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挽救計劃 安迪·威爾 第2頁,共2頁

我解開椅子上的安全帶,飄到氣密過渡艙。滿腦子的問題和想法讓我毫無頭緒,得出各式各樣毫無根據的瘋狂推論。也許是這個外星物種發明了噬星體,也許他們用基因工程學方法專門為「收穫」燃料設計了噬星體,打造了利用太陽能的終極方法。也許我解釋了地球的境遇,他們就會給出解決辦法。

或者他們可能會登上我的飛船,在我的大腦裡產卵。這種事你永遠都說不準。

我開啟氣密過渡艙的內側艙門,拉出一套太空服。我知道如何穿戴嗎?如何安全使用太空服?

我關閉海鷹mks2型太空服的繭形鎖,開啟後蓋,撥動腰帶上的開關啟用主電源,太空服幾乎是立即啟動,胸部元件的狀態面板上顯示「所有系統運轉正常」。怎麼回事?這些操作我一清二楚。

我們可能進行過充分的訓練,就像瞭解物理學一樣瞭解太空服,它的用法都刻在我腦子裡,可我卻不記得學過。

俄羅斯制的太空服是單獨的一套壓力容器,不同於美國的型號,你得穿戴上下兩件,以及頭盔和手套上一系列複雜的配件。俄羅斯的海鷹系列基本上就是後背開門的連體衣,你邁進去,關上門,然後就算穿好了,彷彿是昆蟲蛻皮的反向過程。

我開啟後蓋,扭動著身體鑽進太空服。沒有重力確實很有益處,我不用像正常環境下那樣跟太空服纏鬥。奇怪,我知道這次穿太空服比以前更容易,但是記不起以前任何一次穿太空服的經歷。估計昏迷造成了我的腦損傷。

現在我基本可以正常工作了,繼續。

我把胳膊和腿伸進太空服對應的洞中。連體制服穿在海鷹太空服裡邊讓我感覺不舒服。我本應該穿一套特殊的內衣,我甚至知道它長什麼樣子,可那只是用於溫度調節和生命體徵監控。因為要去接住圓柱體,我沒時間在倉庫找內衣。

穿著太空服,我腿部用力,穩穩地靠在氣閘的牆上,壓住太空服開啟的後片。等它接近閉合位置幾英寸(我應該用釐米作單位,畢竟這是俄羅斯造的太空服)的距離以內時,胸前安裝的狀態面板上亮起一枚綠燈。我伸出戴著厚手套的手,在面板上按下自動封閉按鈕。

太空服在一連串咔噠聲中鎖閉開口。最後外層密封鎖發出一個沉悶的聲音,表示鎖死。我的狀態面板發出綠光,生命保障系統可以工作7個小時,內部壓力是400百帕,大約是地球海平面大氣壓力的40%,這對太空服來說很正常。

只用了五分鐘,我就完全做好了出艙的準備。

有趣的是,我不用經歷減壓的過程。在地球的空間站裡,宇航員出艙前得在氣密過渡艙裡花幾個小時緩緩適應太空服的低氣壓。顯然我沒有這個問題,整艘萬福瑪利亞號的氣壓就是地球標準大氣壓的40%。

優秀的設計。環繞地球的空間站採用跟地球一樣的大氣壓力,是為了預防宇航員在緊急情況下返回地球。不過對於萬福瑪利亞號的船員而言……我們會去哪兒呢?不如全程使用低氣壓,既減輕船體壓力,又可以快速出艙活動。

我深吸一口氣又撥出去。身後傳來輕柔的嗡嗡聲,涼爽的氣流吹過我的後背和肩膀,空調啟動了,感覺舒適。

我握住一個把手,轉身關閉內側艙門,轉動主操縱桿啟動出艙流程。一臺泵運轉起來,比我預期的還要吵,聽起來就像一臺空擋執行的摩托。我的手一直扶著操縱桿,把它推回原位可以取消這個流程,重新增壓。如果看到宇航服狀態面板閃過哪怕一絲紅色,我都會飛速推回控制桿,力量大得我自己都會旋轉起來。

一分鐘後,泵的噪聲變得越來越輕,實際上它跟原來一樣吵,可是氣密過渡艙裡的空氣在變少,噪聲只能通過腳踩的地板魔術貼傳遞給我。

最後,泵停止運轉,除了太空服裡的風扇,我處於絕對的寂靜之中。氣密過渡艙的控制器顯示內部氣壓為零,一枚黃燈變成綠燈,表示可以安全開啟外側艙門。

我抓住艙門把手,然後猶豫起來。

「我在幹什麼?」我說。

這真是個好主意嗎?我太想得到那個圓柱體了,沒做任何準備就莽撞行事。它值得我拿生命冒險嗎?

