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挽救計劃 安迪·威爾 第2頁,共2頁

「不過這不是一個十全十美的方法,」我說,「抗生素起初非常有效,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們的效用變得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根本不起作用。」

「為什麼,問題?」

「疾病發生變化,抗生素幾乎殺死了人體內所有病原,但是有些活了下來,通過使用抗生素,人類不經意間教會了病原如何抵抗那些抗生素。」

「噢!」洛基說著把他的甲殼抬高了一點,「病原得到進化,能抵禦曾消滅它們的化學物質。」

「對,」我指著真空容器說,「現在把τ星蟲想象為一種病原體,把氮氣看作抗生素。」

洛基頓了一下,然後把甲殼提升到正常的高度。「明白啦!搭建近乎致命的環境,培育能夠存活的τ星蟲,提高環境的致命性,培育生還者。重複,重複,重複!」

「沒錯,」我說,「我們無須明白氮氣為何或如何殺死τ星蟲,只需要培育抗氮氣的τ星蟲。」

「對!」他說。

「好!」我拍了下真空容器的頂部說,「給我造十個這種容器,不過要小一些。還要想辦法讓我不中斷實驗就能取出樣本。製造一種非常精確的氣體注入系統,我需要精確控制容器內的氮氣含量。」

「好!我造!這就造!」

他向下方的宿舍爬去。

我檢查光譜測量結果後搖了搖頭。「不行,完全不能吃。」

「難過。」洛基說。

我用雙手撐著下巴說:「也許我能濾掉毒素。」

「也許你可以專注於τ星蟲。」嚴厲起來的洛基說話帶有顫音,此刻就表現得很充分。

「它們的進展還算可以,」我掃了一眼排在實驗室另一側的τ星蟲培養容器,「只能等待。我們有點進展,它們已經在0.01%的氮氣中存活下來,下一代也許能承受住0.015%的濃度。」

「這是在浪費時間,也是在浪費我的食物。」

「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吃你的食物。」

「吃你自己的吧。」

「我剩下的正經食物只夠吃幾個月的,你飛船上有供23名波江座船員吃幾年的充足存貨。波江b生命和地球生命使用同種蛋白質,也許我可以吃你的。」

「為什麼你說‘正經食物’,問題?什麼是不正經的食物,問題?」

我再次檢視光譜儀結果,為什麼波江座外星人的食物含有那麼多重金屬呢?「正經的食物味道鮮美,吃起來有樂趣。」

「你有沒樂趣的食物,問題?」

「嗯,休眠時吃的流食,來這裡的途中飛船一直在餵我吃,夠我吃差不多四年。」

「吃那個吧。」

「味道差。」

「食物的體驗沒那麼重要。」

「嘿,」我指著他說,「對人類而言,食物的體驗非常重要。」

「人類奇怪。」

我指著光譜儀顯示屏上的讀數說:「為什麼波江座人的食物裡有鉈?」

「有益健康。」

「鉈會毒死人類!」

「那就吃人類的食物吧。」

「呃。」我走到τ星蟲的容器旁。洛基在這批裝置上展現出更高的工藝水平,我能把氮氣的含量控制在百萬分之一的精度。到目前為止,一切看起來都不錯。當然,這一代只能承受微量的氮氣,但是比上一代又增強了一點點。

這個方法奏效了,我們的τ星蟲正在進化出抗氮氣性。

它們能夠承受金星上3.5%或者第三界上8%的氮氣嗎?誰知道呢?我們只能靜候佳音。

我在實驗中使用百分比監測氮氣,如此簡略是因為在任何一種情況下,噬星體的繁殖條件都是0.02倍地球標準大氣壓,因此所有實驗的氣壓都一樣,我只需要監測氮氣比例就可以。

恰當的方法是監測「分壓」,不過那很費事。我測量的只是分壓跟0.02倍地球標準大氣壓的比值,隨後處理資料時再乘以0.02倍地球標準大氣壓就會得到分壓。

我拍了下三號容器的頂部,它是我的幸運容器,在第二十三代τ星蟲中,三號容器九次培養出最強品系,考慮到還有其他九個容器作比較,她的表現相當優異了。

對,三號容器性別為女,不用向我提出反對意見。

「我們還有多久到達目標a?」

「17小時後開始減速。」

「好,我們現在停止離心機轉動,以防遇到麻煩還需要額外的時間解決。」

「同意。我現在去控制室,你去儲藏間躺平,別忘了帶上有延長線的控制屏。」

我在實驗室環視一圈,確認一切都固定好。「嗯,好吧。我們開始。」

「約翰、林戈和保羅停機,」洛基說,「軌道速度執行。」

在一個恆星系統裡沒有「靜止」一說。你總是在圍繞什麼執行。眼下,洛基降低我們的巡航速度,帶我們進入了距離鯨魚座τ星大約一個天文單位的穩定軌道,他自己的飛船就在這條軌道上。

洛基放鬆地待在他位於控制室的球形艙裡,甲殼蟲的控制盒被他固定在牆面的托架上。此時引擎關閉,所以我們又回到失重狀態,最不希望看到的畫面莫過於飛船的「推進」按鈕飄來飄去,無人照看。

