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啦!我們真的成功啦!
我在地板上的一個小容器裡培養出了地球的救星。
「高興!」洛基說,「高興高興高興!」
我激動得有點犯惡心。「我也是!可我們還沒有結束。」
我把自己綁在床上,一個枕頭要飄走,不過我及時抓住它並塞到了頭下邊。我精神緊繃,可是如果不快點睡覺,洛基就會來煩我。噓,你曾經差點因此毀掉一次任務,然後突然之間就有了外星人強制的睡眠時間。
「τ星蟲-35!」洛基說,「繁殖了很多很多代,不過總算成功了!」
科學突破的感覺很奇妙,沒有突然而至的大發現,只是朝著一個目標有條不紊地前進。可是老天在上,達成目標的一刻感覺太好了。
幾周前我們把兩艘飛船連線起來,能夠重回自己更寬敞的飛船,洛基相當興奮。他完成的第一件工作就是造一條連線目標a和萬福瑪利亞號上他個人區域的通道,這意味著又要在我的飛船上打孔,不過如今我已經信任洛基能完成任何工程任務了。真的,即使他想給我做心臟手術,我可能都會同意,這種事他太擅長了。
飛船連線起來後,我無法使用萬福瑪利亞號的離心機模式,這意味著我們要重回失重狀態。不過現在我們只需要在容器中培養τ星蟲,暫時不使用依靠重力的實驗儀器也能操作。
幾周以來,我們觀察到一代又一代的τ星蟲不斷增加抗氮性。時至今日,我們終於得到τ星蟲-35:可以耐受0.02倍標準大氣壓中3.5%的氮氣,即金星的大氣條件。
「你,現在高興吧。」他在自己的工作臺上說。
「我高興,高興,」我說,「但我們需要達到8%,這樣τ星蟲才能在第三界存活。到那時我們才算成功。」
「是是是。不過此時此刻,也很重要。」
「對。」我笑著說。
他總是有這樣那樣的東西在處理,此刻正在擺弄某個新玩意。
「現在你在容器裡模擬完全一致的金星大氣,然後繼續對τ星蟲-35進行詳細測試,問題?」
「不,」我說,「我們繼續提高氮氣含量,直到比例達到8%,這樣就能在金星和第三界上都起作用,到那時我再進行每一項測試。」
「明白。」
我把臉轉向房間裡他所在的位置,「看我睡覺」這種事已經嚇不到我,如果說有什麼作用,那就是慰藉了。「你在忙什麼?」
為了防止飄走,那件裝置被夾在他的工作臺上,他手裡拿著好幾樣工具,從多個角度對它進行處理。「這是地球電力裝置。」
「你在製造一臺電力變換器?」
「是。把波江座的主序電幅轉換成低效的地球直流系統。」
「主序?」
「說來話長。」
我在心中記住以後要問個明白。「好吧,那你打算用它幹什麼?」
他放下兩件工具,然後又拿起一件。「如果一切順利,我們繁殖合格的τ星蟲。我給你燃料,你回地球,我回波江b。我們告別。」
「嗯,我想是這樣。」我含混地說。從一項自殺任務中活下去,回家,拯救全人類,我應該更高興才對。可是跟洛基永久告別會很難受,我努力把這件事先拋在腦後。
「你有好些臺便攜思維機器,我有個請求:你給我一臺作為禮物,問題?」
「筆記型電腦?您想要一臺筆記型電腦?沒問題,我有不少呢。」
「好好。思維機器有資訊嗎,問題?有出自地球的科學資訊嗎,問題?」
哦,當然有。我屬於先進的外星種族,掌握遠超波江座外星人的科學知識。我覺得筆記型電腦有兆兆位元組的儲存空間,我可以複製維基百科的全部內容給他。
「有,我能給你。不過我認為筆記型電腦在波江b大氣裡沒法工作,太熱了。」
他指著手裡的裝置說:「這只是思維機器保障系統的一部分。系統會供電,保持地球溫度,內充空氣。眾多冗餘備用,確保思維機器不壞。如果壞掉,波江座人修不了。」
「哦,我明白了。你們怎麼讀取輸出?」
「系統內的攝像頭,把地球的光學輸出轉換成波江座人的紋理輸出。類似控制室的攝像頭。在我們離開之前,你給我解釋書面語言。」
他當然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英文,可以查詢任何不瞭解的單詞。「好,沒問題。我們的書面語言簡單——算是簡單吧。只有26個字母,但是表現它們有很多奇怪的方式。那麼我覺得實際上存在52個符號,因為雖然發音相同,但是大小寫字母看起來不一樣。哦,對了,還有標點……」
「我們的學者會解決,你只要讓我開個頭就行。」
「好,沒問題,」我說,「我也想跟你要一樣禮物:氙巖。固體形式和液體的預製形式。地球科學家會有這個需求。」
「好,我給。」
我打了個哈欠說:「我就要睡著了。」
「我看著。」
「晚安,洛基。」
「晚安,格雷斯。」
我一下子就睡著,這是幾周來最容易的一次。因為我有可以拯救地球的τ星蟲。
改造一種外星生命嘛,能出什麼差錯呢?
