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印和老賀去了舞廳。老闆娘是個個子小但嗓門高得出奇的女人。她態度誠懇,但一句實話都沒有。老賀裝作要給治安支隊打電話,給舞廳貼封條。她馬上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保證全部配合。
老闆娘說9月11日凌晨三點左右看到了那個姑娘,而且印象很深,因為她和周圍人格格不入。她臉上的妝花了,長時間彎著腰,整個人很恍惚,但因為年輕,臉上「直放光」。
為了躲避周圍搭訕的男人,小姑娘叼著煙走上舞臺,「亂蹦亂跳」,而且就站在轟隆作響的大音響旁邊。她一度懷疑這小姑娘要麼是聾子,要麼就是神經病。
跳累了,要下臺,一個戴棒球帽等候多時的老色鬼不顧她是否同意,一把將她抱了下來。兩個人大吵了幾句,但很快沒事了。老色鬼拿給她一瓶啤酒,兩人有說有笑。快五點時老色鬼在舞廳門口拉著她的胳膊要往車上拽,兩個人又發生了爭執,老色鬼一個人生氣地開車離開。
從那時起,老闆娘就不知道女孩去了哪兒。
張印拿出本區地圖,用紅筆畫了三個圈,那是天王星舞廳、拋屍地與趙丁萱的家。他又把三個圈連線起來,成了一個鈍角三角形。這次重案組所有人和張印意見一致——兇手就住在這個三角區域裡。
理由?那裡的人都爛透了。
一開始,張印試圖通過電腦破案,那是最簡單的法子。他登入人口系統,檢索住在那附近的三十歲到六十歲有過性犯罪前科的人,再用大頭釘釘在地圖上,一個釘代表一個嫌疑人。很快,大頭釘就多到無處可釘。
張印這個菜鳥探長根本不知道,2001年就在這個三角區域,一個四十多歲的女「花痴」一口氣指認了八十多個和她發生過性關係的男人,上至七十歲,下至十九歲,有一多半被送進了看守所。要想在一群犯人裡找到一個犯人,這幾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張印就是顧慮太多,浪費時間。重案組的老規矩——人腦子比不上老天爺,真相和猜測永遠差著十萬八千里,筆桿和腳比腦子好使。
午夜時分,張印直接進入那片三角區域,不過從一開始他就感受到一股「神秘力量」——他和老賀看見一條灰白色的土狗兩條前腿撐著地,撅起後臀狠狠叫了兩聲,衝著他們露出尖牙。張印剛下車,一隻大概是吃了鼠藥臨死的大老鼠就瘋狂地衝擊他的褲腿,不管旁邊的老賀怎麼踢打,老鼠就是不理,只認準張印一個人撕咬,直到筋疲力盡,倒在地上抽搐……
「這裡陰氣是真重。」老賀想點根菸,在身上拍來拍去地找火。
不久,在刑偵支隊長協調下,抽調了一百餘名民警開始對三角區域進行排查,這是空前的,當然不是沒有隱情。趙丁萱的母親確實沒有放過公安局,她堅持每天到各類機關告狀。正趕上不久前分局出了兩檔大事:有酒鬼鬧事,抓捕時嘔吐物迴流,被嗆死;一個孕婦在車站附近兜售搖頭丸,便衣民警抓捕時,孕婦一路小跑撞上大客車,一屍兩命。新任局長在大會上拍桌子,「誰敢埋事誰就先給自己挖個坑!」
按說,幫手多了是一件好事,但隨之而來的就是巨大的壓力。張印一天能接到幾十個督察的電話,處理數不盡的彙報工作。有時連續兩個信訪件內容一字不差,相隔只有半小時,張印都得立即回覆。
就是從這時開始,張印酗酒了,他常常在凌晨偷偷喝上一口,再用漱口水去掉酒味。重壓之下,張印必須儘快破案,他開始不斷往返那片陰森的三角區域。
三角區域的陰氣其實來自社會秩序的顛倒。
