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腦袋上方,佩特洛娃鏡控制屏切換到鎖定模式。這證實了我早先的猜測,飛船的機動引擎是基於噬星體運轉的,其實你仔細想想的話,這個結論似乎顯而易見,不過直到現在我才能確定。
警報停止後沒有什麼明顯變化,然後我注意到我與導航屏的距離比剛才更近了一些,我正在飄向房間的邊緣,我伸出手臂穩住自己並返回到正常的位置。然後我再次朝導航屏飄去。
「噢——」
開始執行了,不是我在飄向導航屏,而是整個座艙在飄向我,飛船開始旋轉了。
所有一切都開始移位,這是飛船旋轉引起的,船員艙也在旋轉,這可能會讓情況變得複雜。
「呃……對了!」我腳蹬牆壁,飛向駕駛座。
我開始傾斜,還是房間變得傾斜了?不,這不合理,沒有任何東西傾斜。飛船轉得越來越快,甚至在增大加速度,而且飛船前後兩部分已經分離,前部正在繞兩個鉸鏈轉動,這個動作完成後,飛船前端將指向後部。所有這一切都在同時進行,所以我受到的力非常複雜,捉摸不定,不過也不用我來處理,計算機會看著辦的。
我觀察離心機控制面板,俯仰角速度讀數是0.17度每秒。另一個標著「元件分離」的讀數是2.4米。「船員艙角度」的讀數是180度,數字配合著微微響起的嘀嘀聲不斷閃爍。我猜進入離心機模式的整個流程會充分考慮到把飛船系統和/或船員所受的衝擊降至最低。
座位向上頂住我的屁股,我也感受到一絲壓力,過渡非常平順,我只是……在一間似乎傾斜的房間裡感受到了逐漸增大的重力。那是種很奇怪的感覺。
邏輯上,我清楚自己身處一艘自轉的飛船中,可是沒有窗戶能看到外界,只有顯示屏。我檢視仍然對著目標a的望遠鏡螢幕,背景中的群星沒有移動,它計算出我的旋轉並抵消了影響。考慮到攝像頭很可能不在旋轉的正中心,這部分軟體設計起來大概很棘手。
我的手臂變得沉重,我不得不把它們搭在扶手上,在過去這段時間裡,這是我第一次重新使用頸部肌肉。
進入離心機模式的流程五分鐘後,我感受到了稍小於地球正常值的重力。每次響四聲的提示音表明流程已經結束了。
我檢視離心機控制屏,它顯示俯仰角速度20.71度,分離總距離104米,實驗室重力為1g。
飛船示意圖顯示萬福瑪利亞號已分成兩半,船員艙的頂端朝著中心指向另一部分。分離的兩部分距離挺遠,有些滑稽,整個系統在緩緩旋轉,不過實際上相當快,只是在圖中的尺度上顯得緩慢。
我從座椅中解開安全帶,走向氣密過渡艙,開啟艙門,氨氣的味道再次飄進駕駛座艙,但是遠遠沒有前一次嚴重,我用食指飛快地試了下溫度,還很暖和,但不再灼熱。行,沒有內部加熱器之類的東西,它只是在飛來時溫度很高。
我拿起圓柱體,是時候看一下它由什麼組成,以及裡邊有什麼了。
離開駕駛座艙前,我最後看了一眼望遠鏡螢幕,不知道為什麼——我猜我只是想了解附近那艘外星飛船的最新動向。
目標a在太空裡翻著跟頭旋轉,可能跟萬福瑪利亞號旋轉的速率一模一樣。我猜他們看到我的飛船變成離心機旋轉起來,以為這又是在通訊。
結果這成了人類歷史上與外星生命的第一次資訊誤傳,真高興我能參與其中。
我把圓柱體放在實驗桌上,從哪裡開始呢?哪裡都行!
