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挽救計劃 安迪·威爾 第2頁,共2頁

「六個,」她說,「我們要準備第一梯隊和第二梯隊,不能因為發射前某個人過馬路時發生車禍就導致任務流產。」

「行,那就六個。」

「對吧。這六個人得達到宇航員的水準,具有必要的科學素養去解開鯨魚座τ星的噬星體謎團,還得願意執行這項自殺任務。」

「可供選擇的人數有一百萬呢,」我說,「一百萬。」

她陷入沉默,又抿了一口酒。

我清清喉嚨說:「所以你要麼賭最佳人選,他們可能會互相殘殺;要麼賭待開發的醫療技術,用它自動照顧水平低一個檔次的人員。」

「差不多就是這麼個情況,怎麼選擇都有很大風險,這是我有生以來最難的選擇。」

「那麼好在你已經下定了決心。」我說。

她豎起一側的眉毛。「嗯?」

「肯定的,」我說,「你只是希望有人確認你已有的想法。假如讓船員一直保持清醒,你沒法對精神錯亂的風險採取任何措施。可是我們已經把自動化休眠床技術完善了好幾年了。」

她皺起一點眉頭,但還是沒有說話。

我放緩聲音說:「此外,我們已經讓這些人赴死,不該讓他們再忍受四年的情感折磨。在這個問題上,科學與道德都給出了相同的答案,你心裡明白。」

她點點頭,動作輕微得幾乎讓人難以察覺,然後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好了,你可以離開了。」她拖過自己的筆記型電腦,開始打字。

我離開時一言未發,她有她的問題要處理,我也有我的。

閃回的記憶此時更加流暢,我雖然還無法把一切都記起來,但是回憶已經不再是一種頓悟,而是類似……「噢,嘿,我知道怎麼回事,其實自始至終都知道。」

我猜自己就具有抗昏迷特徵,所以才會頂替本該被派來的更適合的宇航員,出現在這裡。

可是姚和伊柳希娜大概也有那些基因序列,他們卻沒能活下來。我猜醫療機器人不完善,他們倆肯定出現了機器人不知該如何處理的健康問題。

我得跳出對他們的回憶。

接下來的好幾天是對我耐心的鍛鍊。我進一步瞭解飛船,以此來分散注意力。

我對整個實驗室進行分類,首先找到的物品之一就是中間桌子抽屜裡的一臺觸屏計算機。這算得上是一個了不起的發現,因為它有很多不同學科的研究內容。控制室螢幕上的裝置面板都是關於飛船和儀器裝置的內容,這臺觸屏計算機卻不同。

我發現了一批數學和科學應用,大多數我都很熟悉,可以拿來就用。不過真正的寶藏是圖書館!

據我看來,這臺計算機幾乎可以開啟任何一本科學課本、任何學科中的任意一篇論文,以及其他很多內容。其中一個目錄直接標著「國會圖書館」,裡邊好像是美國所有正版作品的完整數字目錄。不走運的是,沒有關於萬福瑪利亞號的書籍。

不過有參考手冊,不計其數的參考手冊,層層疊疊、漫無邊際的資料。我估計他們認為固態硬碟挺輕便,所以沒理由在資料方面精打細算。管它呢,本來還有可能給我帶上燒錄光碟呢。

他們給我的參考資料可能根本沒有用處,不過樂觀地看,假如我需要健康山羊的直腸平均溫度,輕而易舉就能查到(是103.4華氏度/39.7攝氏度)。

擺弄觸屏計算機把我引向了第二個發現:我瞭解到如何使用甲殼蟲向地球發回資訊。

我知道它們的用途,但是不瞭解細節,除了飛船上不可思議的資料儲存量,平板計算機上還掛載著四個相對小些的外部儲存器:約翰、保羅、喬治和林戈。每個外部儲存器有5tb空餘儲存空間,不過明確這些是甲殼蟲的資料空間不是什麼巨大的進步。

那麼到時候我該如何發射它們呢?為了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又得去控制室。

我不得不在甲殼蟲資訊面板上深入發掘好幾級使用者介面,去尋找發射指令,不過最後還是有收穫。在我看來,那只是一個標著「發射」的按鈕。我猜甲殼蟲是根據恆星來自動定向並自行向地球返航,萬福瑪利亞號飛到這裡也採用了同樣的方法,所以它們知道怎麼做,沒必要在航線選擇上引入人為誤差。

