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掏出一套制服,比船長的小很多,任務徽章沒變,但是下方有一面俄羅斯國旗,右肩上有一個傾斜的人字三角圖案被一個圓環圍繞。這是俄羅斯國家航天集團的標誌。這件衣服的名牌上寫著「ИЛЮХИhА」,任務徽章上的另一個名字。這是伊柳希娜的制服。
奧萊斯雅·伊柳希娜,她風趣幽默,見面半分鐘就能讓你笑掉下巴。她性格開朗,頗有感染力。姚有多嚴肅,伊柳希娜就有多隨和,所以他們偶爾會起些摩擦,不過即使姚也無法抗拒她的魅力。有一次姚終於忍不住,被伊柳希娜的笑話逗笑,我還印象深刻。你不可能每時每刻都保持嚴肅。
我站起身,瞧著屍體,他們只剩下軀殼,幾乎失去人形,往日的靈魂已經不在,嚴厲的船長和歡樂的朋友已經逝去。他們不該落得如此下場,我應該為他們舉辦葬禮。
每位船員在包裝裡都裝著多套制服,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它們跟我預想的一模一樣。萬福瑪利亞任務徽章下是一面美國國旗,右肩上是美國太空總署標誌和一個寫著「grace」的名牌。
我穿上一套連體服。在倉庫繼續翻找一陣之後,我找到了鞋。嚴格來說它們不是鞋,只是連在橡膠底上的厚襪子——摩擦力更大的嬰兒襪。我猜執行任務這就足夠用了,我把它們也穿在腳上。
然後我開始執行更艱鉅的任務,給犧牲的同志穿衣服。連體服的大小似乎跟他們脫水的屍體相去甚遠,我甚至還給他們穿上了襪子。為什麼不呢?這是我們的制服,路上去世的旅人有資格穿著制服下葬。
我先給伊柳希娜穿衣服,她的身體輕若無物,我把她扛在肩上,一路送到控制室。一進入控制室,我就把她放在地上,然後開啟了氣密過渡艙。
氣密過渡艙裡的宇航服笨重礙事,我把它一個部件一個部件地移進控制室,安放在駕駛員座椅上。然後我把奧萊斯雅放進氣密過渡艙。
過渡艙的控制方法不言自明,艙內的氣壓甚至外側艙門都可以由控制室的面板控制,上面甚至還有一個「丟擲」按鈕。我關上艙門,啟用丟擲程式。
然後先是發出一陣不斷重複的警報,艙內燈光閃爍,倒計時的聲音開始響起。氣密過渡艙內有三個不同的終止開關,都在閃爍燈光。任何人發現自己要被丟擲的話,都可以輕鬆取消操作。
倒計時一結束,(讀數顯示)氣密過渡艙減壓到標準大氣壓的10%,然後外側艙門開啟,嗖的一下子,奧萊斯雅就不見了,持續加速的飛船把屍體遠遠甩在後邊。
「奧萊斯雅·伊柳希娜。」我不記得她的宗教信仰,甚至不記得她有沒有宗教信仰。我不知道她曾希望自己被如何訴說,可是至少我會記得她的名字,「我把你的身體託付給群星。」這話還算得體,也許顯得老套,但是讓我感覺良好。
接下來,我把姚船長搬運到氣密過渡艙裡,然後封好門,按照同樣的程式丟擲他的遺體。
「姚立傑,」我不知道是怎麼記起他的全名,在這個時刻,名字一下子出現在腦海裡,「我把你的身體託付給群星。」
氣密過渡艙執行拋棄程式,我成了孤家寡人,雖然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可是現在我真的沒有了陪伴。至少在好幾光年之內,我是唯一的活人。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呢?