這是一個典型的城中村,違建紅磚樓,沒水沒燃氣,鐵梯子架在樓外,每一間房都裝滿了塑膠袋和尿盆。沒人打掃的食物殘渣鋪滿地面,蟑螂在其中歡快跑動,走路嘎吱嘎吱響。張印每找一家都要捏著鼻子出來,嗅一嗅老賀點燃的香菸提神,也是在這段時間張印學會了抽菸。
比惡劣環境更讓人絕望的是這裡人人都撒謊。
他們的犯罪檔案能有一大口袋,找不著幾個完全無辜的人。比如有個獨居的聾啞人,五十多歲,家裡全是嶄新的輪胎,用輪胎做床,在輪胎上吃飯。他是個賊,但派出所無法處理他,因為輪胎沒編號,核不了案。
張印一開始的訪談很潦草,過了好幾家,他終於意識到這是為什麼——他內心隱隱害怕女孩曾被綁架在這裡。他不敢想象,在這裡,女孩的人生最後時刻經歷了什麼,菜鳥張印從來沒進入過這個世界。
一聽張印說是調查死去小女孩的案子,這裡人都表現出極大的憤慨,也罕見地願意配合警察工作,可當他們真盤腿坐在**端起茶杯,卻還是謊話連篇。
那個瘦得前胸貼後背的癮君子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就是兇手,獎金最好先發給他。一個老太太顯然恨極了隔壁房間裡從不洗澡也不打掃衛生的小夥子,她有意無意地暗示張印,發現小女孩屍體那天,小夥子臉色慘白,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張印故意說:「那我就把他帶回去,你給我作證。」老太太嚇一跳,趕緊往回說,但越說越錯,後來乾脆閉嘴。
這片地方,人的尊嚴消失殆盡,人們對命運投降,絕望代代相傳。
調查到後期,內心軟弱的張印再也無法掩飾那種鄙視,他們則儘量配合,蹲在牆角瑟瑟發抖。
這裡唯一不怕警察的是一個八九歲的男孩,他總定定地看著老賀腰裡的警棍。老賀逗他,把警棍扔向半空,用胳膊肘內側與肩膀讓它蹦來蹦去,最後穩穩地回到手裡,男孩真誠地鼓掌。
有次老賀看到小男孩腋下夾著一個破筆記本,小男孩說是數學作業,張印不相信在這裡能碰上愛學習的孩子,他快速掃了一眼筆記本,真是。
「幹滿三十年我就退休,一年都不多幹了。」老賀說。
張印決定按自己的邏輯潛入三角區域。不真正進入兇手的世界,就無法直視對方,更無法找到對方的破綻。
那個午夜,張印和老賀匆匆吃了飯,再次回到那片荒蕪之地。他倆無意中鑽進一間藏在出租房裡的「髮廊店」。
其中一個略微年輕的黑皮膚女孩不肯回答問題,偷偷瞟著別人,張印拉她到門口,點燃一根菸,女孩接過去,嘬了一口,欲言又止。
「我說的不一定準。」
「你儘管說。」
「這附近有個醉鬼,就住我們後排,他經常過來找我。那天凌晨一兩點鐘他又過來找我,動作有點大,我不樂意。他跟我說了很多廢話,還提到他經常做夢殺了那些不聽話的小姐,最後又說他手上已經有人命了。他說這話那狠模樣,跟真事似的。」
「哪一天?」
「就出事那一天。」
「他叫什麼?」
張印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個人名和一串地址,臨走之前他把整包煙塞到女孩手裡。
當天晚上,張印帶著十幾個同事來到那個醉鬼的小屋。那人本身就是這一片的「重點人」,他曾多次猥褻婦女,而且他的住處距拋屍地很近。
那人緩慢地把門開啟一條縫,張印把肩膀插進去,拱開門,十幾個民警瞬間湧入,翻床墊,拉抽屜。十多分鐘過後,醉鬼才提出那個顯然應該在最開始提出的問題:「你們來我家幹什麼?!」
張印餘光掃著屋裡,看著偵查員四處搜尋血跡、麻繩,或者死去女孩遺失的銀項鍊。老賀鑽進廚房查探老醉鬼最近有沒有吃過炸魚和西蘭花,那是小女孩的最後一頓飯。
