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案 衚衕罪惡回憶1

重案組裡有個詞兒,大家極少提起卻又非常在意——「那一起」。這個詞,代表未破的血案。

這些年技術進步,這個詞兒出現得越來越少。但在過去,由於科技落後,幾乎每個警察都會碰到屬於自己的「那一起」。

兩個前輩曾日夜騎著老式腳踏車穿梭在破舊的衚衕裡追捕一個連環殺手。接觸這起案件之前,他倆不信命。但很快,受害者的數量不斷增加,轄區被鬧得天翻地覆,他們的人生也被這個連環殺手拖向了谷底。

最後,這場追捕跨越了十三年,他們唯一的信念就是:兇手跑不出這幾條衚衕。

十三年後,一個頭套紙袋的男人站在酒店的大堂中央,大吊燈懸在他頭頂。

這裡曾經是一片約三平方公里盤根錯節又破舊不堪的老胡同。雖然時過境遷,但嫌疑人執意要辨認現場。警察在程式上不敢有半點馬虎。眼前這個嫌疑人,手上攥著1993年到1996年四起連環殺人案。

嫌疑人在酒店大堂門口開出了一個條件——他要把臉蒙上。

嫌疑人過去就住在這片衚衕裡。後來衚衕拆遷,在大隊書記要求下,酒店聘用了很多當地的年輕人,酒店員工大都是嫌疑人看著長大的子侄輩。民警半無奈半生氣,從旁邊的麥當勞討來了紙袋,掏了兩個窟窿,套在嫌疑人頭髮花白的腦袋上。

在執法記錄儀的拍攝下,頭戴「m」字樣紙袋的嫌疑人挽起兩個民警的胳膊,在大堂中間走了一圈。邊走邊舞動手臂比畫出老胡同兩側的四合院、低矮的圍牆。嫌疑人擺出各種姿勢還原當時的動作,壓低了嗓音,嘴中唸唸有詞——

那個深夜,我就蹲在這兒,就是這個衚衕角兒;

我衝上去,撲倒那個女孩;

我握著刀子,我劃破女孩的喉嚨;

「拋屍的地方就在這兒,以前這是兩個挨著的院子,中間有個自來水井,屍體就扔在井底。」

當年的拋屍地是如今的酒店大堂正中央。走回大吊燈下,嫌疑人用腳畫圈,腳鏈在方磚上摩擦得當啷作響,他說這個圈代表水井。

「十幾年前的事能記得這麼清楚嗎?」一位民警質疑。

嫌疑人很不耐煩,甚至生氣了。突然,他擺出一個拖著屍體往井裡扔的動作——「不信你問問經理,這下面以前是不是有個井!」

嫌疑人成了一個「挑剔的導演」,對著民警指指點點,唾沫橫飛。民警在他的「安排」下移向不同位置,甚至充當起當年的路牌、街燈。

正午時分,豪華明亮的酒店大堂裡客人來往紛紛。在嫌疑人的描述下,民警有了一絲錯覺,彷彿置身於20世紀90年代的老胡同中,牆上還貼著××的廣告,兩邊堆放著各家不要的破爛桌椅。

嫌疑人講著講著,咳嗽起來。年輕民警拿來紙杯,接了水遞給他。他端起水杯就往嘴裡送,忘了自己頭上還頂著一個袋子,結果弄溼了袋子和衣服。

「然後呢?」民警問。

「然後?」嫌疑人沒回答,兩隻眼睛緩緩地穿過窟窿繼續打量四周。

喚起回憶的方式有很多種。

林文科,三十六歲,正是偵查員的黃金年齡,卻脫離刑偵一線,在警方後勤部擦了十多年槍油子。嫌疑人被捕的當天下午兩點,重案組偵查員敲開了刑警隊警務保障室的大門。

警務保障室一室一廳,中間擺著一個大魚缸,地上散亂地堆著幾件落滿灰塵的防刺服。當年的小林如今已經成了老林,他沏了壺茶水癱坐在沙發椅上,眼睛跟著小魚來回轉動。

林文科身上同時呈現出蒼老和稚氣兩種特徵,一張娃娃臉,說起話來卻老氣橫秋,很有老警察範兒。當年偵查衚衕連環殺人案時的那次「合法」開槍,斃掉了他的偵查員生涯。他從執法崗位被調到警務保障部門。如今他的日常工作就是保養六四槍和防暴槍,只是自從千禧年後,這些槍支的扳機就再也沒被扣動過。

