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深夜,穆麗狠狠掐醒了睡夢中的李志,李志一睜眼就看到穆麗鐵青的臉。
「你知道嗎?你剛才停止呼吸了,要不是我把你弄醒,你就過去了!」
李志跑去醫院做檢查,結果心臟無大礙,但不好說有沒有別的毛病,可能是呼吸驟停綜合徵或者心肌缺血,他被嚇得夠嗆,甚至動了安心臟起搏器的念頭。
從此,李志再沒睡過好覺,隔幾天半夜就被叫醒一回,症狀也在不斷改變,包括「劇烈的腸鳴」「喘不上氣」等。穆麗每天一副十萬火急的樣子,親自帶著李志去醫院看病,詳細地向大夫描述李志的病情。
穆麗的家庭地位顯著上升,婆婆也開始對穆麗改觀,認為多虧有這麼個幹過護士的好兒媳照顧家裡,二人以母女相稱,婆婆還主動來家裡幹活,伺候這位「救命菩薩」。
又過了五年,在母親和穆麗的苦苦哀求下,李志終於同意再要個孩子,這也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孩子。
兒子小龍由媽媽和奶奶共同帶大,一直健健康康。直到五歲那年,一天穆麗又半夜叫醒了李志,告訴他孩子喘不上氣了。李志嚇得魂飛魄散,他甚至沒有膽量帶孩子去醫院,因為前兩個孩子都是去過醫院之後死掉的。穆麗自己去了一趟醫院,告訴李志得給孩子買個呼吸機戴上。
李志對兒子談不上好,他不敢投入太多情感,害怕會再一次失去。也因為這樣,他把兒子全權交給穆麗來管,自己躲在一旁默默看著。穆麗反而對孩子好得不像樣,家中常備著一整箱的藥,但孩子的病卻越來越重。李志經常看到小龍渾身溼透,被穆麗抱到浴缸裡,穆麗拿出毛巾,嘴裡叫著「乖乖寶」,沾上外用酒精擦拭小龍的身體。孩子經常嘔吐,然後乖乖吃下那些不知名的藥片,再吐。
兒子六歲那年上學了,但是很快就被接回了家。因為穆麗說,他可能肌無力,兩條腿很快就要走不了路了。穆麗甚至買了輪椅,但婆婆堅決不同意讓孩子坐輪椅。最終,兒子拄起雙柺,一瘸一瘸地走路,像個小老頭。
別人家的孩子每天上學的時候,小龍就在媽媽的攙扶下,架著柺杖在村裡的小路上一點點練習如何走路,接受著大家同情的目光和言不由衷的誇讚,每一次都以摔倒告終。
村裡有個和李志關係不錯的哥們,曾看見小龍為了撿起地上的東西,扔下柺杖跑了兩步。他把這件事告訴了李志,李志將信將疑地回到家,拿走了柺杖,逼著小龍走兩步。小龍哭喪著臉望向母親,勉強晃悠了兩下,摔倒在地,匍匐著往前爬,最後放聲大哭。穆麗一把摟過孩子,臭罵了李志一頓。小龍把小腦袋緊緊埋在穆麗的懷裡。當晚李志喝了一瓶半的白酒,邊喝邊哭,他覺得這孩子算是「廢了」。
小龍拄著拐,戴著呼吸機活到了八歲,李志對他已經不報任何期望,只希望他能長大。孩子生日那天,李志在生日蛋糕上插了八根蠟燭,點著了,卻被穆麗一一拔掉。她告訴李志,說不想讓孩子知道自己已經八歲了,怕孩子心裡難受。
有一天,穆麗帶著小龍出去遛彎,碰上同村另一個「不幸」的女人,對方帶著一個十來歲的智障兒子。穆麗當著大家的面給予了女人很多鼓勵和支援,對她的不幸表示悲傷,但回到家,卻很輕蔑地對李志說:「也不知道這當媽的怎麼教的,把孩子弄得跟白痴一樣,啥都不知道,啥也不會幹!」