他抓住幾個扶手,讓自己的甲殼對準紋理顯示器,跟此前一樣,那臺顯示器在用紋理的形式向他展示我主顯示屏的顏色。

「現在由你控制。」他的工作已完成,現在輪到我登場。

「還有多久引擎會閃爍?」我問。

洛基從牆上摘下一部波江座的時鐘。「下次閃爍在三分七秒之後。」

「好。」

洛基不傻,他讓自己的飛船每20分鐘就短暫地啟動不到一秒的時間,如雪中送炭一般給我們提供了一個信標。計算出飛船應在的位置很容易,可是其他行星的引力,此前速度測量的不準確性,對鯨魚座τ星引力估算的不準確性……這些因素都結合在一起,就會造成一些微小的誤差。而且對於繞恆星執行的物體而言,真可以用失之毫釐,謬以千里來形容。

與其期待我們趕到飛船的所在地時看見它反射的τ光,不如像洛基這樣定時點亮一次引擎。我只需要用佩特洛娃鏡觀察,閃爍會亮得耀眼。

「當前的氮氣耐受比例是多少,問題?」

「今天三號容器0.6%的比例下有一些倖存者,現在我正在繁殖它們。」

「步長是多少,問題?」

這種對話我們已經進行了十幾次。不過他這麼好奇也情有可原,此事將決定他種族的命運。

我們所謂的「步長」,是相鄰容器中氮氣所佔比例的差值。我可沒有在每個容器裡都做同樣的實驗。每培育出新的一代τ星蟲,我就嘗試十種不同比例的氮氣。

「我步子挺大——0.05%的增量。」

「好好。」他說。

所有的容器都在培育τ星蟲-06(按其可以承受的氮氣百分比命名)。一號容器一直作為對照標準,這一次空氣中有0.6%的氮氣,τ星蟲-06存活下去應該不成問題。否則的話,前一批的實驗就有錯誤,我得回頭去檢查以前的品系。

二號容器含有0.65%的氮氣,三號容器含有0.7%的氮氣,以此類推,一直到十號容器含有1.05%的氮氣。最強健的生還者會成為勝出者,並進入下一輪實驗。我等待兩個小時,只是確保他們至少能繁殖兩代。τ星蟲具有快得驚人的倍增時間,正如我此前的經歷,快到足以在幾天時間裡吃光我所有燃料。

假如我們達到金星或第三界的氮氣含量佔比,我就會展開更加全面的試驗。

「閃爍馬上開始。」洛基說。

「收到。」

我在主屏調出佩特洛娃鏡,通常情況下我會在旁邊的螢幕開啟,可是洛基只能「看見」主屏。拜鯨魚座τ星所賜,佩特洛娃頻率上果然只有背景光。我來回移動和傾斜鏡頭尋找。我們還故意來到比目標a預計位置距離鯨魚座τ星更近的地方,大致朝背離恆星的方向觀察。這樣應該可以減少背景紅外輻射,讓我更清楚地看到閃爍。

「好了,我覺得已經對準你飛船的大致方向了。」

洛基專心致志地對著自己的紋理顯示器。「明白,37秒後閃爍。」「嘿,你的飛船到底叫什麼名字?」

「目標a。」

「不,我想問,你怎麼稱呼它?」

「飛船。」

「你的飛船沒名字?」

「為什麼飛船要有名字,問題?」

我聳聳肩。「飛船就是有名字。」

他指著我的駕駛座說:「你的座椅叫什麼名字,問題?」

「它沒有名字。」

「如果座椅沒名字,為什麼飛船要有名字?」

「算了,你的飛船就叫目標a。」

「我就是這麼說的。10秒後閃爍。」

「收到。」

我和洛基都閉上嘴,盯著各自的螢幕。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注意到細微的變化,不過現在我能分辨出洛基是否在關注某個特定的物體。他往往會朝那個物體的方向傾斜甲殼,並且非常微妙地繞著什麼來回擺動,假如我能找到他圍繞的軸線,那裡通常就有他關注的東西。

「三……二……一……閃爍!」

就在此時,螢幕的幾個畫素上有白色閃過。

「捕捉到了。」我說。

「我沒注意到。」

「很暗,我們肯定離得很遠。等一下……」我切換到望遠鏡螢幕,拖動到閃過白色的地方,我用極小的動作讓望遠鏡在那裡來回掃視,最後在一片黑暗中追蹤到一個微微變色的地方,那是τ光在目標a上形成的反射。「確認,我們距它相當遙遠。」

「甲殼蟲還剩很多燃料,沒事的,告訴我角度變化。」

我檢視螢幕底部的讀數,我們只需要把萬福瑪利亞號設定成當前的望遠鏡角度。「調整偏航角為+13.72度,調整俯仰角為-9.14度。」

「偏航角+13.72度,俯仰角-9.14度。」他從支架上拿起甲殼蟲控制器,開始工作。經過一系列啟動停止甲殼蟲的操作,他把飛船角度對準了目標a。

我把望遠鏡恢復到零位並放大畫面確認。太空背景和飛船之間的差異小得幾乎難以分辨,不過它就在正前方。「角度正確。」

他吃力地盯著紋理螢幕。「我在螢幕上沒感知到任何東西。」

「光學差異非常非常小,需要人眼來感知。角度沒問題。」

「明白。距離是多少,問題?」

我切換到雷達螢幕,探測不到。「太遠了,我的雷達無法檢測,至少一萬千米。」

「加速到多大速度,問題?」

「3000米每秒……怎麼樣?大約一個小時左右到達目標a。」

「3000米每秒。標準加速度可以接受嗎,問題?」

「可以,15米每平方秒。」

「推進200秒,現在啟動。」

我打起精神,準備迎接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