一無所獲。
老賀把掛在牆邊的一件夾克扔在老頭身上,讓他快點穿上去公安局。老頭竟然咕噥一聲伸出了右手,意思是叫老賀幫忙給穿上。老賀無奈地走到他身後,一邊給他提褲子,披夾克,一邊衝著張印擠眼睛,搖頭,意思是不可能是他。
一小時後老頭坐在了刑警隊後院的訊問室,一隻手銬在暖氣上。走廊裡,同事們透過門縫觀察,然後紛紛搖頭。
清醒的老頭比喝醉了酒看起來還糊塗,一隻白襪子裹在褲腿外,一隻手穿過褲鏈門抓撓下體,呼吸均勻,四處亂看。這不是什麼好現象。重案組有條規律:有罪的人會故作放鬆,假裝打瞌睡,或者一言不發地看著一個地方不動;而無辜的人會揉眼睛,保持清醒。
當然,這條規律不一定適用所有人。一個沒文化的老醉鬼凌晨三點被拉出來,身體柔軟,絲毫不緊張,還對環境充滿好奇,這可不是能裝出來的。
張印進屋審問,老頭一臉迷糊。聊著聊著,等張印問他有什麼疾病時,老人突然來了精神:「心臟病、脊柱側突、肺氣腫、椎間盤突出、高血壓、糖尿病、喉嚨和腎上有息肉……」
老醉鬼對這個世界的瞭解程度的滯後讓張印吃驚。他不知道手機、計算機,也不知道國家領導人是誰。如果兩個人的對話出現在電影開頭,觀眾多半會以為這是20世紀80年代。
老賀騙醉鬼說桌上那臺印表機是一架精密的測謊儀,老頭左看右看,拍了拍,竟然信了。於是訊問的後半程變成了一場鬧劇,老賀問他有沒有嫖娼習慣,他撥浪鼓似的搖頭。老賀列印出一張a4紙,上面寫著「撒謊」兩個大字。「親孃咧!你們的機器真厲害!」老頭睜圓了眼睛,再不敢摸「測謊儀」了。
其實老醉鬼有著種種不符合兇手的跡象。他沒有其他住房,公寓又小,很難藏匿一個小女孩,更不太可能當著那麼多夜貓子鄰居的面把小女孩拖出來,他也沒有車。
兩個小時以前線索還是那樣完美,一個有強姦前科的獨居老人,在發現屍體的凌晨嫖娼,還威脅不聽話的小姐說自己殺過人。如今老頭的身份一下變了,他只是個一無是處的酒膩子。
女孩趙丁萱繼續死不瞑目,而代理探長張印距離離開重案組的日子似乎又近了一天。
張印最不擅長開會,他不喜歡當著一大堆人的面說話,可他是這個三角區域少女被殺案的「大腦」,不得不對著領導講ppt——而且這一次是副局長親自聽案子。ppt的光照在副局長臉上,陰晴不定。
張印結巴著,還彙報得事無鉅細,從監控錄影追查到每一條線索的跟進,但講述的主視角顯然是他自己,隊裡兄弟聽得懂,副局長可聽不懂。
副局長是預審出身,「管人的本事超過管事。你說東,他肯定問西,從來不按套路出牌」,他不耐煩地打斷張印的長篇大論,直接問數字:「那一片房子有多少戶?現在取證取了多少戶?採血採了多少戶?」
「資料還沒回來呢,他們還在統計。」張印嘟嘟囔囔。
屋裡一片死靜。
案件早就掛牌督辦,市局專門有領導盯著,今天一看副局長的臉色,大家就知道他是來罵人的,現在這樣回答不是主動找罵嗎?都說重案組裡不會說瞎話的探長不是好探長。警察不是完人,如果領導問你沒準備到的問題,對策就是先用一條差不多的資訊把缺口補上,回頭繼續查,這是一個善意的、小小的謊言。但如果你在這樣一個大會上把領導晾在那兒,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就等於工作進度為零,所有的弟兄都免不了跟著挨批。
副局長連續提了幾個問題,支隊長和副支隊長看向張印的眼神已經接近哀求。張印硬著頭皮,實實在在地回答,近乎頂撞。
說起老醉鬼的線索,副局長挺有興趣,他故意問刁鑽的:提供線索的女孩手機號是多少?
