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挽救計劃 安迪·威爾 第1頁,共2頁

好吧。

我必須得花點時間看下這些該死的螢幕了。

我怎麼會在別的星系?!這根本講不通!另外,這究竟是哪顆恆星?老天,我死定了!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過了好一會兒才恢復。

我記得我曾告訴學生:假如你感到不安就深吸一口氣,再慢慢撥出,同時數十個數。這極其有效地減少了我在課堂上發脾氣的情況。

我開始深呼吸。「一……二……三——這根本不管用!我就要死了!」

我雙手抱頭說:「上帝,我到底在哪兒?」

我在螢幕上到處搜尋能夠理解的資訊,資訊不少,實際上是太多了。每塊螢幕頂部都有一個方便識別的標籤,「生命保障」「氣密過渡艙狀態」「引擎」「機器人」「噬星體」「發電機」「離心機」……等一下,噬星體?

我仔細地檢視了「噬星體」螢幕。

剩餘:20960kg

消耗率:6.045g/s

比這些數字更有趣的是下方的示意圖,我想它顯示的是萬福瑪利亞號,這讓我第一次對這艘飛船的概況有了真正的瞭解。

飛船上部是一個圓柱體,頂端呈錐形,跟我曾經見過的火箭是一個形狀,根據控制室逐漸收攏的錐形牆壁判斷,此處一定位於飛船的最前端。我的下方是實驗室,圖上的標籤也是「實驗室」,再往下是我醒來的那個房間。

那個我去世的朋友所在的房間。

我吸吸鼻子,擦去淚水。現在沒時間悲傷,我把他們的死亡拋在腦後,繼續觀看示意圖。那個房間被命名為「宿舍」。好的,這張圖展現了我到過的所有地方,很高興瞭解它們的正式名稱。在宿舍下方是一個更矮的房間,大概只有一米高,名叫「倉庫」。啊哈,宿舍地板上肯定有我沒注意到的活動門。我把這個想法記在心裡,隨後得去檢查一下。

可是船上空間還有很多,多得不得了。倉庫下方的一個區域標著「纜繩罩」,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它為什麼出現在船上。再往下,飛船擴充套件成三個並排排列的圓柱,每個圓柱體都跟我所在的狹小空間一樣粗。我猜這艘飛船是他們在太空建造的,地面能夠發射的最大直徑約為4米。

並排的三個圓柱體上標著「燃料」,我估計它們佔飛船總體積的75%。

燃料區被分成9個小圓柱體,出於好奇,我點選了其中一個,調出來對應燃料艙的介面,上邊寫著「噬星體:0.000kg」,介面上還有一個按鈕標著「拋棄」。

儘管我不確定自己為何在此,也不知道這些東西的用途,但也絕對不想點選一個標著「拋棄」的按鈕。

可能實際上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這些是燃料艙,假如燃料被耗盡,飛船可以拋棄燃料艙減輕重量,用剩餘的燃料維持得更長久。從地球上起飛的火箭擁有多級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引起我注意的是,飛船沒有自動拋棄空燃料艙。我退出了燃料艙介面,回到飛船主結構圖。

每一個巨大的燃料區下方,都有一個標著「旋轉驅動」的梯形區域。我以前從沒聽過這個詞,不過既然它位於飛船的後方,而且名字裡有「驅動」二字,我猜那是飛船的推進系統。

旋轉驅動……旋轉驅動……我閉上眼睛,想要思考這個問題……

沒反應,我沒法隨意喚起記憶,還沒達到那個程度。

我更仔細地審檢視像,這艘飛船上為什麼會有20000千克噬星體?我有種強烈的預感,它們是燃料。

為什麼不是呢?噬星體可以靠光自我推進,其能量儲存能力遠超出我們的認知。天知道它們進化了多少億年才精於此道,這就類似於馬匹比卡車更加節能,噬星體也比宇宙飛船更節能。

沒錯,這就能解釋飛船的後部為什麼裝滿了噬星體,因為它們是燃料。可為什麼這塊螢幕顯示了一艘飛船的影像?這就好比把汽車的設計圖放在油表上。

有趣的是,影像其實沒怎麼關注這些艙室,甚至沒有展示出內部的結構,只是各有一個標籤,沒有別的。可是這張影像格外關注船體外殼和飛船的後部。

我看見紅色管道從燃料區向旋轉驅動延伸,大概燃料就是這樣輸送到引擎。可我還看到一直沿著飛船外殼延伸的管道穿過「纜繩罩」區域,也就是說大部分噬星體燃料儲存在燃料艙,但還有一些分佈在環繞船體的外殼裡。

為什麼要這樣?