毫無疑問,值得。

好吧,不過它值得我拿所有地球人的生命冒險嗎?要是我搞砸了,搭上性命,那麼整個萬福瑪利亞計劃就泡湯了。

呃。

即使這樣,它還是值得。我不瞭解這些外星人,不知道他們想要什麼或準備說什麼。不過他們會提供資訊,任何資訊都行,即使是我不願瞭解的,也聊勝於無。

我扭動把手,開啟艙門。太空無垠的黑暗呈現在艙外,我探出頭,親眼看見鯨魚座τ星,它的光芒在艙門上閃耀。從這個距離看去,它比從地球上看到的太陽要小一些。

我反覆檢查安全繩,確保跟飛船的連線萬無一失,然後我跨入了太空。

真是得心應手。

我一定練習過很多次,也許是在一座無重力懸浮艙之類的裝置中練過,我似乎手到擒來。

我出了氣密過渡艙,把一根安全繩掛在艙外的滑軌上。帶兩根安全繩,確保至少有一根連線飛船,這樣你就絕不會有飄離飛船的危險。海鷹-mks2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好的太空服,可它不像美國太空總署的太空服那樣配有簡化版救援推進裝置。假如飄離飛船,攜帶推進裝置至少能讓你憑藉微小的推進力返回。

所有這些資訊同時湧入我的思維,我猜自己在太空服這件事上做了很多次練習也思考了很多。或許我是全船的艙外活動專家?不好說。

我掀起陽光面罩,把目光投向目標a。我希望親眼看見它時能獲得一些特殊的洞見,可還是距離太遠。萬福瑪利亞號的望遠鏡能讓我看得更清楚。不過,直接凝望一艘外星飛船……還是有些特別的感受。

我還瞄見了那枚緩緩旋轉的圓柱體,它兩端的平面不時反射出τ光。

順便提一句,我決定把τ光當成一個單詞,來自鯨魚座τ星的光,不是「陽光」,鯨魚座τ星不是太陽,所以是……τ光。

圓柱體還有20分鐘到達飛船,時間充足,我觀察了一會兒之後推測出它的落點。要是能有個船員夥伴在飛船內的雷達站配合我就好了。

真希望能有個船員夥伴。

五分鐘後,我看清了圓柱體,它大致飛向飛船的中心,任何外星人都會優先瞄準那裡吧。

我動身翻越船體,萬福瑪利亞號非常龐大,我所在的生活工作區只佔飛船長度的一半,而且飛船後半部分的寬度擴充套件到三倍,來到這裡的路上曾經裝滿噬星體,我估計現在空了大半。

船體外殼上縱橫交錯地佈滿滑軌和固定銷,用於連線太空服上的安全繩。我在一條接一條的滑軌上交替解開和鎖閉兩條安全繩,不斷向著飛船的中部前進。

途中我必須得越過一條環繞著船員艙的粗大圓環,足足有兩英尺厚,我不知道它的材質,但它一定相當重。涉及飛船設計時,重量意味著一切,所以這個圓環一定非常重要。我一會兒會琢磨一下它的用途。

我繼續前進,經過一個又一個的固定銷,最後大致來到飛船的中心位置。圓柱體緩緩飛來,我隨著它的軌跡微調自己的位置。經過漫長難熬的等待,圓柱體幾乎伸手可及。

我等待著,沒必要急不可耐,假如過早伸手去抓,我可能會把它撞到太空裡,沒有辦法再取回來。在外星人面前我可不想犯傻。

因為此刻他們一定正盯著我,或許在數我的胳膊和腿,打量我的尺寸,考慮要先吃掉我的哪一部分,諸如此類。

我等待圓柱體飛得越來越近,它的速度低於一英里每小時,並非一顆射來的子彈。

此時它的距離之近,我都能估計出大小。它一點都不大,尺寸和形狀近似咖啡罐,表面呈暗灰色,各處隨機分佈著更深一些的灰色斑點。有點類似目標a的船體表面,顏色不同,但是都有斑點。也許這是他們的時尚,隨機的斑點屬於當季的流行趨勢。

圓柱體飛進我的懷裡,我雙手將其抓住。

它的質量低於我的預期,很可能是中空的。這是一個容器,裡邊裝著他們想讓我看的東西。

我把圓柱體夾在腋下,用另一隻手操作安全繩,急匆匆返回氣密過渡艙。這麼做很蠢,我沒必要著急,而且這確實會危及到生命,一個失誤就會讓我墜入太空,可我就是等不及。

我通過氣密過渡艙進入飛船,拿著戰利品飄進控制室,然後開啟海鷹太空服,心裡已經開始考慮要如何對圓柱體進行測試。我有一整間實驗室可以使用!