既然又來到了控制室,我便藉機在科學儀器螢幕上戳來戳去。開始的幾個子視窗是太陽目視鏡、佩特洛娃鏡,以及覆蓋可見光譜、紅外光譜和其他一些波段的望遠鏡。

我擺弄了一下可見光望遠鏡,它還挺好玩。我可以觀察星星,當然,除此之外外邊什麼都沒有,就連鯨魚座τ星的行星在我看來也只是幾個小點。可是從我逼仄狹小的空間看到外界的感覺真是美妙。

我還找到一個專門用於艙外活動的控制屏,基本上跟我預期的樣子相符,有一批控制太空服的按鈕,這樣控制室的操作人員也可以處理艙外活動中太空服出現的問題,身穿太空服的人就省去了相關的麻煩。而且看起來這艘飛船的外殼上有一套複雜的保護連線系統,基本上就是安全繩掛鉤可以來回移動的滑軌。看來他們真的非常重視艙外活動,可能是為了收集這裡的噬星體。

前提是這裡有噬星體。

假如鯨魚座τ星有佩特洛娃線,那就存在可以收集的噬星體。得到噬星體僅僅是第一步工作,如何把它們弄到實驗室並查詢與地球噬星體的不同之處才是重點。也許此處的噬星體沒有那麼厲害?

隨後的兩天裡,我基本上一直在擔心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可還是會擔心。

我在控制室裡坐立不安,眼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會失重,」我自言自語地說,「不會下墜,不會有危險。飛船會停止減速,不過那沒關係。」

我不喜歡過山車或水滑梯,那種墜落的感覺能把我嚇得尿褲子。再過幾秒我就會產生一模一樣的感覺,因為我一直在經受的「重力」會徹底消失。

最後的幾秒在倒數:「4……3……2……」

「來吧。」我說。

「1……0。」

引擎準時熄火,我一直在承受的1.5g加速度消失了,重力沒有了。

我開始恐慌,原來再怎麼做好心理準備都沒有用,我一下子就慌了。

我尖叫著胡亂揮舞,又強迫自己蜷縮成胎兒的姿態,這樣好受一些,還能防止我撞到控制開關或顯示屏。

我渾身顫抖著在控制室裡到處飄動。應該在座椅上繫好安全帶,可是我沒有想到,真傻。

「我沒有墜落!」我高喊,「我沒有墜落!太空就是這樣!一切正常!」

並不是一切都正常,我感覺胃裡的食物到了嗓子眼,馬上就要吐出來。在零重力下嘔吐可不是好事。我沒有袋子,完全沒有對此做好準備,還愚蠢地以為完全可以說服自己擺脫這種原始的恐懼。

我拉開連體服的領口,向裡邊低頭,時機剛好,我把「第九天,第三餐」全都吐在了衣服裡,然後把領口緊緊按在胸口。這很噁心,但是能防止嘔吐物擴散。最好別讓控制室裡到處飄浮著嘔吐物,帶來窒息危險。

「噢,天哪……」我慘叫,「天哪……這真是……」

我能行嗎?從此以後我會變得一無是處嗎?全人類會因為我應付不了失重而滅絕嗎?

不。

我咬緊牙關,攥緊拳頭,夾緊屁股,繃緊身體每一個可以緊繃的部位,這讓我有種掌控的感覺,彷彿是在拼命地無為而治。

過了不知道多久,恐慌的感覺開始消退。人類大腦真是妙不可言,我們幾乎可以習慣一切,我正在做出調整。

緩緩減少的恐懼產生了反饋作用,我知道自己會慢慢地不再那麼害怕,這讓我的恐懼更快消散。很快,恐慌衰減成恐懼,恐懼又平息為普通的焦慮。

我環顧控制室,一切看起來都不對勁兒。什麼都沒改變,可是此刻沒有了上下之分。我還是感到胃部不適,所以緊抓著衣領,以防再次嘔吐,不過這種擔心已經沒有必要,我忍住了沒吐。

溫熱的嘔吐物在我的胸膛和連體服之間擠來擠去,這讓我感到噁心。我得換身衣服。

我對準通往實驗室的艙門,腳蹬身後的艙壁,向下飄浮,進入實驗室。整個實驗室亂七八糟地到處飄著雜物,分類收納物品時我把一些東西留在了桌上,現在所有一切都不受限制地隨著生命保障系統的通風氣流飄蕩。