「歡迎回來,格雷斯先生!」特蕾莎說。
孩子們都坐在座位上,準備上科學課。
「謝謝,特蕾莎。」我說。
邁克爾尖聲說:「代課老師太太太太無聊了。」
「嗯,我不無聊。」說著我從角落拿起四個塑膠箱,「今天我們要講講岩石!好吧,也許這項內容有點無聊。」
孩子們咯咯咯地笑起來。
「你們分成四組,每組拿一個箱子,把岩石按照岩漿岩、沉積岩和變質岩分類,最先完成且每塊石頭都正確分類的一組得到沙包。」
「我們能自由組合嗎?」特朗興沖沖地問。
「不行,那隻會引發不少爭端,因為孩子就是動物,非常可怕的動物。」
所有人都笑起來。
「按照字母順序分組,所以第一組是——」
艾比舉起手。「格雷斯先生,我能問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
「太陽出什麼事兒了?」
全班同學突然變得更加聚精會神。
「我爸說不是什麼大事兒。」邁克爾說。
「我爸說是政府的陰謀。」塔莫拉說。
「好吧……」我放下塑膠箱,坐在了桌沿上,「話說……你們基本都知道海洋裡有海藻,對吧?其實,現在的情況就好比太陽上長了太空海藻。」
「噬星體?」哈里森說。
我差點從桌上滑下來。「你……你從哪兒聽來這個說法的?」
「現在他們都這麼叫,」哈里森說,「總統昨晚的講話中也這麼說。」
我被嚴格隔離在那座實驗室裡,甚至都不知道總統發表過講話。老天,我前天才給斯特拉特創造了這個詞彙,而在此期間,噬星體這個名字從她傳給總統,進而傳達給了媒體。
不可思議。
「對,是的。噬星體,它在太陽上或者太陽附近生長。人類還不確定。」
「那有什麼問題?」邁克爾問,「海洋裡的藻類不傷害我們,太陽上的藻類為什麼會呢?」
我指著他說:「好問題,問題在於噬星體開始吸收很多太陽的能量。其實算不上很多,只吸收了很少一部分,可那意味著地球受到的照射也少了一點點,而這將產生嚴重的問題。」
「就是說會變冷一點?比如降低一兩度?」艾比問,「有什麼嚴重影響嗎?」
「你們知道氣候變化,是嗎?我們的二氧化碳排放怎樣引發了眾多環境問題?」
「我爸說那不是真的。」塔米說。
「唔,那是真的,」我說,「不管你信不信。我們所有的環境問題難道都是因為氣候變化嗎?是的,僅僅是因為世界平均氣溫升高了一度半。就這麼點兒,只需要一度半。」
「噬星體這東西將如何改變地球溫度?」盧瑟問。
我在全班同學面前緩緩踱步。「我們不清楚,不過假如它們以同樣的速度像海藻一樣繁殖,氣候學家說地球溫度可能降低10到15度。」
「會有什麼後果?」盧瑟問。
「後果會很嚴重,特別特別嚴重。很多動物,甚至整個種群都將滅絕,就因為它們的棲息地變得過於寒冷。海水也會冷卻,這也許會引起整個食物鏈的崩塌。即使能在低溫中存活的生物也會餓死,因為它們捕食的物件都滅絕了。」
孩子們敬畏地注視著我。他們的家長為什麼沒給他們解釋?大概是因為自己也不理解。
每次因為家長不教孩子最基本的常識我都想揍他們,如果每次解釋常識都能得到五分硬幣,那麼……我的硬幣就多到可以裝在襪子裡砸那些家長了。
「動物們也都會死?」艾比驚恐地問。她參加騎馬比賽,大部分時間都在她外公的奶牛場度過。在孩子們看來,人類的痛苦常常是個抽象的概念,但動物的痛苦就另當別論了。
「對,很遺憾,大量牲畜會死,但是情況比那還要糟,在陸地上,糧食會減產,我們的食物將變得短缺。到那時,社會秩序瓦解——」我停在話中間。他們還是孩子,我為什麼要講這些?
