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挽救計劃 安迪·威爾 第1頁,共2頁

等我們來到日內瓦時,我已經完全記不起是星期幾了。

繁殖噬星體的計算機模型跟實際的產能不符。不過到目前為止,我設法繁殖了將近六克噬星體。努力到最後,航空母艦的核反應堆已經沒法產生足夠的熱量來進一步加速繁殖。斯特拉特總是含糊其詞地說他們會提供能夠保證繁殖的熱源,然而到現在還沒有任何結果。

豪華私人飛機降落在門前時,我還在自己的電腦上打字。斯特拉特碰了碰我,我才停止工作。

三個小時後,我們來到一間會議室裡等待。

沒完沒了的會議室,如今我的生活被各種會議室佔據,這一間至少比我去過的大部分都漂亮,精緻的木工牆板,時髦的紅木桌子,真的很高階。

斯特拉特和我沒有交談,我在計算熱傳導係數,而她一直在筆記型電腦上打字,不知道在忙什麼。我們像這樣一起度過了很多時光。

終於,一個面色陰沉的女人進入會議室,坐在了斯特拉特對面。

「謝謝你來見我,斯特拉特小姐。」她說話帶有挪威口音。

「沒必要謝我,洛肯博士。」她說,「我是被迫而來。」

我從筆記本上抬起頭。「是嗎?我以為這是你安排的。」

她一直盯著挪威人。「是我安排的,因為有六位不同國家的領導人同時在我耳邊嘮叨,我才同意。」

「那你是……」洛肯問我。

「瑞恩·格雷斯。」

她居然往後退了一下。「那個瑞恩·格雷斯?《水基假設分析和預期進化模型的重校》的作者?」

「對,有什麼疑問嗎?」我說。

斯特拉特似笑非笑地對我說:「你挺有名氣啊。」

「是聲名狼藉。」洛肯說,「他幼稚的論文要打整個科學界的臉。這是你們的人?荒謬。他關於外星生命的全部假設都被證實是錯誤的。」

我一臉怒容。「嘿,我的觀點是生命進化不需要水。我們發現了某種需要水的生命,並不能證明我錯了。」

「當然能證明,兩種獨立進化的生命都需要水。」

「獨立?!」我嗤之以鼻,「你瘋了嗎?你真以為線粒體這麼複雜的物質也會以同樣的方式進化兩次?這顯然是一次有生源說事件。」

她揮手錶示對我不屑一顧,彷彿在趕走一隻蟲子。「噬星體的線粒體跟地球線粒體大相徑庭,它們顯然是獨立進化的。」

「它們98%是相同的!」

「咳,」斯特拉特說,「我真不明白你們在吵什麼,我們可否——」

我指著洛肯說:「這位白痴以為噬星體是獨立進化的,可顯然它們跟地球生命有關係!」

「有趣的見解,可是——」

洛肯拍了下桌子。「共同的祖先是如何跨越星際空間的呢?」

「跟噬星體的方式一樣啊!」

她朝我俯過身。「那我們為什麼一直沒發現太空生命呢?」

我也朝她靠過去。「不知道,也許是偶然事件。」

「你如何解釋線粒體中的差異?」

「40億年的趨異進化。」

「停,」斯特拉特冷靜地說,「我不瞭解這是怎麼回事……用科學知識相互嘲諷?我們來可不是為了這個。格雷斯博士,洛肯博士,請坐。」

我猛地坐下,抱著雙臂。洛肯也坐了下來。

斯特拉特擺弄著鋼筆說:「洛肯博士,你一直在糾纏政府,一次又一次讓他們來騷擾我,一天也沒消停。我知道你想加入萬福瑪利亞計劃,可我們不想引起大規模的國際混亂,巨型工程專案裡的政治鬥爭和幫派建設,我沒時間應付那些。」

