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挽救計劃 安迪·威爾 第2頁,共2頁

一旦我們覺得取到樣本,就趕緊離開。哪有可能出錯呢?!

我最後這句是反問。

我不是最了不起的建模設計師,但是能用計算機輔助製圖軟體設計非常適合的鏈節,不過不是普通的橢圓形鏈節。它大體是橢圓形,但是有個窄小的開口,用於相互連線,便於組裝成鏈條,但又極不可能脫開,特別是在它們承受拉力的時候。

我抓起一個鋁塊,把它固定在銑床上。

「這會成功,問題?」洛基在屋頂的通道里問。

「應該會。」我說。

我啟動銑床,它直接開始工作,完全按照我期望的樣子,銑出一個鏈節的模子。

我取出工件,撣掉鋁刨花,舉向上方的通道。「怎麼樣?」

「非常好!」洛基說,「我們需要很多很多很多鏈節,更多模子意味著我可以一次製造更多鏈節。你能製造很多模子嗎,問題?」

「這個嘛,」我在備品櫃裡查詢,「我的金屬鋁不多。」

「你在飛船上有很多沒用的物件,比如宿舍裡的兩張床。熔化它們,製成鋁塊,造出更多模子。」

「哦,辦任何事你都不糊弄妥協,是嗎?」

「不明白。」

「我沒法熔化大量物品啊,用什麼辦法?」

「噬星體,熔化一切。」

「真有你的,」我說,「不過不行,我的生命保障系統受不了那麼熱的環境。這提醒我了,你為什麼多出來那麼多噬星體?」

他停頓了一下說:「怪事。」

我豎起耳朵,奇怪的故事總是讓我感興趣。他喳喳走過通道,坐在一個寬敞些的地方。「波江座科學家做了很多計算。計算路程,燃料更多就意味著更快,所以我們生產了很多很多很多噬星體。」

「你們怎麼能生產那麼多?地球遇到了很大困難。」

「容易。把噬星體裝入充有二氧化碳的金屬球,再放到海里。噬星體翻倍翻倍翻倍,很多噬星體。」

「對啊,因為你們的海洋比噬星體更熱。」

「是。地球海洋沒有噬星體熱。難過。」

一說到噬星體生產,波江b就贏在了起跑線上,整個行星可以看作一口高壓鍋。大氣壓力是地球的29倍,溫度是210攝氏度,這意味著地表的水是液態的。他們的海洋溫度遠遠高於噬星體的體溫。他們只需要把噬星體放在海里,讓它吸收熱量並繁殖。

真讓我嫉妒,我們得用黑板鋪滿撒哈拉沙漠來繁殖噬星體,他們只需要把噬星體扔進海里。波江b海洋蘊藏著難以估量的能量。全部水體是地球海洋總量的數倍,溫度在200攝氏度左右,甚至更高。那蘊含的能量肯定很驚人。

所以他們可以花一個世紀左右的時間來解決問題,而地球在幾十年裡就會被凍住。不只有他們的大氣儲存熱量,海洋儲存得更多。他們又一次贏在起跑線上。

「波江座科學家設計飛船和燃料需求,全程耗費6.64年。」

這項資料讓我困惑了一會兒。波江座40距離鯨魚座τ星十光年,所以從波江b的視角來看,你不能在十年之內完成這段路途,他說的一定是因為時間膨脹造成飛船最終經歷了6.64年。

「途中發生了怪事,船員生病死亡,」他放低聲音,「現在我知道是輻射。」

我低頭給了他一點時間。

「每個人都生病,我一個人駕駛飛船。又有怪事發生。引擎工作異常,我是引擎專家,也查不出問題。」

「你們的引擎壞了?」

「沒,沒壞。推進正常。可是速度……不增長。無法解釋。」

「哈。」

他一邊說一邊來回走動。「還有奇怪的事,比預期早到了路途中點,早很多。我把飛船掉頭,反向推進減速,可是鯨魚座τ星越來越遠。怎麼回事?飛船還在向鯨魚座τ星前進,可它卻越來越遠。非常困惑。」