重案組偵查員走進警務保障室時神神秘秘的,林文科馬上停止觀魚,開起了「貧下中農」那種口氣的玩笑:「兄弟,最近又辦什麼大案子呢?什麼時候再上《法治進行時》啊?」

「就是你當年的大案。」偵查員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回答。

林文科沒再說話。這些年來,他一直待在後勤,沒少對年輕的偵查員冷嘲熱諷。前來報信的偵查員也忍不住開了個小玩笑,他只對林文科敘述了抓捕經過,卻沒講嫌疑人到底是誰。發現偵查員在賣關子,林文科臉上仍掛著笑,同時弱弱地連應了三聲「挺好」。

那天酒店辨認現場後,偵查員翻出1993年到1996年四起連環殺人案的卷宗。整整十五本,半米高,全部是手寫的。最開始的兩本卷宗,字型不一,有七到八個不同的簽名,後面的十三本卷宗就只剩下兩個名字——林文科、冉曦。卷宗裡的最後一個事件是林文科的那次「合法開槍」。

說完三聲「挺好」,老林突然從沙發椅上彈起來,一向「邋遢」的他將上衣下襬整齊地收進褲腰,匆匆下樓,直奔後院「三室」。

「人撂了嗎?」「撂得好嗎?」不到百米的路程老林絮叨不停,自言自語。

從那些卷宗來看,林文科曾多次與這名連環殺人案嫌疑人打過交道,但限於當時的技術條件,他和真相擦肩而過。

現在,真相就在後院等著他。

林文科越走越慢,步履沉重。終於來到「三室」門口,擰開了門把手。

回憶和塵土味撲面而來,當年的小林熱淚盈眶。

時間回到十三年前。

1994年11月19日,下午兩時許,林文科在值班室接到電話,「有人跳自來水井自殺了」。

小林連忙把軍綠色長袖警服套在背心外頭,推上腳踏車,出了派出所往衚衕外急走。一通彎彎繞繞,在一個轉彎處還碰上個怯怯的外地大爺,「勞駕,馬路在哪邊?」林文科腦子裡各種思緒糾纏在一起,但還是耐心地給大爺指了路,然後又騎上腳踏車,騎了一段才回過神來——自殺現場?自來水井?

發現現場的是一個早起買菜的老太太。她路過水井的時候往裡多看了一眼,拜賊所賜,這水井井蓋沒了影兒,一直露著底兒。一個女孩兩腳朝天,腦袋貼著井底,身子靠著水管,臉旁有一攤黑色的血。她的**被扒掉,扔在水泥地上。

井邊圍了五六十號看熱鬧的人,烏泱烏泱堵住了衚衕。小林吆喝半天,大家見他是個唇紅齒白的外地後生,誰也沒當回事。

不一會兒林文科的師父,冉曦——老冉,來了。老民警一張嘴就把大家夥兒說散了——「唉,怎麼好死不死死這來了,前兩天還下雨來著,這自來水井裡泡著死人,大家夥兒喝那個水還不成湯啦?」

圍觀的人立即後撤,散去大半,還有的當場就吐了一地。

冉曦是個愛捉弄人的大哥,不到四十歲,高高瘦瘦,濃密的黑髮梳成整齊的左偏分。他門路廣,開一輛當時價值不菲的達特桑轎車,手裡拎個黑皮小手包,包的一側有個洞,洞裡伸出一根短短的天線——為了讓包裡的大哥大接收訊號。

小林注意到老冉下半身穿著的警用軍褲是拆掉褲縫紅線那一條,和昨天下班時穿的一模一樣,看來老冉又在歌廳對付了一宿。

警察把現場圍了起來,兩名法醫蹲在自來水井旁邊抓著腳把女孩拽了上來。刑警隊幾個小年輕抬來了擔架,把女孩放上擔架,翻了個身,露出臉。

女孩看起來二十歲左右,一頭長黑捲髮,兩腿**,雙手彎曲向上,眼睛半開半閉,脖子上有一道菱形的割傷。

小林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他想到一個人。幾天前晚上七點多,某個日本手錶品牌商在附近的一片空地上搭起舞臺,請了幾個二流藝人辦宣傳演出。小林等人被安排去維持秩序,有個傻乎乎的女孩讓小林印象深刻。她想跨過封鎖線回家,小林向她做了一個禁行手勢,告訴她要繞路過去。女孩瞪圓了眼睛,滿臉疑惑地思考著,看上去思考對她來說是件麻煩事。小林再次嚴厲地讓她趕緊繞路回家,女孩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走了,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和衣著。

其實他可以通融的。

現在,看著這具水井女屍,小林特別害怕她就是自己維持秩序時遣走的那個女孩。小林逼迫自己用力去想,想得腦仁疼,模模糊糊勾勒出一個大概的模樣,可一見到這女孩的屍體,那個輪廓立刻被眼前這張清晰的臉所取代。他再也想不起來那個女孩的樣子,也再沒見過她。