李志聽完,突然恍然大悟。人家是個智障,啥都不會,自己兒子又能比人家強多少呢?兒子已經八歲了,連鞋帶都不會系,九九乘法表也背不出來,除了幾本破童話故事和動畫片啥都不知道。每當兒子想離開床乾點什麼,妻子總是橫加阻攔,要麼就以「既然你長大了,以後活都自己幹吧」作為威脅,要求兒子變回「乖小孩」,兒子只好乖乖躺回**。
李志下定決心要帶著兒子離開穆麗,卻沒有膽量提出來。他找來自己的岳父、岳母商量,兩個老人竟然出乎意料地贊同,「那孩子這麼帶就廢了,你帶走吧。」這個怯懦的男人在岳父、岳母的幫助下,沒有辦理離婚手續,帶著兒子離開了家,斷絕了和穆麗的一切聯絡。不知道家裡哪位洩露了風聲,穆麗暴跳如雷,幾度威脅,最後口出惡言:「你們爺倆那病身子骨,離開我誰都活不了!」
技術隊的鑑定結果還沒出來,回到醫院時,從李志那裡知曉了一切的我面對穆麗那張心機重重、溝壑遍佈的臉,不得不裝作對她的往事毫不知情。那一上午,我都沒讓穆麗離開過我的視線,更不敢有片刻用後背對著她。
她或許從我過分客氣的言行裡看出了端倪,輕輕挪過來,坐在我身邊。我低頭看著手機,想到身邊這個人可能是個投毒殺害親生骨肉的殺人犯,心裡煩躁至極。我通過餘光看到穆麗的臉向我靠近,她用語言試探我,問案件的進展,眼睛卻看著別處。見我默不作聲,她對我說:「可怎麼活啊,以後!」聲音稍大,旁邊的行人紛紛看了過來。
鑑定結果來得稍遲了一些:冰箱裡沒開封的藍莓是沒有毒的,但餐桌上擺放的藍莓裡發現了足夠致死的毒鼠強;桌子上擺著的大半塊蛋糕是無毒的,但是垃圾袋裡找到的小花吃剩的那一塊有毒。
關鍵證據的出現,連帶著整個案情的脈絡越來越清晰。那天小花中毒時,穆麗去廚房找牛奶和食鹽水幫著解毒,那塊蛋糕被她隨手扔到了垃圾袋裡。在送小花去醫院的途中,小花父親大聲呵斥穆麗沒看好孩子,吃壞了東西。穆麗也乾嘔了幾聲,扶著腦袋說自己覺得迷糊,但醫院並未檢測出兩個大人血液裡有毒鼠強的成分。
女內勤和穆麗掏心掏肺地說了一番話,說都是當媽的,孩子是心頭肉,「咱不和大老爺們說,你和我說說成不成,是不是你愛人打你了,你想報復他?」
這大概是這些年來第一次有警察對她表示同情,穆麗立刻微微點頭,眼淚刷一下淌了出來。她說丈夫經常喝酒然後打人,她以為生了小花會好,沒想到卻變本加厲。
她的話匣子開啟了,可說到下毒的事,她又開始打太極,說自己有產後抑鬱,一直魂不守舍。前兩天家裡鬧白蟻,她可能不小心把一些殺蟲劑灑在了桌子上。
第二天凌晨三點多,我們送她到執法辦案中心的看押室裡休息。她靠在椅子上一夜沒睡,神神道道,沒人理她。
看守是個機靈的小保安,他閒著沒事聽了一會兒,發現穆麗一人分飾兩角,在模擬民警和她的對話,語氣時而焦急,時而平緩。小保安樂不可支地給我講了這件事,我聽得渾身汗毛直豎。
我們在和小花父親溝通的過程中說明了情況,他立刻就明白過來了,情緒也難得穩定下來,「你說這不缺心眼嗎?」他說出這句話,低下了頭。
小花中毒後在醫院才住了幾天,住院費已經高達數萬元,醫院的大夫成天打電話給我們隊長,名義上是彙報孩子的身體狀況,實際上是拐彎抹角地催著交錢。
我們又找穆麗的母親瞭解情況,想著順便讓隊長去提交費的事兒,隊長的大黑臉微微有點發紅,說這話很難說出口。
穆麗的母親說穆麗和家裡的關係很不好,當年穆麗父親病情惡化,亟須照顧,大哥提出三兄妹輪流負責,但穆麗以太忙為由拒絕了。好多親戚來勸,說她是個護士,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人選了。但她仍堅持說自己忙。後來父親的葬禮上,輪流照顧了父親大半年的大哥和三妹站在一邊,早已流乾了眼淚;從未照顧過老人一天的穆麗,在父親的靈柩邊上,泣不成聲,甚至幾次昏倒。不知情的人都說穆麗是他們見過的最孝順的女兒,老穆家門風真好。