「啊——哦。」我說。一個想法潛入我的腦海,一個非常令人不安的想法。

「我加速,減速,更加困惑,但還是來到了這裡。儘管出現那麼多錯誤和不解之處,我還是用三年時間來到了這裡,是波江座科學家預計時間的一半。太費解。」

「噢……天啊……」我嘟囔著。

「剩下非常非常非常多燃料,超出預期很多。不是抱怨,只是不解。」

「明白……」我說,「告訴我,波江b時間跟你飛船上的時間一致嗎?」

他翹起甲殼。「這個問題沒意義,時間當然一致,時間在哪裡都一致。」

我雙手捂頭說:「哎呀。」

波江座外星人不明白相對論物理學。

他們用牛頓物理學計算整個旅途,以為可以不斷加速,不知道光速限制,在此前提下計算出一切。

他們不知道時間膨脹,洛基沒覺得在自己旅途中,波江b經過了長得多的時間。他們不瞭解長度膨脹。實際上,到鯨魚座τ星的距離在你相對它減速時會增加,即使你在向它開進。

一顆行星上的全部智慧生命,根據錯誤的科學假設打造出一艘飛船,可是船員中唯一的生還者聰明透頂,奇蹟般地通過試錯法解決問題,居然把飛船開到了目的地。

這個大錯誤居然拯救了我。他們以為自己還需要更多燃料,可是洛基餘下超多。

「好啦,洛基,」我說,「你讓自己舒服點,我有很多科學原理要解釋。」

有人在我辦公室敲了兩下門,探身進來。「格雷斯博士?你是格雷斯博士嗎?」

辦公室不大,不過在航空母艦上能有自己的私人空間,那可是交了好運。在榮升為我的辦公室之前,這個房間是衛生間清潔用品的儲藏間。船上有3000個屁股每天都需要擦,在下次靠岸之前我可以一直在此辦公,到時候他們會在儲藏間裝滿廁紙之類的備品。

我大概跟廁紙同等重要。

我從筆記型電腦上抬起頭,一個有點衣冠不整的小個男人在門口尷尬地揮手。

「嗯,」我說,「我是格雷斯,你是……?」

「哈奇,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的斯蒂夫·哈奇。很高興見到你。」

我指了指自己摺疊辦公桌前的摺疊椅。

他拖著步子走進來,手裡抱著一個球形金屬物。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哈奇把它重重放在我的桌上。

我看著它,它就像是有人削平了一個實心球,一端配上圓錐,另一端配上圓臺。

哈奇坐在椅子上舒展手臂。「唉,真奇怪。我以前從沒乘坐過直升機,你呢?對,你肯定坐過。否則你怎麼來這兒?我知道,你當然可以乘一艘小艇,但不太可能。我聽說他們讓航空母艦遠離大陸,以免噬星體實驗時發生事故。說實話,乘小艇要舒適一些,這趟直升機差點讓我吐了。不過這不是抱怨,我很高興參與其中。」

「呃,」我指著桌上的物件說,「這是什麼東西?」

他似乎變得更加積極。「哦,對!這是一臺甲殼蟲!當然,還只是原型機。我和我的團隊認為我們解決了大部分問題,但你絕無可能解決所有難題。不過我們已經準備好真正的引擎測試,學校說我們得在這艘航空母艦上做那些實驗,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政府也這麼說,噢,加拿大國家政府也是這番腔調。順便說一嘴,我是加拿大人,不過別擔心!我不是反美的加拿大人,我覺得你們還行。」

「甲殼蟲?」

「對!」他拿起甲殼蟲,把圓臺一側轉向我,「萬福瑪利亞號的船員將以此給我們送回資訊。它是一臺獨立的小型航天器,將自動導航從鯨魚座τ星返回地球,其實,它可以從任何地方返回。這就是我和我的團隊過去一年一直在開發的成果。」

我窺進圓臺,看見閃亮的玻璃狀表面。「那是一臺旋轉驅動?」我問。

「正是!啊,那幫俄羅斯人很懂行。我們只是用他們的設計,成果斐然,至少我覺得如此。我們還沒測試過旋轉引擎,難的是導航和轉向。」

他掉轉裝置,把圓錐體的頂部對準我。「這裡是攝像頭和計算機所在的位置,沒有說得天花亂墜的慣性導航系統那一套。它使用通常的可見光來觀察星星,辨別星座,並據此得出自己的方向。」他敲了敲中間的球形外殼,「這裡有一個直流發電機,只要有噬星體就有電。」

「它能運送什麼?」我問。

「資料。它有一套冗餘的磁碟陣列,儲存容量超出任何人使用的上限,」他敲了敲圓球,引起輕微的回聲,「這小傢伙的主體用來存放燃料。它需要大約125千克噬星體走完全程,聽起來好像挺多,不過……要考慮到……12光年啊!」

我端起裝置,在手裡掂量了幾下。「它怎麼轉向?」

「裡邊有反作用輪,」他說,「反作用輪轉到一邊,飛船就轉向另一邊。小菜一碟。」

「恆星際導航是‘小菜一碟’?」我笑道。

他竊笑。「這個嘛,對於我們要完成的任務來說,是的。它有一個接收器,持續監聽地球訊號。一旦聽到訊號,它就廣播自身位置,並等待深空網路的指令。我們不必極其精確地導航,只需要進入地球的廣播通訊範圍就行,大約土星軌道以內的任何位置都可以。」