彷彿這個女孩的死是自己的錯。

法醫拿出鑷子和手電筒檢查女孩的下體,然後跳下水井,撿起一個玻璃可樂瓶,嗅了嗅,把瓶子放進了塑膠袋。

小林呆呆地看著屍體。

餘光裡,冉曦正和法醫談笑風生,法醫說了一句俏皮話,冉曦哈哈大笑,這笑聲幾乎惹怒了小林。可當幾個聯防隊小夥子抬起屍體時,冉曦卻第一個上去給女孩蓋上了白布簾。

很快,幾個衚衕居民反映,有個擺書攤的男人,他住的地方和案發地就隔了一條衚衕,這個男人三十多歲還沒結婚,父母天天來和他吵架,逼著他成家生孩子。

刑警立即找男人問話,但沒結果。

在小林眼中,對方不過是一個臉色蒼白、極力迎合身邊所有人並試圖隱藏性取向的可憐男人。那一刻,林文科覺得警察的辦案思路不過如此——先找人們眼中的異類。

遇害女孩叫劉珂,十八歲,讀高三,長相清秀,住在兩個街區以外。

前晚九點,她和母親因為成績吵了起來,她索性出了家門,準備去紙漿廠和父親對付一宿。女孩披著深藍色粗紡棉大衣,大衣兜裡還放著一對米黃色的套袖。她到哪裡都帶著這對套袖,因為她一個季節只有一件衣服,不能磨破了肘部。這個習慣讓小林想起了自己一貫節儉的母親,心裡一陣兒扎痛。

走到那個衚衕拐角時,劉珂被某個人一刀割斷了喉嚨。

地面上的血跡分佈顯示,女孩喉嚨被割斷後,又被拖行了大約十五米遠。當時距她最近的四合院只有二十米遠,裡面住了十四口人,有六個是二十到五十歲的大老爺兒們,但沒人聽到任何聲音。

法醫事後又仔仔細細地在周邊和被害人的身體上找了一遍,還是沒有精斑。精斑是破案利器,大家本來都抱著很高期望。

「這是雛兒乾的。」會議上法醫漫不經心地說,「還不知道咋辦咧,光著急使不上勁,最後乾脆用上玻璃瓶子了。」

死者的母親被叫到法醫鑑定中心。眼前這具屍體昨天還在和自己爭吵,現在卻「赤身**」地躺在白布單下面,臉色鐵青,嘴張得老大。

一個女法醫走過來,遞過一個紙袋,裡面裝著劉珂的血衣和隨身的幾樣值錢東西。

「要不要手上的戒指?」女法醫問。

那戒指是劉珂為了好看苦苦哀求母親送給她戴著玩的,母親還說,小丫頭是想嫁人了,不害臊。

「要啊,要。」劉珂的母親木訥地回答。

沒一會兒女法醫又回來了。「她手指頭太硬了,拿不下來。」

劉珂的母親臉色變得十分可怕,身子越縮越小。

老冉趕忙說:「那就先放那兒吧。」

劉珂母親的眼神從此再也沒對上焦。

偵破這種案件在20世紀90年代沒什麼特別好的辦法,主要靠周邊走訪。這片衚衕區域不大,騎著腳踏車三十分鐘就能繞個圈。

白天,冉曦和林文科站在一排歪脖子樹撒下的樹蔭當中,詢問匆匆而過的居民。

衚衕里人聲鼎沸,路邊的鳥籠裡八哥學人說話,大家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也沒人真心願意配合警察的工作。大家的言談中透露著誇張,以為事情一定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和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

小林很納悶,為什麼殺了人,身上沾了那麼多血跡的嫌疑人能輕鬆逃脫?這衚衕裡不少人家呢,難道就沒一個人看見?

那個瞬間,林文科突然覺得嫌疑人也許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散播了恐怖的種子,然後躲藏在人群當中,守護著秘密,還會不時和別人聊聊案件,享受那種扮演與刺激。

小林怯怯地看著縱橫交錯的衚衕,心裡打鼓。他來自內蒙古草原,對密集、堵塞的空間感到恐懼。但老冉卻對每條衚衕如同自己的掌紋一樣清楚。老冉自20世紀80年代起就是這一帶的片警,這裡原先住著一群來城裡搞建築施工的河北人,建過不少曾經的城市地標。後來他們在這裡弄了一片工棚和蔬菜大棚,經過多年改造和裝飾,逐漸形成了平房居民區。

