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然而,這些都遠遠不足以說明案件和判決之外的情況。

這個犯人很快就被送監了,我再也沒機會知道那些人性中幽微細緻的部分。

後來我遇到了很多這樣的案子:只有犯罪過程的交代,卻沒有內心活動的坦白。

很多次以後我才知道,這證明我問人根本不行。一坐在訊問室椅子上,面對那些殺害了妻子、父親和朋友的傢伙,我總是缺乏耐心,想直奔主題,儘快做完筆錄。稍遇抵抗,我就跟對方大吵大嚷。漸漸地,沒有人再拉我一起問案了。

我錯過了很多瞭解人性的機會。

後來,經歷多了,我慢慢摸出門道,當你越急著想讓一個人說出真相的時候,他越會撒謊。相反,當你抱著對方根本不會撂的心態,自己首先放鬆下來以後,他也會變得放鬆。

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搶劫案。在一個市場上,有七個人一起抓了一個小偷,這本來應該是件見義勇為的好事。但誰能想到,隨後,一切都變得不可控了:這七個人把小偷綁在汽車座椅上,拉到郊區小樹林裡揍了一個小時,逼著小偷回家拿來幾萬塊錢。然後,他們把小偷腦殼敲碎了,扔到了土溝裡。

三天以後,我抓到了其中的主犯,因為之前有幾撥老民警先後審訊過了,對方也沒撂,我覺得自己也沒戲,就在訊問室裡的電腦上玩了一夜紙牌。

第二天凌晨,他管我要煙,說「警官你不困啊?」我倆隨意聊了一會兒天,我對案件的事情隻字不提,他突然說了一句,「那小偷你們不管,還不讓別人管了嗎?」就這樣我們聊了起來。他承認了搶劫,但沒有承認殺人。

他說起他愛好賭博,我問他賭博有啥意思。他說即使是被擱在鐵椅子上,他也會賭博,和警察打交道就是賭博,他在賭他所有其他的同夥都沒撂。但是他看我理都不理他,覺得賭輸了,所以決定先說出來。

也就在那一天,我覺得我真正融入了集體,同事們不再嘲笑我了。「只有你拿嫌疑人當人,嫌疑人才會把你當人。你們才能聊。」預審員老貓哥如是說。

我總覺得這是尼采那句「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著你」的土味版本。如果想了解這些犯罪者背後的人性,就得先試著把他當個人看。

2017年的某一天,我和朋友因為對一個全國出名的兇手看法不同吵了一架。從那時候起,我決定寫些文章,在不洩密的前提下,寫寫深淵裡的故事,和大家一起尋找犯罪領域裡的終極真相——

人是如何走上犯罪之路的?

表面上看,這些殺人、碎屍和暴力事件似乎和我們的世界格格不入。人們的想象力也總會對這些兇手「去人類化」,把他們變成恐怖的妖怪。因為他們對於大眾來說,只是手機新聞上的幾行字——「某某某大學高才生弒母,某某某市一女子毒殺情人……」

但如果只把兇手們想成怪物,我們就永遠不會知道罪惡是如何發生的,又該如何規避。

多年的刑警生涯,成百上千宗案卷告訴我,一個正常人心中微小的陰暗面如果被醞釀到一個極端,就可能造成悲劇。因為幾秒鐘的衝動犯下命案從而毀掉自己一生的某些人,也曾經篤定地相信自己絕不可能是站在刑場上的殺人犯。

我記錄下這些極端人性的碎片,不是為了展示黑暗,而是希望更多的人不步入深淵。

至於故事中的每個人因何墜入深淵,他們的人性與理智又是在哪一刻潰敗的,就交給你們去做判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