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挽救計劃 安迪·威爾 第2頁,共2頁

「謝謝,不過沒時間休息。我想借這個機會好好利用重力做實驗。」

「我留在這兒,告訴我實驗進展如何。」

「沒問題。」

這次要進行歷時11天的變軌飛行,這需要130千克燃料,(如果把實驗室裡裝滿燃料的喬治也算在內)大約是甲殼蟲攜帶量的四分之一。剩餘的燃料應該足夠糾正我在軌道計算中犯下的任何愚蠢錯誤。

我們將在3個小時後達到巡航速度,然後在11天的大部分時間裡巡航飛行。我不想再經歷離心機模式的加減速過程。沒錯,這可以實現,洛基此前停止飛船轉動時就證明了這一點。可是那種操作技巧性很強,需要對失控的旋轉進行大量猜測並選擇合適的時機。不幸的話,纜繩會糾纏在一起。

所以接下來的3個小時裡,我可以利用1.5倍的地球重力,在那之後我們將長時間處於失重狀態,所以得抓緊時間實驗。

我爬下梯子,胳膊還在疼,但是沒有之前嚴重。我每天都更換繃帶——更確切地說,是拉邁博士了不起的醫療機器在為我更換。皮膚上當然佈滿瘢痕,我後半輩子都要跟醜陋的胳膊和肩膀相伴,不過我覺得皮膚深層的組織肯定沒有壞死,否則的話,我現在可能已經死於壞疽了,或者拉邁博士的機器會趁我不注意時截掉我受傷的胳膊。

我已經有段時間沒承受1.5倍重力了,雙腿開始吃不消,不過我已經對這樣的痛苦習以為常了。

我走到主實驗臺旁,上邊的τ星蟲實驗還在進行,它們的每一部分都結實地固定在桌子上,只是為了避免加速過程中再出亂子,當然不是因為我缺少τ星蟲,以前存放燃料的地方有充足儲備。

我先檢查了模擬金星的實驗。冷卻機構輕輕運轉,保證內部溫度跟金星最高層大氣的環境相符。我原本打算讓τ星蟲在其中只孵化一個小時,可是後來燈光熄滅,我們得處理其他緊急情況。所以到現在已經過去四天,按理說它們已經有充足的時間繁殖。

我嚥下一口唾液,這是個重要的時刻。裡面的小載玻片上塗了一層單細胞厚度的噬星體。假如τ星蟲還活著並吃掉了噬星體,那麼光線就可以透過載玻片。載玻片透過的光線越多,存活的噬星體就越少。

我做好準備,深吸一口氣,朝容器裡觀察。

載玻片上漆黑一片。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從兜裡掏出一支手電筒,從後邊照射載玻片。完全沒有光線透射過來,我心裡一沉。

我來到第三界的模擬實驗,觀察其中的載玻片,也看到了同樣的結果,一片漆黑。

τ星蟲在金星和第三界的環境中無法存活,至少它們沒有吃掉噬星體。我感覺內心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功敗垂成!眼看就要成功!答案就在眼前!噬星體要毀掉我們的世界,τ星蟲正是它們的剋星。這個物種也很有韌性,能在我的燃料艙存活下來並發展壯大。可是在金星和第三界的大氣中卻不行,究竟是為什麼呢?!

「你看見什麼,問題?」洛基問。

「失敗,」我說,「兩個實驗都失敗,τ星蟲全死了。」

我聽見洛基在砸牆。「憤怒!」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辛勞,全都付諸東流!」我一拳砸在桌上,「我為此付出了那麼多!犧牲了那麼多!」

我聽見球形艙裡洛基的甲殼砸在了地上,這表明他陷入了深深的沮喪。

洛基伏下身體,我手捂著臉,我們都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我聽見刮擦聲,是洛基從地上抬起甲殼。「我們繼續解決,」他說,「我們絕不放棄,我們努力工作,勇敢前進。」