我用蓋革計數器檢測放射性,沒輻射,還不錯。
我用各種工具戳它,來感受它的硬度。它很硬。
看似金屬但感覺不太像。我用萬用表測量它的導電性,可它居然不導電,有意思。
我拿來錘子和鑿子,想敲下一小塊兒圓柱體材料用氣相色譜儀檢測,這樣我就能知道它的組成元素。用錘子砸了幾下之後,圓柱體沒受到一點損傷,鑿子反而掉下金屬碎屑。
「呃。」
圓柱體太大,沒法放進氣相色譜儀測試,但是我找到一臺手持的x射線光譜儀,它看起來就像條碼掃描器,易於使用,可以告訴我圓柱體是由什麼組成,雖然沒有氣相色譜儀那麼準確,但也聊勝於無。
快速檢測一遍之後,它告訴我圓柱體的組成元素是氙。
「什麼?」
為了確保光譜儀能正常工作,我把它對準了鋼製實驗桌。它顯示出鐵、鎳、鉻等一系列元素,光譜儀顯示得沒錯,我又檢測了一次圓柱體,得到了跟前一次一樣匪夷所思的結果。我又檢測了四次,結果沒有任何改變。
我為什麼要檢測這麼多次?因為那些結果根本不合理。氙是一種惰性氣體,不與任何物質發生反應,也不與任何物質形成化學鍵,常溫下是氣態。可它居然是這種固體材料的組成部分?
不,這不是充滿氙氣或類似物質的圓筒,光譜儀無法進行深入內部的透視檢測,只能告訴你表面有什麼。假如我用它對準鍍金的鎳,它會顯示「100%純金」,因為它只能檢測表面。它只能告訴我圓柱體表面的分子組成,顯然其中有氙元素。
這部手持光譜儀無法檢測原子序號小於鋁的元素,所以還可能有碳、氫、氮等元素潛藏其中。不過在光譜儀可探測的元素範圍內……呈現在我眼前的就只有氙。
「怎麼可能?!」
我撲通一聲坐在凳子上,眼睛盯著圓柱體。真是個奇怪的東西。發生反應的惰性氣體我究竟該怎麼稱呼?平庸氣體?
不過陷入迷思有一個好的副作用,那就是能阻止我激動地擺弄圓柱體,讓我坐下來冷靜觀察。我頭一次發現,在距離頂部三釐米的地方有一條在側面環繞一週的細線。我用指甲摳了摳,確實存在一道凹痕。這是一個蓋子?也許能直接開啟。
我拿起圓柱體,嘗試拔下蓋子。它沒有鬆動。我又突發奇想,試著轉動,它也沒有動。
可是外星人沒理由遵守右緊左松的原則,對吧?
於是我向左擰蓋子,它隨之轉動起來。我的心跳都要停住了!
繼續轉動90度感覺它完全鬆動以後,我把那兩部分分開了。
這兩部分的內部都有複雜的組成,它們看起來就像……某種模型?纖細的長杆從兩部分的底座上延伸到大小不一的球體上。我沒看到任何可拆卸的部分,每樣東西似乎都由外殼上的同種奇妙物質製成。
我先檢查下邊這一部分,總得選一樣開始研究。
一根細杆撐著一個抽象的雕塑?這根垂直的「主幹」伸出兩根更細的支幹,上面各有一個彈子兒大小和bb彈大小的圓球。兩個球體的頂部之間還連著一根奇怪的拋物線。這套東西我看起來似曾相識……為什麼……
「佩特洛娃線!」我脫口而出。
這條弧線我看過無數次,早已爛熟於胸。我的心跳開始加快。
我指著大一點的球體說:「所以你一定是一顆恆星,小傢伙一定是一顆行星。」
這些外星人知道噬星體,至少知道佩特洛娃線,可這其實沒多少新資訊。他們乘坐一艘噬星體推進的飛船,肯定了解噬星體。我們在一座具有佩特洛娃線的星系交談,瞭解佩特洛娃線也不意外。就我現在瞭解的情況,這座星系也許就是他們的家園。
不過這是個好的開始,我們通過閃動引擎「交談」,這樣他們就能知道我使用噬星體,也能(在飛船的幫助下)「看見」佩特洛娃頻率,由此得出我能看見佩特洛娃線的結論。他們挺聰明。
我又檢視這個小裝置的另一半,底座上伸出許多根長度不一的細絲,每根的末端都是一個直徑不足一毫米的小球。我用手指戳了戳細絲,它沒有彎曲,我逐漸用力,最後整個裝置在桌子上滑動起來。這些細絲比同等粗細的其他物質要結實得多。
我猜氙跟其他物質反應後會生成非常強韌的材料,它激怒了我作為科學家的脆弱內心!我努力把這個想法拋在腦後,繼續手頭的工作。
我數了一下,一共有31根末端連線小球的細絲。數數時我還看到一個特殊的情況。一根細絲從底座圓盤的正中間伸出,但是不同於別的,它的末端不是一個小球。我隨即眯起眼睛仔細觀察。
不同於末端單一的小球,它有兩個不同大小的球體和一條弧線——好吧,我明白了。這是另一半裝置上佩特洛娃線模型的一個更小型化的複製品,比例大約為二十分之一。
這套小型化的佩特洛娃線模型通過一條更細的細絲連線著另一根細絲支撐的小球,不只是一個小球,是另一套佩特洛娃線模型。我仔細檢查這個裝置的其他部分,但是沒看見其他的佩特洛娃線,只有中間和邊緣這兩條。
「等等……等——等……」
我拉開裝著平板計算機的抽屜,也該用一下無窮無盡的虛擬資料庫了吧。我找到一份包含所需資訊的龐大資料表,用excel開啟(斯特拉特喜歡經過重複驗證的通用產品)並進行了一系列操作,很快我得到了需要的資料圖表,它跟圓筒中的模型相符。
不出意料,細絲末端的小球體都是恆星,否則還有什麼會延伸出佩特洛娃線呢?