小時候我跟大多數孩子一樣,幻想成為一名宇航員會是什麼樣。我想象乘坐火箭航天器穿越太空,見外星人,總而言之很了不起。我沒想到的是,還要清理汙物艙。
不過這基本上就是我今天的主要工作了。要說清楚,我清理的不是自己的大便,而是數千公斤τ星蟲的大便。得把剩餘七個燃料艙裡的黏稠物質都清理乾淨,才能注入新燃料。
所以雖說我在鏟屎,但我至少還穿著太空服。以前我聞過這種物質,不怎麼好聞。
黏稠的甲烷和腐壞的細胞不成問題。如果我只需要應付這些,那麼忽略掉就行。兩萬千克黏液盛放在200萬千克的容器裡?基本不值一提。
問題是燃料艙裡邊可能會有存活下來的τ星蟲。幾周前汙染這裡的τ星蟲吃掉了全部剩餘燃料,所以如今大部分都已經餓死。至少根據最近檢測的樣本,我可以得出上述結論。可是某些小雜種可能還活著。我可不想把200萬千克新鮮的噬星體餵給它們。
「進展,問題?」洛基通過無線電說。
「三號燃料艙快清理完了。」
我用一把自制的鏟子把燃料艙每一寸內壁上的黑色黏液都颳了下來,通過旁邊一個直徑一米的洞甩出去。這個洞是哪來的?當然是我開的。
燃料艙沒有人類入口,有什麼必要呢?只有閥門和進出的管道就夠了。可是它們最大的直徑也只有幾英尺。我沒有任何可以沖洗燃料艙的液體,我把收集的「十萬加侖水」留在家了,所以只能在每個燃料艙上開一個孔,清出黏液,然後重新封好。
不過我得說一句,洛基製造的割炬使用起來效果頗佳。一些噬星體,一束紅外光,幾片鏡頭,結合起來我手裡就有了一束牛逼的死光,使用的訣竅就是把輸出調小。不過洛基加裝了額外的安全措施,他沒用透明的氙巖製造鏡頭,而是確保其中保留一些雜質。鏡頭是可以透射紅外線的玻璃,假如內部噬星體的紅外光量輸出過高,它們就會熔化,然後光束失焦,割炬就失去作用,我只得不好意思地讓洛基再造一把。不過至少我不會切斷自己的腿。
到目前為止割炬還沒有熔融鏡頭,但是我不能掉以輕心。
我從艙壁刮掉一層特別頑固的黏液,它漸漸飄離,我用刮鏟把它拍出了洞口。「繁殖容器情況如何?」我問。
「四號容器還有活著的τ星蟲,五號以及後面容器裡的都死了。」
我在燃料艙裡撐著內壁前進,空間很窄,我雙腳踩著圓柱體的一側,一隻手撐住另一側,就能固定住身體,空出來的一隻手可以刮掉牆上的黏稠物質。「四號容器是5.25%,對嗎?」
「不對,5.2%。」
「好吧,我們最新的成果是τ星蟲-52。形勢不錯。」
「你進展如何,問題?」
「有條不紊。」我說。
我把一團黏液甩進太空,真希望我可以用氮氣沖洗燃料艙,然後結束這一天的工作。畢竟這種τ星蟲完全不具有抗氮氣性。可是那樣做行不通。黏液有幾釐米厚,無論我充入多少氮氣,總會有一些τ星蟲接觸不到,它們的同胞構成了一道幾釐米厚的隔離牆。
在我用洛基的噬星體補充燃料時,只要有一隻τ星蟲存活下來,它就會開始滋生。所以在用氮氣消殺之前,我得儘量把燃料艙裡的汙物清理乾淨。
「你的燃料艙巨大,你有足夠的氮氣,問題?你如果需要,我可以把目標a生命保障系統的氨提供給你。」
「氨沒有用,」我說,「氮化合物對τ星蟲不構成威脅,只有基本的氮氣管用。不過別擔心,我沒問題,需要的氮氣沒有你想的那麼多。我們已知0.02倍地球標準大氣壓下3.5%的氮氣就會殺死自然界的τ星蟲,氮氣分壓還不到1帕斯卡。每個燃料艙只有37立方米,我只需要在這裡噴幾克氮氣就能殺死所有τ星蟲。氮氣對τ星蟲具有高致命性。」
