的樣子不放行,嘮嘮叨叨:「你一個人帶孩子不行的,要找個人的。」

知春已到了玄關換鞋,被說煩了:「找個人,找個人那麼容易嗎?我上哪兒找那麼個人?又愛我,又接受這個孩子?」

喻老師目光裡流露出一絲狡黠,她終於亮出自己此行的底牌,說:「去相親啊!我找人幫你介紹,那種不能生育,又想找個人結婚的單身男人多得是。聽話啊!」

就在喻老師拉拉扯扯中,知春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