這時我聞到一股強烈的氣味,開始喘息和咳嗽。圓柱體有問題!

不,不是有問題,但是它很難聞。我幾乎無法呼吸,刺鼻的氣味倒是很熟悉。是什麼呢?貓尿味?

氨氣,是氨氣。

「好吧,」我喘息著說,「冷靜,思考。」

直覺告訴我應該再次封閉太空服,可那樣做只會把我困在已經瀰漫了氨氣的狹小太空服裡。最好讓圓柱體在飛船上更大的空間裡散發氣味。

氨氣無毒,至少小劑量的氨氣無毒。既然我還能正常呼吸,說明散發出的氨氣不多。否則的話,我的肺會受到腐蝕性燒傷,我早就昏迷或死去了。

看樣子只是氣味有點難聞,還可以忍受。

我從太空服的背部爬出,圓柱體就飄在控制室中間。既然有了思想準備,氨氣我也就能夠應付,感覺不比在狹小空間噴入大量玻璃清潔劑更糟,氣味雖然難聞,但是沒什麼危險。

我抓住圓柱體,它可真燙!

我尖叫著縮回手,一邊朝手上吹氣,一邊檢查燙傷。不算太嚴重,不是爐灶上那種溫度,但也挺熱。

赤手去抓可太傻了,從邏輯上就不對,我之前握著它沒問題,所以誤以為現在也沒問題。可那時我戴著厚厚的太空服手套,可以保護雙手。

「真是個可惡的外星圓筒,」我對它說,「你需要隔離一下。」

我把手縮排袖子,把手裹在袖口裡,然後用保護好的指關節把圓柱體推進氣密過渡艙。它一進去我就關上了艙門。

先放置一段時間,它最終會降到環境溫度,在此期間,我不希望它在我的飛船裡亂飛。氣密過渡艙裡我認為沒什麼東西會被一點熱量損壞。

它有多熱呢?

這麼說吧,我(像個白痴一樣)用雙手短暫地碰了它一下,自己的反應時間足以防止我被燙傷,所以它的溫度可能不超過100攝氏度。

我反覆抓握了幾次雙手,它們已經不疼了,可是疼痛的記憶還有殘留。

「熱量來自哪兒?」我喃喃自語。

圓柱體在太空中足足飄了40分鐘,在此期間它應該以黑體輻射的形式散發熱量,它應該冰涼,而不是燙手。我距離鯨魚座τ星大約一個天文單位,它的亮度是太陽的一半,所以我認為τ光不會給圓柱體加熱多少,絕對不及黑體輻射的冷卻效果。

所以它要麼有內部熱源,要麼開始飛來時就非常非常熱。我猜很快就會有答案。它不是很沉,估計外殼很薄,如果沒有內部熱源,它在這裡的空氣中就會很快冷卻。

房間裡還是有一股氨氣味,真難聞。

我飄到下方的實驗室,不知道從何開展工作,想做的事情太多。或許我應該先開始辨別圓柱體的組成材質?對目標a的船員完全無害的材料也許對我毒性極大,而且我們雙方對此一無所知。

或許我應該檢測輻射。

我飄到實驗室的桌子旁,伸手穩住自己。在失重環境下我越來越得心應手。記得一部關於宇航員的紀錄片曾說,有人輕鬆適應,有人特別掙扎。看來我是幸運的。

用「幸運」來形容也不太嚴謹,我正在執行自殺任務,所以……還是別太當真。

實驗室已是一團亂麻,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顯然它是在重力環境下建立的,有桌椅、試管架,等等,沒有失重環境中的常見物品,牆上沒有魔術貼,也沒有全形度範圍可調的顯示屏。沒有高效利用空間,一切都表明「地面」是存在的。

這艘飛船可以充分加速,還能持續很久。我在飛船的1.5g加速度下度過了大約幾年時間,可他們不能指望我為了產生實驗室重力,就一直開動引擎轉圈飛行,對吧?

我環顧實驗室裡的每樣裝置,努力平復思維。這肯定是有原因的,它就藏在我記憶的某個角落。回憶的竅門是思考我想要知道的內容,但又不過度施壓,就像是入眠,精力過於集中,你就沒法完全睡著。

這麼多頂級實驗裝置,我任憑思緒隨意漫遊,把每種裝置都掃視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