我雙手叉腰,穿著宇航服擺這個姿勢特別彆扭,而且我失去支撐,從牆邊飄走。不過這個動作很符合眼前的情況,「好了,三號燃料艙清理完畢。」
「你想現在就用氙巖堵住洞口,問題?」
我飄出燃料艙,來到外邊的太空中,順著安全繩爬回到飛船外壁上。「不,我先把清理工作都做完,然後換一套太空服來封閉燃料艙。」
我利用把手來到四號燃料艙,用安全繩把自己固定好,然後點燃波江座超能火焰槍。
氙巖能造出上乘的氣體壓力容器。
我的燃料艙已經全都清潔一新,重新封閉,然後被充入了大約100倍可以殺死殘留的天然τ星蟲的氮氣量。最後我要讓它們靜置一段時間。我不會冒進。
經過幾天的消毒之後,我要進行一次測試。洛基給了我幾千克噬星體來使用。我還記得「幾千克噬星體」足以帶給斯特拉特團隊裡每個人一份天賜的禮物。可是如今就好像「嘿,給你幾千萬億焦耳的能量,還有需要再跟我說」。
我把噬星體分成大致相同的七團,然後排出氮氣,在每個燃料艙擠入一團噬星體。接著,我又等了一天。
在此期間洛基登上他的飛船,努力打造一套泵浦系統,用來從他的燃料艙向我的燃料艙輸送噬星體。我主動提出幫忙,可他非常禮貌地拒絕了。我登上目標a能有什麼用呢?我的太空服承受不了那裡的環境,洛基還得為我修一整套管道系統……得不償失。
我真希望能為他提供值得進入飛船的幫助,那可是一艘沒人見過的外星飛船啊!我想看一看裡邊!可是不行,還有拯救人類的任務等著我呢,這件事的優先順序更高。
我去檢查燃料艙,任何活下來的τ星蟲都會發現並吃掉噬星體,所以如果噬星體還在裡邊,那麼燃料艙裡就沒有τ星蟲。
長話短說:七個燃料艙中的兩個沒有清理乾淨。
「嘿,洛基!」我從控制室吼道。
他在目標a上的某處,不過我知道他能聽見我的話,他總能聽見我的話。幾秒鐘之後,無線電在噪聲中傳來他的聲音:「什麼事,問題?」
「兩個燃料艙還有τ星蟲。」
「明白,不妙,但也不算糟糕。另外五個乾淨了,問題?」
我在控制室的扶手上穩住身體,因為專注於對話時很容易飄走。「對,另外五個沒問題。」
「τ星蟲是怎麼在兩個出問題的燃料艙裡存活的,問題?」
「我可能清理得還不夠徹底,留下一些黏液為活的τ星蟲擋住了氮氣。我猜是這樣。」
「計劃呢,問題?」
「我回到這兩個燃料艙裡把它們刮下來,然後再消毒一遍。我會把另外五個先封好。」
「好主意,別忘了清理燃料管路。」
既然所有的燃料艙都受到汙染,那麼從安全形度出發,也應該認為(現已封閉的)燃料管路受到了汙染。「好,它們應該比燃料艙容易清理。我只需要在管路中吹過高壓氮氣,就可以吹走結塊,殺死餘下的τ星蟲。然後我會像測試燃料艙一樣測試管路。」
「好好,」他說,「繁殖容器情況如何?」
「還在大幅進展,我們已經培養出τ星蟲-62。」
「總有一天我們會弄清為什麼氮氣會殺死τ星蟲。」
「不過那就是其他科學家的工作了,我們只需要τ星蟲-80。」
「對,τ星蟲-80,或者τ星蟲-86,更穩妥。」
當你以六為基數思考問題,不經意地加六是正常的表現。
「有道理。」我說。
我進入氣密艙,鑽進海鷹太空服,拿起超能火焰槍,別在工具帶上,然後開啟頭盔上的無線電說:「開始出艙。」
「明白,遇到問題再聯絡。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通過船體機器人提供幫助。」
「我應該用不上,不過會告訴你的。」
我關好氣密過渡艙的內側艙門,然後啟動出艙流程。
「去他的吧。」我說著按下拋棄五號燃料艙的確認按鈕。
炸藥爆炸,空燃料艙飄入無垠的太空。