父親死後,穆麗跑來要分割遺產,賬算得清清楚楚,連老父親留下的十幾只鴿子都要讓大哥賣了分錢。大哥找了幾家沒賣出去,又受不了穆麗成天來催,一氣之下把十幾只鴿子全部送過去給了穆麗,從此大哥和穆麗再無半點瓜葛。心軟的三妹事後去過穆麗家裡幾次,眼見著原本雄赳赳氣昂昂的鴿子被糟蹋得不像樣,死掉大半,心疼極了。三妹注意到裡面有幾隻幼小的鴿子被剪掉了半邊翅膀。後來瞭解到,原來是穆麗怕鴿子飛走,更是為了把玩方便,刻意剪的。從此三妹再也不和穆麗說話,全家只當這個人死掉了。
穆麗媽媽不喜歡她:「我們老穆家起床都是精精神神的,幹活麻溜的,就穆麗整天一副沒睡好的頹喪樣。」說起穆麗,老太太毫無感情。她覺得穆麗之所以老是打不起精神,全因為太自私,只顧著腦子裡那點事兒。
她說穆麗上中學的時候,偷了班級裡學習最好的學生的歷史書,因為那上面的筆記做得最全。後來被老師當場翻出來她都不承認,硬說是有人陷害她。
穆家有條不成文的訓誡:誰犯了錯誤,就要自己到陽臺上去面壁思過。穆麗自然成了最常去的那個。年少不知悔改的穆麗一個人站在陽臺上,那裡和客廳隔著玻璃門和窗簾,也隔絕了家人的目光,只有地上幾盆快枯萎的花陪伴著她,這幾盆花在沒人關注的陽臺慢慢凋零、死亡。
穆麗十三四歲時就說想當醫生,有一次她很嚴肅地學著電視裡大夫的樣子說三妹感冒了,然後拉著三妹就去買藥,家裡人都相信了她的話。後來穆麗真報考了醫學院,但成績不夠,只好上了護校。
單位同事對穆麗的評價呈兩極化。有的說穆麗是個特別好的人,對待同事極其熱心腸。她從不懼怕洩露家裡的醜事,並以此換取別人的秘密。有了別人掏心窩子的話,她就可以鼓唇弄舌,很多年輕的女同志都吃這一套。但上了年紀的同事則說穆麗特別善於拉幫結派,慣用手法就是私底下挑起兩人爭端,然後再充當救火隊員來滅火,從而獲得大家的尊敬。
說起穆麗,穆麗媽媽臉上的褶子堆成一團,滿臉厭惡。她詢問隊長要不要添點熱水,卻毫無起身拿熱水壺的意思——這是下了逐客令。
隊長站起身帶著我們走出大門,我突然想到醫院結賬的事情還沒說,但轉念一想,也許老太太不是裝糊塗,她已經間接給了我們答覆。
穆麗被刑事拘留以後,我和大多數民警一樣,陷入了對這個女人的憎恨和恐懼之中。「這就是欠揍!有病!」可大家罵來罵去,除了有病,似乎再也罵不出什麼新的花樣,那種憤懣始終壓在胸口,無處釋放。
把穆麗送進看守所之前,我最後問了一遍她手機密碼,她說密碼是「813520」,我試了幾次但還是打不開,後來我靈機一動,變成「520813」,竟然開啟了。
在她的手機裡我們找到了她購買毒鼠強的證據。一個多月前,她在某軟體上搜尋毒鼠強,找到了賣家——毒鼠強是禁藥,無法通過正常途徑取得。但是,因為這種藥製作方法簡單,效果又好,所以有很多村莊裡的非法小作坊在製作——對方還特意問她買來做什麼,她說單位有老鼠。
快遞寄到了她現在的工作單位,也就是某小區的物業處,顯示已經簽收。物業處在地下一層,挨著出租的地下室,辦公環境很惡劣。經過一番搜查,我們在她辦公室的花盆下面找到了剩餘的毒鼠強。