「蠢貨。」我罵了自己一句,真應該未雨綢繆。

我繼續向臥室前進,不出意料,那裡也到處飄浮著雜物。之前我開啟了倉庫的大部分袋子,看裡邊有什麼東西,現在袋子和裡邊裝的東西都在來回飄動。

「把我弄乾淨!」我對機械臂說。

它們毫無反應。

我脫下連體服並用它擦掉身上噁心的嘔吐物,幾天前我找到海綿浴室,那只是從牆壁裡出現的水槽和海綿,我估計沒有淋浴的空間。總之我用海綿做了清潔。

可我不知道如何處理令人作嘔的髒衣服。

「洗衣服?」我說。

機械臂伸下來,從我手中收走弄髒的連體服,放進一塊開啟的天花板裡邊。要是裝滿了怎麼辦?我不知道。

在亂七八糟的飄浮物中,我找到並換好一件連體服。在零重力下穿衣服是很有趣的體驗,我不能說這很困難,只是跟重力環境下不一樣。我成功地穿上了新的連體服,這件衣服有點緊,我看了下名牌,上邊寫著「姚」,不是我的。好吧,也不是很緊,我不想為了尋找自己的連體服,一整天都在臥室裡彈來彈去。稍後我會整理好物資的。

眼下我興奮得無法去了解外界情況。我的意思是不能要求過高,我是第一個要探索另一座恆星系統的人類!而且已經來到了這裡!

我腳蹬地板飛向艙門……結果歪了,我撞到了屋頂,不過至少我及時伸手保護住了面門,然後從房頂被彈回地面。

「哎喲。」我疼得直抱怨,但又嘗試了一次。這次我放緩一些,成功抵達目標,然後我飄過實驗室進入控制室。失重環境下四處活動肯定更加輕鬆,雖然我還感到反胃,但不得不承認:這很有趣。

我把自己拉進駕駛員座椅,然後綁好安全帶以免飄走。

導航螢幕顯示「初級運輸完成」。旋轉驅動屏顯示「推進:0」。不過最重要的是,佩特洛娃鏡的螢幕顯示「就緒」。

我搓了搓手,然後伸向螢幕。佩特洛娃鏡的介面很簡單,角落上有個圖示表示「可見光」和「佩特洛娃輻射」這兩種狀態的切換開關。當前的設定是「可見光」,螢幕的其他部分顯示出從飛船向外看的可見光檢視,看似普通攝像機的畫面。我操作螢幕後很快發現可以進行拖動、放大、縮小或旋轉等操作。

我只能看見遠處的星星,覺得應該拖動旋轉一週,直到發現鯨魚座τ星。我用手指不斷向左劃……只想大致看看那顆恆星在哪兒。我沒有可以利用的參照體系,每向左劃幾次我就會向下劃一次,只是為了漸漸覆蓋所有角度。最後我終於找到鯨魚座τ星,可它看起來卻不是那麼回事兒。

幾天前我用太陽目視鏡觀測時,它跟別的恆星一樣,現在它變成一個實心的黑色圓圈,周圍是朦朧的光暈。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原因。

佩特洛娃鏡是相當敏感的儀器,它經過精細調整,哪怕最微弱的佩特洛娃輻射都能發現。一顆恆星會發出所有波長的光,強度也絕對大得驚人。這就好比用雙筒望遠鏡對準了太陽,裝置也需要保護自己不被恆星損壞。它可能有個實體金屬板總是擋在感測器和恆星之間,所以我正看著的是那塊金屬板的背面。

巧妙的設計。

我把手伸向切換開關。情況就要揭曉,假如這裡沒有佩特洛娃線,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當然,我會努力想想辦法,不過會有一點迷茫。

我撥動了螢幕上的開關。

星星都消失了,鯨魚座τ星周圍的一圈光暈沒有變化。這不意外,光暈是恆星的日冕,也會發出大量的光,所以其中一些肯定具有佩特洛娃波長。

我迫切地在螢幕影像上尋找,一開始什麼都沒找到,不過後來我看見了。一條漂亮的暗紅色弧線從鯨魚座τ星底部左側延伸而出。

我拍手說了一聲:「找到了!」

形狀不可能弄錯,那就是一條佩特洛娃線!鯨魚座τ星有佩特洛娃線!我在座位上稍微跳了一小段搖擺舞,在零重力下這可不容易,但我盡了全力。這下我們終於有了進展!