再怎麼刮擦、清潔、用氮氣消殺或採取其他措施,都沒法徹底清除五號燃料艙的τ星蟲。不管我怎麼做,它們都會存活併吞下我隨後放置的測試用噬星體。
到了一定程度,你真得放手。
我端著胳膊,堆在駕駛座裡。沒有重力讓我正常地沉入座位,所以我還得用力往下使勁,讓自己陷進去。我噘起嘴,真該死,真想把這件事處理得更好。我失去了整整三個燃料艙,在艾德里安上空冒險時丟掉了兩個,剛剛又扔掉了第三個。我可攜帶的燃料少了66.6萬千克。
我有足夠的燃料回家嗎?當然,我只要能擺脫鯨魚座τ星的重力,最終就能回家。假如我不介意等上100萬年,只需要幾千克噬星體就夠回去。
重點不是返回地球,而是需要多長時間。
我做了大量計算,得出的結果卻不討人喜歡。
從地球到鯨魚座τ星的旅途用了三年零九個月時間。整個途中的加速度一直保持在1.5g——拉邁博士認為這是人體在近四年的時間裡可以持續承受的最大加速度。在這段時間裡,地球上經過了大約13年,不過時間膨脹效應對飛船上的船員有利。
假如我只用133千克燃料(這是我剩餘燃料艙能夠承載的全部質量)進行這次長途旅行,最有效的方式是以0.9g的加速度行駛。我會走得慢一點,我經受的時間膨脹效應減弱,也就是說經歷的時間更長。總之,我會用五年半的時間返回。
那又怎麼樣?只不過多了一年半而已。最大的困難是什麼呢?
我沒有那麼多食物。
這原本是一項自殺任務。他們給我們的食物只夠用幾個月,情況就是這樣。我一直在以合理的速度消耗食物,不過吃光以後,我就得依靠昏迷過程中服用的流食,雖然不好吃,但是至少營養均衡。
可是話說回來,這是一項自殺任務,他們給我們的流食也不夠返程食用。我有的吃的根本原因在於姚隊長和伊柳希娜專家在途中喪生了。
滿打滿算,我有三個月的正常食物和大約可以吃四十個月的糊狀食物。在燃料充足的情況下,那些食物剛好夠我活著回去,還會餘下很少一點,可是要緩慢地飛行五年半的話,那些食物根本不夠。
洛基的食物對我沒有任何價值,我已經反覆測試了多次,他的食物裡充滿了從「有毒」到「劇毒」的重金屬元素,也包含對我的身體有用的蛋白質和糖分,然而我沒有辦法分離毒素和營養。
我在這裡也沒法種植,所有的食物都是凍幹或脫水的。沒有可以存活生長的種子或植物。我只能吃現有的東西。
洛基踩著他的通道走到控制室的球形艙。最近他頻繁進出目標a,我常常不清楚他在哪艘飛船上。
「你發出生氣的聲音,為什麼,問題?」
「損失了三分之一的燃料艙,回家需要更長的時間,我的食物不夠吃。」
「距上次睡眠多久了,問題?」
「啊?我這兒說的是燃料!別跑題!」
「暴躁、憤怒、愚蠢,距上次睡眠多久了,問題?」
我聳聳肩說:「我不知道。我一直在處理繁殖容器和燃料艙……忘了上次睡覺是在什麼時候。」
「你睡覺,我看著。」
我狠狠指向控制台。「這裡有個嚴重的問題!我的燃料不足以保證我活著回家!少了60萬千克,需要135立方米的儲存空間,我沒有那麼多!」
「我造燃料儲存艙。」
「你的氙巖不夠用。」
「不需要氙巖,任何有強度的材料都行。我的飛船上有大量金屬,熔化,塑形,給你造容器。」
我眨了眨眼睛。「你能做到?」
「我當然能做到!你開始犯傻了,睡覺。我一邊看你,一邊設計替代的燃料艙。同意,問題?」他開始沿著通道走向下方的宿舍。
「哈……」
「同意,問題?」他更大聲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