「我也不願意來這裡,」洛肯說,「儘管跟你們一樣極不方便,但是隻有來這裡,才能告訴你們萬福瑪利亞號設計上的一個重大缺陷。」

斯特拉特嘆了口氣。「我們傳送初步設計是為了聽取大眾反饋,不是被迫來到日內瓦。」

「那就把這歸類為‘大眾反饋’。」

「一封郵件就能解決。」

「你會刪掉郵件的。你必須得聽我說,斯特拉特,這很重要。」

斯特拉特又把筆轉了幾圈。「好吧,既然來了,那你說吧。」

洛肯清了清喉嚨。「我說錯了你們可以糾正我。萬福瑪利亞號的最終目標是打造一座實驗室,送到鯨魚座τ星去研究為什麼只有那顆恆星對噬星體免疫。」

「沒錯。」

她點點頭。「那麼你也承認飛船上的實驗室是最重要的組成部分?」

「對,」斯特拉特說,「沒有它,這項任務毫無意義。」

「那我們的問題可就嚴重了,」洛肯從她的皮包裡掏出好幾頁檔案,「我列出了你們需要攜帶的實驗裝置,光譜儀、dna測序儀、顯微鏡、化玻器皿——」

「我知道那份清單,」斯特拉特說,「字就是我籤的。」

洛肯把檔案扔在桌上。「這些裝置中的大多數都無法在零重力環境下使用。」

斯特拉特翻了翻眼睛。「我們當然考慮過這一點,說話這會兒,全世界的廠商正在研製這些裝置的零重力版本。」

洛肯搖搖頭。「你瞭解製造電子顯微鏡要投入多少研發工作嗎?氣體色譜儀呢?這份清單上的每樣裝置你都瞭解嗎?一個世紀的科學發展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換來的,你真覺得零重力實驗裝置首次嘗試就能製造出來?」

「我不清楚有什麼繞過這個問題的辦法,除非你能發明人造重力。」

「我們已經發明瞭人造重力,」洛肯堅持己見,「早就發明了。」

斯特拉特瞅了我一眼,顯然這讓她卸下了防備。

「我認為她指的是離心機。」我說。

「我知道她指的是離心機,」斯特拉特說,「你怎麼看?」

「我還沒考慮過。我覺得……可行……」

斯特拉特搖搖頭。「不,那沒法航行,我們必須得保證簡單,儘可能簡單,製造龐大、結實的飛船,把活動部件減至最少,設計越複雜,我們失敗的風險就越高。」

「值得冒險。」洛肯說。

「我們還得為萬福瑪利亞號增加巨大的配重才能行。」斯特拉特說,「很遺憾,以現在的質量限制,我們勉強有足夠的能量生產噬星體,根本不可能把質量翻倍。」

「等下,我們有足夠的能量生產所需的全部燃料?什麼時候的事兒?」我說。

「我們不需要增加重量。」洛肯說著又從皮包裡掏出一張紙拍在桌子上,「假如你們採用現在的設計,把飛船從船員艙和燃料艙中間分開,那麼這兩部分的質量比很適合離心機。」

斯特拉特看了一眼圖紙。「你把所有燃料放在了一側,那可是200萬千克。」

「不對,」我搖搖頭,「燃料會用完的。」

她們倆都看向我。

「這是一項自殺式任務,」我說,「飛船到達鯨魚座時,燃料就會用光。按照洛肯選擇的分割點,飛船後半部分的質量大約是前半部分的三倍。對於離心機來說,這是個合適的質量比。這個方案可行。」

「謝謝。」洛肯說。

「你怎麼把一艘飛船切成兩半?」斯特拉特問,「它怎麼變成一臺離心機?」

洛肯翻過圖紙,背面是一張圖紙,詳細展示了飛船兩部分之間如何連線。「船員艙和另外一部分之間是一卷卷柴隆纖維纜繩,相隔100米距離我們就能模擬1g重力加速度。」

斯特拉特揪起了下巴。真有人改變過她的主意嗎?

「我不喜歡複雜……」她說,「也不喜歡冒險。」

「這方案消除了複雜度和風險。」洛肯說,「飛船、船員、噬星體都是實驗裝置的輔助系統。你需要可靠的裝置,這些裝置已經投入使用數年,用於商業用途達數百萬工時。每一種可以想到的問題都已經從那些系統中排除,假如你有1g的重力加速度,確保在最適合的環境中使用它們,系統的可靠性會讓你受益匪淺。」

「嗯,」斯特拉特說,「格雷斯,你的看法呢?」

「我……我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真的嗎?」

「真的,」我說,「我們設計的飛船必須得承受四年約1.5g加速度的持續作用,它會很結實。」

她久久地注視著洛肯的圖紙。「這不會讓船員艙的重力方向顛倒?」

她說得沒錯,在萬福瑪利亞號的設計中,「下方」是「朝向引擎的方向」,飛船加速時,船員被「吸」在地板上。可是在一臺離心機裡,「下方」永遠是「朝向遠離旋轉中心的方向」,這樣的話,船員全都會被甩到船頭一側。

「對,這是個問題。」洛肯指著圖紙,纜繩沒有直接連線船員艙,而是連在兩側的兩個大圓盤上,「纜繩固定在這兩個大鉸鏈上,飛船的前半部可以整體旋轉180度。所以如果他們進入離心機模式,船頭將朝內指向飛船的另一部分,在船員艙裡,重力與船頭方向相反,跟引擎推進狀態下一致。」