「還有——」艾比再次開口,我從沒見過她困惑得不知如何措辭,「還有多久才會發生?」
「氣候學家認為是在接下來的30年。」我說。
此話一齣,所有的孩子都放鬆下來。
「30年?」特朗笑道,「那是好久之後啦!」
「沒多久的……」我說。可是在一群十二三歲的孩子心中,30年也許真的是太久太久了。
「我能跟特雷西一組給岩石分類嗎?」邁克爾問。
30年。我展望他們的小臉,30年後,他們都將四十出頭,所有災難性的後果都將由他們承擔,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們在平靜祥和的環境中成長,最後卻被拋入一場天啟般的噩夢。
他們這一代人將會經歷第六次大滅絕。
看著滿滿一教室的孩子,快樂的孩子,我感到一陣心痛。他們中的某些人很有可能真的會被餓死。
「我……」我結結巴巴地說,「我得去忙一件事。甭管岩石分類了。」
「什麼?」盧瑟問。
「開始……上自習。接下來一個小時上自習,做其他科目的家庭作業。下課鈴響之前,在座位上安靜學習。」
說完我離開教室,幾乎因為顫抖而癱倒在走廊上。我來到最近的飲水器前,往臉上撲了點涼水。我深吸一口氣,逐漸控制住自己並蹣跚地走向停車場。
我把車開得飛快,快到離譜。我闖紅燈,搶車道。雖然以前我從未這樣,但是當天情況不同,那一天……我甚至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到了實驗室的停車場,我猛踩剎車,歪歪扭扭地停住,輪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
跟兩天前我在這裡工作時一樣,兩名陸軍士兵把守在樓門口,我急匆匆地從他們身旁走過。
「我們應該攔住他嗎?」我聽見一名士兵問另一名士兵,但是我沒管他們做何反應。
我噔噔噔走進觀察室。不出意料,斯特拉特就在那裡看她的平板電腦。她抬起頭,我在她臉上捕捉到一絲名副其實的驚訝表情。
「格雷斯博士,你來這兒幹什麼?」
在她身後,我透過窗戶發現,有四個人穿著防護服在實驗室裡工作。
「他們是誰?」我指著窗戶說,「在我的實驗室裡幹什麼?」
「你這語氣可沒法讓我喜歡。」她說。
「我不在乎。」
「而且這也不是你的實驗室,是我的。這些技術人員在收集噬星體。」
「你要拿它幹什麼?」
她把平板電腦夾在腋下。「你的夢想要實現了,我要把噬星體分配給全世界30家不同的實驗室,包括歐洲粒子物理研究所和中央情報局的生物武器機構。」
「中央情報局有生物……」我說,「算了,我想在這個專案裡繼續工作。」
她搖搖頭。「你的部分已經完成了,我們以為它是無水生命,結果不是,你已經證明出來。而且既然沒有異形從你的胸口鑽出來,我們可以認為小白鼠階段已經結束。沒你的事兒了。」
「不,我還有工作要做,還有很多內容要了解。」
「那當然,」她說,「我有30家實驗室都眼巴巴等著開始研究呢。」
我上前一步。「留下幾顆噬星體,讓我再研究研究。」
她也上前一步。「不。」
「為什麼?!」
「根據你的記錄,樣本里有174顆活的噬星體細胞。昨天你殺死了一顆,所以我們還剩173顆。」
她指著自己的平板電腦說:「這些大型國有實驗室中的每一家只能得到五六顆噬星體。沒錯,噬星體緊缺到這種程度。眼下這些細胞是地球上最重要的東西,我們對它們的研究將決定人類的存亡。」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更溫柔地說:「我理解,你一生都致力於證明生命不一定需要水,後來不可思議的是,你獲得了一些真正的地外生命,事實證明它們需要水。這讓人難受,你得擺脫這種感覺,恢復正常的生活。以後的事情我來接手。」
「我仍然是一名畢生研究外星生物理論模型的微生物學家。作為一名有貢獻的專業人員,我的技能幾乎無人能及。」
「格雷斯博士,我沒法慷慨大方地留下樣本,來安撫你受傷的自尊。」
「自尊?!這扯不上我的自尊!而是關係到我的孩子們!」
「你沒有孩子。」
「我有!好幾十個呢,他們每天來上我的課。假如我們不解決這個問題,他們最後全都會陷入《瘋狂麥克斯》那樣噩夢般的世界。的確,關於水的觀點是我不對,可我根本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那些孩子,所以給我留點兒該死的噬星體!」
她一邊後退一邊噘起嘴唇,接著向旁邊轉過頭,思考這個問題。然後她又轉向我說:「三顆,你只能留三顆噬星體。」
我放鬆了緊繃的肌肉。「行,」吸入一口空氣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緊張得忘了呼吸,「沒問題,三顆,我可以接受。」
她在平板電腦上敲了幾下。「我會開放這間實驗室,歸你使用。過幾個小時你再回來,我的人就離開了。」
她說話間我已經把防護服穿了一半。「我現在就要繼續工作,讓你的人別礙我事。」
她瞪著我,但是沒有再發一言。
為了孩子們,我必須要這麼做。
我知道……他們不是我的後代,但也是我的孩子。
我看著排列在面前的螢幕,需要仔細思考一下目前的處境。
我的記憶時好時壞,雖不完整,但似乎也算靠譜。除了等待著記憶完全恢復時的頓悟,我現在還能解決些什麼問題呢?