這些身強體壯的工人拉來親戚,親戚又叫來了朋友,衚衕面積越變越大。

「小二黑」「張翼德」「瘋僧」幾個「著名人物」都是從這片地區出來的。老冉那時在落戶的事情上幫了不少人,自己又一副仗義勁兒,一直和居民保持著良好關係。

小林與老冉走訪到晚上十點多,他們貓著腰穿過衚衕裡掛著的棉被褥,隨意挑選了一戶人家吃飯。

敲開門,老寡婦笑著迎他們進去,不一會兒端上熱氣騰騰的餃子。冉曦和老寡婦聊了半天,扯起了人盡皆知的案子。老寡婦小心翼翼地探聽案件的訊息,老冉不顧小林的臉色將案情和盤托出。

老寡婦嘆了口氣:「都是外地人鬧的,以前咱這兒哪有這事兒。」

但也不能說不是個思路,後來民警們不約而同地把偵查方向定在了前科人員和外地人身上。

刑警隊偵查員首先將目標鎖定在居民區的一個無賴身上。這個無賴是個下崗的外地工人,經常犯事,手頭拮据,曾經多次向死者劉珂的父親借錢,他的不在場證據也很不足。民警扯了好幾張傳喚證,正兒八經地關了他幾天。

死者劉珂的指甲裡有一些上皮細胞,應該是嫌疑人的。後來法醫的鑑定結果出來了,嫌疑人是b型血,而這個無賴是ab型血,線索又斷了。儘管如此,衚衕居民仍然認為這個案子和這個無賴有關,可能是這個無賴和別人一起幹的。

這個案件技術上的支撐太少,那個可樂瓶經手的人太多,指紋混亂,提取不到什麼有價值的資訊。

刑警隊排查了所有的關係人,一無所獲。兩個禮拜後,他們去辦另一起流氓火拼、四死三重傷的專案。案卷被留在了小林與老冉的派出所。

誰也沒想到,接下來「協助偵查」的居然是小二黑這幫人。

1995年春節期間的一天夜裡,數十個手握鎬把的綠色人影在街頭飛馳。

一天前,冉曦找小二黑談了談,小二黑同意配合警察工作。很快,小二黑的手下紛紛披了軍大衣,騎上腳踏車,穿街走巷,開始尋覓長相不祥、年齡不祥的嫌疑人。

小二黑是河北唐山人,曾因一樁搶劫案被判十一年,服刑八年後出獄。

有人說,原本小二黑是個「三好學生」,只因流氓哥哥有家小,所以自願背了鍋。出獄後小二黑好像和哥哥換了身份,他買下幾輛好車,讓哥哥老老實實組建計程車隊,而自己「打拼」成了南城「著名人物」。

與此同時,警方也有了新的懷疑物件。

這種侮辱婦女、不摻雜明顯動機的殺人手法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女孩的家庭——她的父母是否有生活作風問題,才釀就了這場悲劇?

持有這種看法的人不在少數,民警們當時的第一個走訪物件就是距離現場最近的四合院主人——一個年過六旬的寡婦老太太。她一頭白髮理成板寸,說案發當天睡得比誰都香,啥也沒聽著。「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誰要弄死我老太太就來吧,誰知道那女孩家人得罪誰了。」話雖如此,兩天後寡婦老太太拆掉了老舊的門,換了扇嶄新的全金屬防盜門。

冉曦單獨找來女孩的父親劉帥。

他是個瘦小結實的中年人,常年的辛勞生活在他臉上刻下深深的皺紋。民警詰問不停,他小心翼翼地作答。兩個多小時後他才明白,警察懷疑他或者他媳婦有不軌行為,造成了女兒的慘死。

劉帥囁嚅一會兒,哭了。「我就這麼一個女兒。」

經調查,劉帥這人老實巴交,不抽菸不喝酒,沒跟人結仇;他媳婦也沒有風流韻事,確實不存在什麼犯罪誘因。

漸漸地沒人再提起這樁案子了。這種不為財、未強姦的純殺人案件,破解很難。只有小林始終盯著卷宗,閒暇之餘繼續不停查詢線索。

警察可能是世界上最孤獨的職業。被害人的親友也許會經歷絕望,但大約六個月後,多數人的血清素就會恢復到正常水平,於是他們又回到原來的生活狀態。可如果兇案未破,就會有人一直夜以繼日地想著死者,那就是警察。

不知是對之前那個被他指揮繞行回家的女孩的愧疚,還是因為如此慘烈的案件就發生在眼皮底下,或者是一種警察的使命感,對於「衚衕兇手」,小林著了魔。

確切地說,每一個警察都有自己未解的「那個謎團」。那種調查時的無望感會在他的腦子裡揮之不去,以至多年後想起依舊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