我有太多實驗要做,甚至不知道從哪裡開始。首先,我應該看看佩特洛娃線延伸到哪裡。顯然是某顆行星,但究竟是哪一顆?它有什麼特別之處呢?我還應該取得一份本星系噬星體樣本,確認是否跟地球上的一樣。我能實現這個目標,只要直接飛進佩特洛娃線,然後出艙蹭下一點兒飛船外壁的塵埃就行。

光是把要做的實驗列出來,我就能用掉一個星期!

這時我在螢幕上發現了一處閃光,只是一個光點短暫地亮了一下。

「那是什麼?」我說,「另一條線索?」

光點又閃了一次,我拖動並放大那個區域。它距離佩特洛娃線和鯨魚座τ星都不近,或許是行星或小行星的反射光?

我能理解這種情況為什麼發生。一顆高反射率的小行星可以反射鯨魚座τ星的光,足以讓我通過佩特洛娃鏡看見。可眼前的閃光是間歇性的,所以它也許是形狀不規則的旋轉天體……

閃光變成了穩定的光源,它現在一直……亮著,不再閃爍了。

我注視著螢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光源變得更亮,不是瞬變,而是隨時間漸變。我觀察了一分鐘,現在似乎變化得更快了。

那是一個朝我飛來的天體嗎?

一個假設瞬間闖入我的腦海:也許噬星體莫名就吸引其他噬星體?也許它們某一部分看見我的引擎噴出的火焰,其實就是它們所用波長的輻射,然後它們就朝我飛來。也許它們就是這樣尋找主要的遷徙群體。所以這可能是一群噬星體在朝我飛來,還以為我能帶領它們飛往具有二氧化碳的行星?

有趣的理論,不過沒什麼理論支援。

穩定的光變得越來越亮,最後終於消失。

「嗯?」我說完又等了幾分鐘,可是光沒有再亮。

「呃……」我在心裡記下這個異常情況,因為眼下我對此無能為力。不管它是什麼,現在都已經消失。

說回到佩特洛娃線。我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出它延伸到哪顆行星。我估計自己還得學會如何駕駛飛船,不過那是另一項挑戰了。

我拖動螢幕回到原處,觀察眼前的佩特洛娃線。這時又出現了情況,半條佩特洛娃線直接……不見了蹤跡。

跟幾分鐘前一樣,它從鯨魚座τ星射出,不過似乎突然隨意地斷在了太空中的某個地方。

「怎麼回事?」

也許是我擾亂了它們的遷徙隊形?要是這麼容易,萬福瑪利亞號在太陽系內飛行時,我們為什麼沒有實現?

我放大截斷點,那裡只是一條直線,彷彿有人砍斷了整條佩特洛娃線,然後扔掉了砍下的那段。

可遷徙中的噬星體組成一條壯闊的佩特洛娃線,不會直接消失。我有一個更簡單的解釋:有什麼東西擋住了鏡頭。一團廢棄物,或許是一團過於激動的噬星體,那可太好了,我很快就要獲得可供觀察的樣本啦!

也許可見光視角能讓我看清情況的發展,我按下了切換按鈕。

就在這時我發現了它。

一個物體擋住了我對佩特洛娃線的觀察,它就在我的飛船旁邊,也許只有幾百米遠。它大體上是三角形,船體外殼上有縱貫的山形凸起。

對,我說了船體外殼,那不是小行星,物體的線條過於平滑筆直。這個物體是造出來的,是組裝產品。那樣的形狀自然界裡沒有。

它是一艘飛船。

另一艘飛船。

這座星系裡還有一艘飛船跟我在一起。那些閃光是它的引擎。跟萬福瑪利亞號一樣,它也由噬星體驅動,可是設計和形狀完全不同於我所見過的任何飛船。船身完全由巨大的平面組成,這是製造壓力艙最差的方法,頭腦正常的人不會把飛船造成那個形狀。

至少地球人不會。

我對著眼前的一切眨了幾下眼睛,然後嚥下一口唾液。

這……這是一艘外星宇宙飛船,由外星人制造。聰明得能造出宇宙飛船的外星人。

人類在宇宙中並不孤獨,我剛剛遇見了我們的鄰居。

「真他媽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