地球遇到麻煩,太陽感染了噬星體。我乘宇宙飛船來到另一座星系,這艘飛船可不容易建造,而且船上曾有一個國際團隊。我們談論的是一項星際任務,僅靠人類自身的技術無法完成。於是人類在這項任務上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噬星體是任務推進中缺失的一環。
只有一種解釋:解決噬星體問題的答案或者潛在的答案就在這裡。尚存的希望足以讓我們投入大量的資源。
我在螢幕上搜尋更多資訊,似乎大部分都是飛船上常見的內容,生命保障系統和導航系統之類的。一塊螢幕上標著「甲殼蟲」,再下一塊螢幕上寫著——
等等,甲殼蟲?
不行,我不知道這是否與什麼有關聯,可我需要查明飛船上是否有一群甲殼蟲。這是我需要弄清楚的事情。
這塊螢幕被分成四個象限,每個象限顯示的內容幾乎一致,都有一張示意圖和幾句文字資訊。每張示意圖都畫著一個圓滾滾的橢球形,有尖銳的頭部和梯形的尾部。如果你剛好側頭斜視,我覺得它看起來是有點像一隻甲殼蟲。每隻甲殼蟲的頂部都寫著一個名字,分別是「約翰」、「保羅」、「喬治」和「林戈」。
我明白了。雖然沒有笑出來,但是我接住了這個梗。
我隨意選擇一隻甲殼蟲「約翰」,更加仔細地研究。約翰不是昆蟲,我十分確信它是一艘飛船,尾部的梯形裡標著「旋轉驅動」,整個橢球部分標著「燃料」,尖尖的頭部標著「計算機」和「無線電」。
我繼續閱讀,「燃料」資訊框裡寫著「噬星體:120kg——溫度:96.415°c」。「計算機」資訊框寫著:「上次儲存器檢查:3天前,5tb工作正常」。「無線電」資訊框的內容是:「狀態:100%」。
這是一艘無人駕駛探測器,我猜體積不大,燃料總重120千克。那不算多,不過一丁點兒噬星體就能走很遠。探測器上沒有標出任何科學儀器,什麼裝置都沒有的無人駕駛飛船是用來幹什麼的呢?
等一下……假如5tb的資訊就是這艘飛船要運輸的東西呢?我恍然大悟。
「噢,該死。」我說。
我在外太空,在另一座恆星系。我不知道來這裡需要耗費多少噬星體,估計不少。一艘飛船飛到另一個星系所需的燃料很可能多到離譜,把飛船派往另一座星系再讓它飛回來所需的燃料將是單程的十倍。
於是我檢視「噬星體」螢幕來更新自己的記憶。
剩餘:20862kg
消耗率:6.043g/s
之前的消耗率是6.045克每秒,所以說它下降了一點兒,燃料總量也少了一些。總的來說,燃料被消耗掉,飛船總質量在減少,所以維持恆定加速度所需的燃料消耗率就越來越少。沒問題,這都符合客觀規律。
我不知道萬福瑪利亞號的質量是多少,但是以1.5g加速度推進飛船,每秒鐘僅消耗幾克燃料……噬星體可真神奇。
不管怎麼樣,我無法準確地瞭解消耗率如何隨時間變化(其實我能算出來,但是過程比較複雜)。所以我暫時把燃料消耗率近似為6克每秒。那這些燃料能維持多久呢?
穿著連體服感覺特別方便,衣服上有衣兜可以裝各種各樣的工具。我還沒找到計算器,所以只能用筆和紙計算。一共需要大約40天才會耗盡燃料。
我不知道這是哪一顆恆星,但肯定不是太陽。以1.5g加速度加速行駛,只用40天時間根本不可能從地球到達任何恆星,從地球到這裡可能需要數年的時間,也正因此我才陷入昏迷。有意思。
總之,這一切只能得出一個結論:萬福瑪利亞號不會返航,我只有單程票。可以肯定,我應該是要用這些甲殼蟲把資訊送回地球。
我不可能有功率強勁的無線電發射器,可以跨越好幾光年進行廣播。我甚至不知道那種裝備能否造得出來。所以我用這些小「甲殼蟲」飛船代為傳送資訊,它們每一艘都攜帶5tb資料,返回地球廣播它們的資料。四艘「甲殼蟲」飛船互為冗餘備份,我應該把發現複製到每艘「甲殼蟲」上,然後派它們返回地球。哪怕有一艘能完成航行,地球就會得救。
我執行的是一項自殺式任務。約翰、保羅、喬治和林戈有機會回家,可我漫長曲折的旅途將在這裡終結。志願加入這項任務時,我一定完全知情,可是我那被遺忘症摧殘的大腦卻把這些當作新知。我會死在這裡,而且還將孤獨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