「嗯,我想也是。」

我不是這項任務的合適人選,只是因為勝任者被炸死才在最後時刻被選作替補,可我還是來到了這裡,也許我沒有全部的答案,可我在這兒,當時一定是明知死路一條也選擇主動參加了任務。雖然沒幫上地球,但也挺了不起。

斯特拉特的房車是我的兩倍大,我猜這就是級別特權吧。不過公平地講,她需要空間。她坐在一張鋪滿檔案的大桌旁,我至少能從她面前的檔案裡看出四套不同字母組成的六種語言,不過她似乎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一名俄羅斯士兵站在房間的一角,沒有完全立正站好,但也並不隨意。士兵旁邊有一把椅子,不過顯然他選擇了站立。

「你好,格雷斯博士,」斯特拉特說話頭也不抬,然後又指向士兵,「這是列兵麥克尼科夫,雖然我們清楚爆炸是一次事故,但是俄羅斯人不願冒任何風險。」

我看看士兵,說:「所以他在這兒確保假想的恐怖分子不會殺掉你?」

「差不多是這樣,」斯特拉特抬起頭,「那麼,到五點了,做出決定了?你要擔任萬福瑪利亞號的科學專家嗎?」

我坐在她對面,不敢看她的眼睛。「不。」

她對我怒目而視。「我明白了。」

「因為……你知道的……因為孩子。我應該為了孩子留下來。」我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就算萬福瑪利亞號找到解決辦法,我們也得經歷近30年的悲慘命運。」

「嗯哼。」她說。

「嗯,既然這樣,我是一名教師,所以應該教書,我們需要養育一代堅忍不拔的生還者。如今的你、我和整個西方世界都太軟弱。在史無前例的穩定和安逸中成長,就會給我們帶來這樣的結果。今日的孩子得去推動明日的世界,他們將要繼承一個混亂不堪的未來。幫助孩子們做好準備去應對迎面而來的世界,我真的可以再貢獻很多,我應該留在需要我的地球上。」

「留在地球,」她重複道,「需要你的地方。」

「啊——對。」

「但不願意因為接受過完整的任務培訓而登上萬福瑪利亞號,協助解決整個問題。」

「不是的,」我說,「好吧,有點那個意思。不過你聽我說,我不擅長宇航員工作,不是大無畏的探險家。」

「哦,我明白了。」她說著攥緊拳頭,看向一旁,過了一會兒又轉向我,眼中充滿我前所未見的憤怒,「格雷斯博士,你這個懦夫,別跟我在這兒胡扯。」

我嚇得一哆嗦。

「如果真那麼在乎孩子,你會毫不猶豫登上那艘飛船。你可以從世界末日中拯救數十億人,而不僅僅是幫幾百個人做準備。」

我搖搖頭。「這無關於——」

「你以為我不瞭解你,格雷斯博士?!」斯特拉特大吼,「你是個懦夫,一直都是。因為大家不喜歡你寫的一篇論文,你就放棄有前途的科研事業。孩子們崇拜你這位有個性的好老師,你就退縮在那個舒適區裡。你在生活中沒有伴侶,因為那樣可能會讓你心碎。你把風險當成瘟疫一樣躲避。」