這是一條無用的線索,更何況他們什麼時候去找人都可以,號碼重要嗎?不重要。領導會打電話問嗎?絕不會。
老賀張嘴就編了一個電話號碼給張印解圍。張印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忘了問了,也不知道她有沒有手機。」一向好脾氣的老賀當時臉就耷拉下來。他在幫同事解圍,同事卻戳穿了他。
張印的臉火辣辣的,還在自我安慰——至少我沒說謊。副局長立刻把矛頭指向老賀,沒明說他糊弄人,但言辭激烈,老賀可是警齡二十年的老同志。快散會時,老賀一個人從後門出去了,門關上時發出很大的響聲。平時很少說話的副支隊長湊到張印耳邊說:「你太自私了。」
老賀是個拆遷戶,給十歲大的女兒辦張超市卡,直接充了八萬。有個重案組的哥們兒買房,老賀說,「不夠借你一百萬,有錢了慢慢還給我。」全隊都被嚇到了。老賀工作時極其認真,但下了班就開著卡宴揚長而去。大夥總是羨慕:「你說老賀這樣的還在公安局上班為了啥?」最終大家只能得出一個結論——為了哥們兒。
重案組是個集體,大家一起吃盒飯,一起住單位,一起瘋玩,一起破案調錄影;在宿舍裡點著煙,蹺著二郎腿,為了爭論嫌疑人住在哪兒吵得面紅耳赤。
張印卻一直和這個環境格格不入,他過於強烈的自尊心阻礙他融入這一切,他總想和別人不一樣。張印沒發現老賀是重案組裡最善的人,只有老賀同情他,跟他四處亂跑破案。
「過班」不成,案子沒破,唯一的朋友老賀還傷透了心。旁人看來,張印已然一敗塗地。
不過張印並不太擔心,因為他藏著一條重要線索沒說。這是重案組的大忌,訊息沒同步,很可能在查案時發生大事兒,可這個菜鳥不管不顧,拼上所有,把寶都壓在上面了。後來張印跟我回憶,那時「摔得最慘的都是自己給自己挖的坑」。
早在辦案之初,民警就從電腦裡調出一個特殊的名字,這個人是趙丁萱的母親劉嵐提供的。他是附近一個垃圾處理站的小老闆,捎帶賣早點。此前,趙丁萱曾在他那裡賣過舊書和衣服,有鄰居說他對趙丁萱的關心程度過了線。有人說見過他在公園裡親吻趙丁萱的額頭。
鄰居們都戲稱他為「老八」。老八四十九歲,他外號的來源鮮有人知。張印有次問一個老片兒警才揭開了謎底。老八那個垃圾站的東西是半撿半偷的,有次他把某個大院裡的孔雀「撿」回家養著,後來被幾個莽漢按在地上胖揍,他還說「孔雀是自己飛進來的」。有個哥們兒騎在他身上猛捶,旁邊有人起鬨說:「大哥你這動作像八神放大招啊。」當時拳皇街機火遍全國,從此大家開始叫他「老八」。
老八本身也有犯罪前科,只不過是普通的幾次毆打與盜竊。張印找來老八的犯罪記錄,細細地讀。張印驚訝地發現,老八在2001年時還是個「全魚宴飯店」的老闆,有個小他十多歲的東北媳婦,不知怎麼的,幾年工夫就落魄成了這樣。
片兒警對張印說,老八的媳婦是被他親手打跑的,他打起媳婦來不要命,也不揹著別人,好像那是他的一項「基本權利」。
發現這些細節後,張印獨自在三角區域兜了好多圈。他進一步調查周圍鄰居對老八的看法,然後聽到了一些傳聞和暗示,很多人都會提及老八對小女孩有異樣的興趣,但沒人能提供確切的證據。
回到辦公室,張印開始一一確認那些可能的嫌疑人的不在場證明,不過他沒辦法縮小名單,因為認定不了殺害小女孩的第一現場在哪裡。他腦子裡還是想著老八。
張印親自填寫了一張傳喚證。
這是個私人垃圾站,前面是平房,後院的鐵柵欄圍著幾扇破鐵門和一堆漆油桶。老八半天才來開門,手裡拿著電視遙控器,破舊的藍色襯衫兜出大肚子,彎彎的嘴角向下撇著,整個人僵硬麻木。
「跟我們回去一趟,有事問你。」張印出示傳喚證,老八接過傳喚證,擋在門前,張印推了他一下,他才發著牢騷往裡屋走。張印、老賀帶著四個警探跟著走進這個偏僻、神秘的平房。