可它們不是隨便某顆古老恆星,而是特定的一些,相互之間的相對位置完全正確,中間是鯨魚座τ星。星圖的視角有點奇怪。為了使模型球體跟我的資料圖示相匹配,我得讓模型傾斜30度,並且稍微轉動一點才行。
不過當然啦,所有地球資料的基礎都是以地球軌道平面作為參考點。來自其他行星的外星人有不同的參考系。然而不管從哪個角度觀察,結果都是一樣:這個裝置是此處的星圖。
接著我突然對連線中心球體(鯨魚座τ星)和另一顆球體的細絲產生了很大的興趣。我在資料記錄裡查詢對應的恆星:波江座40。不過我打賭那裡是目標a上宇航員的故鄉。
他們這條資訊是:「我們來自波江座40星系,現在來到了鯨魚座τ星。」
不過還有更多資訊,他們還說:「波江座40跟鯨魚座τ星一樣,有一條佩特洛娃線。」
我停下來,繼續深入思考這個問題。
「你們也陷入了同樣的困境?!」我說。
肯定是!噬星體感染了附近所有恆星,這些外星人來自環繞波江座40的一顆行星,跟太陽一樣,波江座40也被感染了!他們進行了一些高水平的科學研究,也就是說跟我們一樣造了一艘飛船,來看鯨魚座τ星為什麼沒有死掉!
「我的媽呀!」我說。
對,我又在匆忙下結論。也許他們從自己的佩特洛娃線收穫噬星體,並把這當作一種恩惠。或許是他們發明了噬星體,或許他們只是覺得佩特洛娃線特別漂亮。這可能意味著很多種不同的情況,不過我的確偏頗地認為,最有可能的情況是他們來這裡尋求解決方案。
外星人。
真正的外星人。
來自波江座40星系的外星人,波江座人,用一個單詞表示的話就是eridanian?既難說又難記。eridan?不對。eridian?發音像「銥」這種聽起來酷酷的週期表元素。好嘞,我就用eridian表示。
我覺得我的回信內容已經顯而易見了。
幾天前,我徹底搜查了一遍實驗室,其中一個抽屜裡放了一套電子工具,難的是回憶起到底是哪一個抽屜。
我當然已經不記得,於是又花了一點時間尋找,在此過程中也沒怎麼大罵髒話。不過最後我找到了。
我沒有一丁點氙巖(這是我對奇怪的外星化合物的稱呼,反正也沒人攔著我),但確實需要烙鐵和焊錫。我折斷一小截焊錫,熔化一端並把它粘在鯨魚座τ星的模型上。讓我放心的是,焊錫粘得很結實,畢竟氙巖有什麼性質我並不瞭解。
我反覆確認了三次,確保自己正確地辨認出這套模型中哪顆小球體是太陽(地球的恆星),然後把焊錫的另一端焊在了太陽上。
我又在實驗室找到一些固體石蠟。經過一番明火作業和溫和的抱怨之後,我設法大致模擬外星人的樣式,做了個非常難看的佩特洛娃線模型,並把它粘在模型中的太陽上。看起來還可以,至少他們應該能明白。
我仔細一看,光滑纖細的氙巖絲雖然美觀,但是整個模型多了兩端凝固成球形的焊錫絲和蹩腳的石蠟模型,可以說是毀在了我手裡。這就好比有人在達·芬奇畫作的角落上用蠟筆塗抹,而且還不得不這麼做。
我嘗試把上下兩部分裝置重新擰到一起,可是怎麼擰都不好使,再次嘗試之後,我才想起波江座人使用左旋螺紋緊固,於是我按人類擰鬆的習慣方向擰緊,兩部分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該把它扔回去了,溫文爾雅地扔。
可我做不到啊,飛船這樣旋轉肯定不行。假如我嘗試走出氣密過渡艙半步,就會被甩到太空裡。
我拿著外星人的裝置,爬上控制室,坐進駕駛座並繫好安全帶,然後操作飛船停止旋轉。