我站起身。「是,這話不假!我害怕!我不想死!我為這個專案鞠躬盡瘁,有資格選擇生存。我不去,就這麼定了。去找名單上的下一個人選吧,那位巴拉圭的化學家,她願意去!」

她把拳頭砸在桌上。「我不關心誰想去,我關心誰最適合!格雷斯博士,我很抱歉,這項任務必須你執行。我知道你害怕,你不想死,可是你去定了。」

「你簡直是瘋了。我得離開了。」我轉身走向門口。

「麥克尼科夫!」斯特拉特喊道。

士兵敏捷地擋在了我和門之間。

我又轉回身,對斯特拉特說:「你在開玩笑吧?」

「只要你同意就會省去很多麻煩。」

「你打算怎麼辦?」我伸出拇指朝士兵指了指,「在途中用槍指著我四年?」

「途中你會處於昏迷狀態。」

我想要衝過麥克尼科夫的阻擋,可他用強有力的手臂擋住了我。他沒有動粗,只是比我強壯得多。他按住我的肩膀,強迫我面對斯特拉特。

「太瘋狂了!」我大喊大叫,「姚隊長絕不會同意!他特意表示不希望有人被迫登上飛船!」

「沒錯,那有點棘手,他的榮譽感讓人生厭。」斯特拉特說。

她拿起一張用荷蘭文寫的事項清單。「首先,發射之前這幾天,你會被關進牢房,不得跟任何人聯絡。發射前不久,我們會給你注射強效鎮靜劑,等你昏迷再把你送上聯盟號。」

「你覺得姚隊長一點都不會懷疑?」

「我會向姚隊長和伊柳希娜工程師解釋,由於缺乏宇航員訓練,你擔心自己在發射過程中出現恐慌,所以決定在昏迷中度過。一登上萬福瑪利亞號,姚和伊柳希娜就會把你固定在醫療床上,啟動休眠程式。從那時起,他們會處理所有起飛前的準備工作。你會在鯨魚座τ星附近醒來。」

恐慌頭一次開始在我內心紮根生長,這種瘋狂行徑也許真能矇混過關。「不!你不能那麼做!我不幹!這太荒唐了!」

她揉揉眼睛說:「不管你信不信,格雷斯博士,我有點喜歡你。我不怎麼尊敬你,但我認為你本質上是個好人。」

「要死的人不是你,你當然說得輕巧!你這是在謀殺我!」我的臉上有眼淚流過,「我不想死!請別派我去犧牲!」

她看起來很痛苦。「格雷斯博士,我跟你一樣不喜歡這樣,如果說有什麼安慰的話,那就是你會被譽為英雄。假如地球逃過這一劫,全世界都會立起你的雕像。」

「我不幹!」我怒不可遏,「我會破壞任務!你殺我?!好!我會毀掉你的任務!我會破壞飛船!」

她搖搖頭。「不,你不會。這只是虛張聲勢。我說過,你本質上是個好人,等你醒過來,雖然生氣,但還是個好人。我確信姚和伊柳希娜也會對我的所作所為感到非常憤怒。不過最後你們仨會到達那裡執行任務。因為你們將決定全人類的命運。我百分之九十九確定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那就試試看!」我高聲尖叫,「就這麼辦!走著瞧!看看到底會怎麼樣。」

「但是我不能指望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對嗎?」她又瞥了一眼檔案,「我總以為美國中央情報局有最厲害的審訊藥物,可是你知道那其實是法國人的嗎?是真的,法國對外安全域性最佳化了一種產生逆行性遺忘的藥物,藥效可以持續很久,不僅僅是幾小時或幾天,而是幾周。他們在各種反恐行動中使用,可以很方便地讓一個嫌疑犯忘掉自己曾受到過審訊。」

我驚恐地注視著她,喉嚨因為剛剛的吼叫而疼痛。

「你的醫療床會在你醒來前給你好好注射一劑。你和你的同伴只會覺得那是休眠的副作用。姚和伊柳希娜會跟你解釋這項任務,你會立即融入團隊,開展工作。法國人向我保證藥物不會消除培訓過的技術和語言,等等。等到你的健忘症逐漸好轉,你們可能已經發射返回的甲殼蟲了,即便沒有,我猜你對專案的投入也已經成為無法放棄的沉沒成本了。」

她對麥克尼科夫點點頭,後者把我拖出房間,押著我離開。

我伸著脖子朝身後的房門高喊:「你不能這麼做!」

「想想孩子們吧,格雷斯,」她從屋裡說,「所有你要拯救的孩子,想想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