訊問室裡,穆麗像是喉嚨眼裡卡著東西一樣,把她精心編造的謊言,一點點地複述給我們。老貓和女內勤耐心地從頭聽了一遍,然後告訴她別裝了,毒鼠強就出在她們家裡,別再往別的地方推了。
穆麗很「吃力」地一件件回憶,老貓一件件否定,最後提到了裝著有毒鼠強的蛋糕的垃圾袋,穆麗沉默了。
穆麗的反應和我之前見過的所有男嫌疑人截然不同。大多數男嫌疑人在謊言被戳穿之後,要麼沉默不語,在心裡暗暗權衡利弊;要麼繼續嚴防死守,編造出更加離奇不可信的東西來;也有的搖搖頭,苦笑著把事實和盤托出。而穆麗的表情就像是突然聽到一個噩耗,眼眉挑高,驚訝至極,隨後全身僵硬,眼神呆滯。這個反應如果出現在和警察第一回見面的醫院裡,在剛剛得知愛女中毒的時刻,倒是恰當的。
也許穆麗真的以為自己是愛孩子的。
幾個月後的一個半夜,市看守所某個女犯監區亂成了一團。管教趕過去時,發現膀大腰圓綽號叫「伊哥」的女犯人正騎在穆麗身上,穆麗滿臉是血。
管教本以為是「伊哥」欺負了穆麗,穆麗自己也是這樣和管教說的,但別的女犯人站出來說,穆麗天天在監獄裡說自己女兒沒了,不想活了,性格直爽的「伊哥」才擠對她,說「你牛你死去」。兩個人就這樣打嘴仗,沒想到穆麗真的會自殘。「伊哥」嚇得魂不附體,慌忙撲上去阻止。
三個月後,脫離了生命危險的小花出院回家,但不久後,她還是因為內臟衰竭去世了。
我不知道這樣的結果法院會判決穆麗殺人未遂還是殺人既遂。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小花僅僅兩歲的生命中,穆麗都在「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孩子。在和小龍分開之前的日子裡,大概也是如此。只是穆麗的愛,太奇怪了。
這事兒我一直忘不掉,後來偶然翻書,發現一種叫作「代理型孟喬森綜合徵」的疾病。得這種病的人,會故意給別人製造傷病,尤其是自己的孩子,然後再去照顧他們,從而獲得扭曲的成就感。
離開穆麗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兒子小龍不吃不睡,吵著要見媽媽。他的雙腿是可以正常行走的,但他拒絕像其他孩子一樣走路上學,仍然固執地抱著那副柺杖不肯撒手,彷彿只有這樣媽媽才會回來疼愛自己。然而現實情況是,沒有了那些「治病」的藥片和「幫助」他的呼吸機,小龍的身體日見好轉。
小龍依舊迷戀著各種童話,裡面有無緣由詛咒別人的女巫;有惡毒地給孩子吃毒蘋果,阻礙孩子去愛、去成長的母親。我們前後去了幾次小龍家取證,最後一次他偷偷溜出來跟我聊天,問我:「那個妹妹死了嗎?」當時我說,小花不會死。小龍稚嫩的臉上有些失望,說「咋不死了呢」,然後就跑回了那間裝滿童話的屋子。我想,他沒說出來的後半句話,應該是「如果妹妹死了,媽媽就會回來」。
我再也沒見過穆麗,後來老貓還專門找她做過一次筆錄。穆麗沒流眼淚,也沒怎麼說話,誰也弄不懂她在想什麼。
老貓問她當時到底是想把小花毒死,還是隻是想把她毒出病來。
穆麗非常認真地對老貓說:「小花永遠是我的孩子。」
聽到「永遠」二字,我腦海裡浮現出穆麗曾經養在家裡的鴿子,幾隻少了半邊翅膀的小鴿子,靜靜站在籠子裡,徒然地看著窗外的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