斯特拉特領會了原理。「這是一個相當複雜的機械結構,得把飛船分成兩半,你真覺得這會降低風險?」

「跟使用測試不充分的全新裝置相比,風險更低。相信我,在我職業生涯的大部分時間裡,我都在使用高精度裝置。」我說,「即使在理想條件下,它們都很易損,需要小心保護。」

斯特拉特拿起筆,在桌子上敲了幾下。「好,我們就這麼辦。」

洛肯笑著說:「太好了,我會起草一份檔案發給聯合國,我們可以設立一個委員會——」

「不用,我說了,我們按這個方案設計。」斯特拉特站起身,「你是我們的人了,洛肯博士。收拾一下,跟我們在日內瓦機場會合。三號航站樓,名叫斯特拉特的私人飛機。」

「什麼?我在歐洲航天局工作,不能就這麼——」

「是,別費心了。」我說,「她會聯絡你的上司或者上司的上司,反正是高層人士,把你調過來。你已經被選中了。」

「我……我個人不願參與設計,」洛肯表示抗議,「我只想指出——」

「我從沒說過你願意,」斯特拉特說,「這根本就不是自願的。」

「你不能就這麼逼我為你工作。」

然而斯特拉特已經走出了會議室。「一小時後跟我們在機場見,否則我會讓瑞士憲兵在兩個小時內把你拖過去。你自己選。」

洛肯目瞪口呆地盯著門口,然後又看向我。

「你會習慣的。」我說。

飛船本身就是一臺離心機!現在我全記起來了!

所以才有一個名叫「纜繩罩」的神秘區域,一卷卷超高強度的柴隆纜繩就放在那裡。飛船可以分成兩部分,把船員艙掉個個兒,然後旋轉起來。

掉轉船員艙的部件就是艙外活動時我見到的怪異圓環!現在我想起設計原理了,飛船上有兩個大鉸鏈,在離心機模式啟用前與之連線的船員艙可以轉動180度。

奇怪的是,這讓人想起阿波羅號太空飛船,起飛時登月艙在指揮艙下方,不過在飛往月球的過程中,它們會分離,指揮艙掉頭後跟登月艙重新連線在一起,確實是看起來荒謬但最能有效解決問題的設計。

我飄回駕駛座,在螢幕上翻閱各種控制介面,一個接一個尋找我的目標,最後總算找到了「離心機」控制屏,原來它藏在生命保障系統介面的一個輔助面板上。

它看起來足夠簡單了,有偏航角、俯仰角和翻滾角三個讀數,顯示出飛船當前的狀態,跟導航介面一致。另外的一個讀數標著「船員艙角度」,肯定表示船員艙掉轉的角度。每個速度讀數現在都顯示為0度每秒。

這些讀數的下方是一個按鈕,按鈕上標著「啟動離心機序列」,按鈕下方是一批數值,分別表示旋轉加速率、最終速度、卷軸速率、實驗室地面預估g力,然後有四個不同的視窗顯示出卷軸狀態(我猜有四個卷軸,每側兩個),以及出現問題時的應急操作規程和其他很多我顯然不太理解的內容。重要的是所有讀數已經顯示出數值。

你沒法不愛上計算機,它們替你思考一切,省去了你的麻煩。

我確實仔細研究了應急響應模式,它只顯示出「旋轉減慢」,我點選閱讀,一個下拉選單顯示出來。在緊急情況出現時我似乎有三個選擇:「旋轉減慢」、「停止全部卷軸」和紅色標誌的「分離」。我十分確定自己不想執行最後這項操作,估計「旋轉減慢」就是發生意外時讓飛船緩緩停止轉動,看似合理,所以我沒有改動這個設定。

就要啟動離心機模式時,我又停住。一切都固定好了嗎?對飛船突然施加力安全嗎?我拋開了這種疑慮,這艘飛船持續加速很多年,輕微的離心機運動肯定不成問題,對吧?

對不對?

跟數百名宇航員前輩一樣,我把自己的信任和生命交給設計這套系統的工程師。我猜就是洛肯博士吧,希望她對工作負責。

我按下按鈕。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發生,我甚至懷疑自己有沒有按錯,是不是跟以前鼓搗手機時一樣出現了誤操作。

然後緊接著警報響徹飛船,一連三次的刺耳蜂鳴每隔幾秒就重複一遍,船員不可能錯過這種警報。是最後警告,我想是的,以防船員們無法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