老八幾乎家徒四壁,這裡只有一個撿來的破書櫃、一張露出棉絮的沙發,屋子中間擺著冒著尖的一大堆破爛。如果不是有張床的話,根本沒人覺得這裡會有人住。
幾個警探把房間搜查了一遍,老八坐下繼續吃燒鴨和麵條,手邊一瓶高度白酒。他還在慢悠悠地看著傳喚證,那上面一共沒有三十個字,他足足看了五六分鐘,留下幾個骯髒的指印。
「你看著點,我×!」張印看到了指印,怒氣上頭。
「哦哦,對不起,對不起!」老八竟把傳喚證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箱,一臉無辜。
「你……」張印突然意識到老八這是故意的。
很多年後,張印向我講述這一幕時才明白,他和老八之間曠日持久的對峙是從那一刻開始的。
對於小女孩的死,老八似乎毫無興趣。他承認小女孩在他這兒賣過破爛,但很長時間都沒見過小女孩了。他的表現波瀾不驚,毫無破綻,最重要的是他沒有作案時間。
小女孩的屍體是在9月14日早上五點發現的,她的死亡時間,法醫推斷「死去大概十二小時」,也就是說她的死亡時間大約在9月13日晚上五點。
老八說他9月12日和戰友出去聚會了,13日凌晨回到家。但經偵察員核實,老八是9月13日去和戰友聚會,當天半夜回到家,也就是說,他雖然說了謊,但實打實沒有作案時間。
另外,老八家距離拋屍地點隔著兩個半小區。他雖有一輛棕色半截皮卡車,但壞了很長時間了,完全發動不了。於是,傳喚四十八小時後,張印只能看著老八大搖大擺地走出訊問室。
一開始大家懷疑老八的時候,張印有些遲疑。這其實是他性格的一個缺陷,他總是要把心目中最靠譜的放在最後,他害怕到最後沒有選擇。這顯然是缺乏安全感。到了後來,案件沒有一樣證據能指向老八。老賀認為傳喚老八毫無用處時,張印卻開始堅信老八就是那個禽獸,只因為他覺得「老八的態度很可疑」。
那段時間張印失眠嚴重,還得了尿道炎,撒個尿就虛脫到兩腿發軟。半夜時他會躡手躡腳地到後院去撒尿,不想別人看到他的慘樣。他拒絕去醫院,說要等案子破了再去,他要把所有身心都留給這個女孩被殺的案子。
張印有個女朋友,為人直率,講究實際。她受不了張印整天恍惚而又健忘,有一回下班吃飯,女友發現洗衣店標籤竟然還掛在他身上,就和他大吵一架,指責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案子上,都不和她交流。張印則認為那是在保護她,不想讓她接觸那些陰森森的事情。張印答應女友,破了這個案子,過了班就帶她去江南旅遊。
其實,直到現在,張印都沒娶老婆。因為他知道自己是個偏執的警察,當面前有謎案時,破案是他唯一的救贖。
案發一個多星期,毫無進展。張印沒法再等待技術部門可能的新線索了,他得由面到點,用一種賭博式的打法。他轉而一邊擴大資料搜尋範圍,一邊埋頭苦思。他竟真找到一條有用的線索——老八的平房有個地下室!
此前,城管、房管所、派出所清理過違規地下室,張印發現老八的平房名列其中。上一次搜查時老八沒提,張印他們也壓根沒搜到這個地下室。老八的平房地上面積不到九十平方米,地下室卻足有一百五十平方米,八間房,曾經是個日租小旅館,有空調和除溼器。後來因為牆壁開裂,沒人敢住了。
同時,張印琢磨,法醫對死亡時間的推定也不見得那麼精準。他又向法醫確認了一遍死亡時間:屍體沒腐爛,「眼睛還是溼的」,死亡時間最多不超過十六個小時。不過同一個事實,也可能有多種可能,比如法醫也認可張印提出來的另一種可能——兇手拋屍前,假如把屍體存放在一個陰涼的地方,那麼屍體腐化就可能被推遲,甚至可能推遲二十四小時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