跟上次一樣,我感覺到房間的傾斜,不過這一次傾斜的方向相反。我也知道,它不是真的傾斜,而是我感受到開始施加的側向加速度。不過不管它了。
我感到重力在減小,房間傾斜的程度也在減小。這一次我沒有暈頭轉向,估計自己的爬蟲大腦適應了出現又消失的重力。操作過程的最後,恢復方向的船員艙插入飛船的後部,發出「哐啷」一聲。
我又穿好太空服,抓起外星裝置,準備再次出艙。這一次我不用綁著安全繩跨越船體外殼,只需要把安全繩固定在氣密過渡艙內。
目標a已經停止旋轉——可能是跟萬福瑪利亞號同步停止。它仍然在217米之外。
我不必成為喬·蒙塔納就能把東西扔過去,只需要朝目標a的方向釋放圓柱體裝置。它的範圍有一百多米寬,應該能擊中它。
我輕輕一推圓柱體,它就以適當的速度飄走,也許有兩米每秒,大概就是慢跑的速度。這也是一種交流,我在告訴外星朋友我能應付更快一些的傳送速度。
外星裝置朝波江座外星人飛船飄去,我則返回自己的飛船。
「好了,夥計們。」我說,「敵人的敵人是朋友。如果噬星體是你們的敵人,那我就是你們的朋友。」
我注視著望遠鏡螢幕,偶爾看看別處,有時玩一把導航屏上的紙牌遊戲,但是不超過幾秒就會檢視一下望遠鏡影像。一副從實驗室拿來的厚重的手套差點飄遠,我及時抓住它們,塞進了駕駛座的後邊。
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小時,我的外星朋友還沒有任何表示。他們在等我說些別的嗎?我剛剛告訴他們我來自哪顆恆星,輪到他們說話了,對吧?
他們到底有沒有輪流的概念?還是說只有人類輪流發言?
假如波江座人有200萬年的壽命,等待一個世紀再回答是一種禮貌的行為呢?
我該怎麼處理最右側這一摞牌上的紅7?我這邊沒有任何一張黑8,而且——
有動靜!
我轉向望遠鏡螢幕,速度快到飛起,雙腿都飄到了控制室的半空。又一個圓筒朝我飛過來,估計是船體上的多臂機器人剛剛扔過來的。我檢查雷達顯示屏,目標b正努力以超過一米每秒的速度前進,我只有幾分鐘的時間穿好太空服!
重新披掛之後,我通過氣密過渡艙。剛一開啟外側艙門,就發現了翻著跟頭的圓柱體,它也許是之前那個,也許是新的。這一次,它直奔氣密過渡艙飛來。我猜他們看見我從這裡進出艙,所以決定給我減少點麻煩。
他們可太貼心了。
投擲的圓柱體也很準確,一分鐘後,它從艙門的正中間進入,被我接住。我朝目標a擺了擺手,然後關閉了艙門。他們可能不知道擺手是什麼意思,可我不由自主想那麼做。
回到控制室,擺脫了太空服,我把圓柱體留在氣密過渡艙附近飄浮。氨氣的味道很衝,不過這次我早有準備。
我戴上厚厚的實驗手套,抓住圓柱體,即使隔著防火手套我也能感受到熱力。我知道應該等它冷卻,但我不願那麼做。
它看上去跟前一次一樣,我用同樣的左旋方式擰開了蓋子。這一次裡邊沒有星圖,而是另一個模型。擺在我眼前的究竟是什麼?
底座上只有一根柱子撐著一個不規則形狀,不對,是一根管子連線的兩個不規則形狀。嘿,等一下,一個形狀是萬福瑪利亞號飛船,另一個是目標a。
模型沒有細節或紋理,但是所代表的實物足以讓我辨認出來,所以他們的手藝不賴。萬福瑪利亞號只有三英寸長,而目標a接近八英寸。天哪,那艘飛船可真大!
連線兩艘飛船的管子是什麼?它從萬福瑪利亞號的艙門通向目標a菱形部分的中心,管道的寬度剛好罩住我的氣密過渡艙艙門。
他們想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