我點點頭。「然後科學家可以告訴它具體如何返回。聰明。」

哈奇聳聳肩。「沒錯,他們可以那麼做。但是不需要。他們會讓甲殼蟲先廣播傳送所有資料,資訊先行,然後如果需要,他們可以隨後再回收。噢,我們造了四臺這種裝置,只需要其中一臺能返回就行。」

我翻來覆去地檢視甲殼蟲,它的重量很輕,最多隻有幾磅。「好的,所以這種裝置有四臺。每臺返回的可能性有多大?裝置上至少會有點系統冗餘性嗎?」

他聳聳肩。「不,沒多少。但是它不用飛萬福瑪利亞號那麼久,所以系統壽命不需要那麼長。」

「它飛過同樣的航程,對嗎?」我問,「為什麼時間不一樣?」

「因為萬福瑪利亞號的加速度受限於船上柔弱易傷的人類,甲殼蟲沒有這個問題,裝用的都是軍用級巡航導彈電子器件和部件,可以承受幾百g的推進力,所以它可以更快達到相對論速度。」

「哦,有意思……」我好奇這能否設計一個好問題讓我的學生解答,但很快又拋開了這個想法。其中涉及極其複雜的數學問題,八年級學生不可能算得出來。

「對,」哈奇說,「它們以500g加速度達到0.93倍光速的巡航速度,回到地球的時間本來需要12年,但是這些小傢伙只會經歷20個月。你相信上帝嗎?我知道這是個私人問題。我相信,而且認為他讓相對論成為現實很了不起,你不認為嗎?你走得越快,經歷的時間就越少。這就如同他邀請我們去探索宇宙,你懂的。」

他陷入沉默,凝視著我。

「好吧,」我說,「真的非常了不起。幹得好。」

「謝謝!」他說,「那麼我能用一些噬星體進行測試嗎?」

「當然,」我說,「你想要多少?」

「大約100毫克?」

我向後一靠。「悠著點,牛仔。那可是很多能量。」

「好吧,好吧。總得試試嘛。那,1毫克怎麼樣?」

「嗯,這我能搞定。」

他拍了拍手說:「成功!我要有噬星體啦!」他往我這邊靠過來,「沒覺得了不起嗎?噬星體,我是說。它就像……有史以來最酷的東西!上帝再次直接把未來交給我們了!」

「酷?」我說,「這可是造成物種滅絕的災難,更像是上帝給我們帶來了世界末日。」

他聳聳肩。「呃,也許有一點。可是想想吧,無懈可擊的能量儲存!想想電池供電的家庭,比如你有一塊五號電池,裡邊裝滿噬星體,能給你家供電十萬年。想想購買一輛汽車,永遠不需要充電?整個電網的概念行將終結。等我們在月球或什麼地方開始繁殖噬星體,它完全是清潔可再生的能源,只要有陽光就行!」

「清潔?可再生?」我說,「你是說噬星體……對環境有好處?它可不會。即使萬福瑪利亞號找到辦法,我們也面臨著一次大滅絕。20年後地球上的很多物種將消失,我們正在努力確保人類逃過此劫。」

他沒理會我的意見。「地球以前經歷過五次大滅絕事件。人類是聰明的,我們會撐過去。」

「我們會餓死,」我說,「數十億人會餓死。」

「不——」他說,「我們已經在囤積糧食,在空氣中釋放大量甲烷保持太陽能。只要萬福瑪利亞號成功就會沒事。」

我瞪了他一會兒。「毫無疑問,你是我見過的最樂觀的人。」

他向我伸出兩個大拇指說:「謝謝!」

然後他拎起甲殼蟲轉身離開。「走,皮特。我們這就給你弄點噬星體!」

「皮特?」我問。

他回過頭說:「對,我用甲殼蟲命名它們,英國搖滾樂隊。」

「所以,你是粉絲嗎?」

他轉回身面對我說:「粉絲,哦,是的。我不想誇大其詞,不過《佩珀軍士的孤獨之心俱樂部樂隊》這張專輯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音樂成就。我懂,我懂,很多人會不同意,可他們錯了。」

「也有道理,」我說,「可為什麼叫皮特呢?樂隊的成員不是約翰、保羅、喬治和林戈嗎?」

「當然,這幾個用來命名萬福瑪利亞號上裝載的甲殼蟲。不過這傢伙用於地球低軌道測試,spacex公司會專門為我發射一次!是不是挺了不起?總之,我把這臺甲殼蟲命名為皮特·貝斯特,皮特是林戈加入前的鼓手。」

「好吧,這我還真不知道。」我說。

「這下你知道了,我現在要去取噬星體,得確保這些甲殼蟲能夠……‘回來’。」

「好。」

他皺起眉。「《回來》是甲殼蟲樂隊的一首歌。」

「當然,明白了。」

他轉身離開時說:「有些人就是不尊重經典。」

他離開後我一臉茫然,可以肯定,我不是被他弄蒙的第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