哦,飛船上各處還顯示出溫度。我猜溫度很重要,因為船體上每隔幾米就有一個測試點,每一個的讀數都是96.415攝氏度。

嘿,我知道這個溫度,它絲毫不差地記在我的腦海裡!我從哪裡知道的來著?仔細想想啊,大腦……加把勁……

讀數顯示為96.415攝氏度。

「原來如此。」我說。

「什麼情況?」斯特拉特馬上說。

這是我在實驗室工作的第二天,斯特拉特還堅持只讓我一個人研究噬星體——至少目前來看是這樣。她把平板電腦放在桌上,來到觀察室的窗前。「有新發現?」

「算是吧。噬星體周圍介質的溫度是96.415攝氏度。」

「溫度很高,不是嗎?」

「對,接近水的沸點。」我說,「對於地球上的任何生物而言,那都是致命的溫度。不過對於能輕鬆接近太陽的生物來說,就不好說了。」

「那這個發現有什麼意義?」

「我無法使它們的溫度升高或降低。」我指著在通風櫥裡進行的實驗說,「我把一些噬星體在冰水裡放了一個小時,取出來後,它們還是96.415攝氏度。然後我又把一些噬星體放在1000攝氏度的爐中,取出來後,它們還是96.415攝氏度。」

斯特拉特踱步到窗戶近旁。「也許它們具有極高的隔熱效能?」

「我也考慮過,所以就做了另一項實驗。我取出很小一滴水,在其中放入幾個噬星體。幾個小時後,整滴水都達到了96.415攝氏度。噬星體把水加熱了,所以這意味著它可以散發熱能。」

「你能得出什麼結論?」她問。

我又伸手撓頭,可是防護服擋在中間。「是這樣,我們知道它們體記憶體儲很多能量,我猜它們以此維持體溫。跟你我一樣。」

「一種恆溫微生物?」她說。

我聳聳肩。「道理相通。對了,我還得一個人研究多久?」

「等到你沒有新發現。」

「獨自一人待在實驗室?科學可不是這樣搞的。」我說,「全世界應該有幾百名科學家研究噬星體。」

「不止你一個人有這種想法,」她說,「今天有三個國家的領導人給我打電話。」

「那讓別的科學家參與進來啊!」

「不。」

「為什麼?」

她把目光移開了一會兒,然後透過窗戶看著我說:「噬星體是一種外星生物,假如它能感染人類怎麼辦?假如它有致命危險呢?假如防護服和橡膠手套不足以保護我們呢?」

我倒吸了一口氣。「打住!我是一隻小白鼠?我是一隻小白鼠!」

「不,不是你說的那樣。」她說。

我瞪著她。

她也瞪著我。

「好吧,確實是這樣。」她說。

「我靠!」我說,「太過分了!」

「別大驚小怪。」她說,「我只是出於安全考慮。假如我把噬星體交給這顆星球上最傑出的頭腦,它把他們都殺死,你想想會發生什麼。轉瞬之間我們就會失去眼下最需要的人。我不能冒險。」

我憤怒地皺起眉頭。「這可不是廉價電影,斯特拉特。為了攻擊宿主,病原體在時間長河中緩慢進化。噬星體以前從沒來過地球,所以根本不可能‘感染’人類。而且已經過了幾天,我也沒有死。所以交給真正的科學家吧。」

「你就是真正的科學家,正在大踏步地取得進展,跟別的科學家沒什麼差別。你自己就能完成任務,我沒必要用別人的性命冒險。」

「你在開玩笑嗎?」我說,「集數百名科學家的智慧來研究這種生物的話,我們肯定能獲得更多進展——」

「而且,很多致命疾病都有長達兩週的潛伏期。」

「看,我就說吧。」

她回到自己的桌旁,拿起平板電腦。「世界上的其他研究者會及時加入的,不過目前只有你。至少告訴我那些東西究竟由什麼組成,然後我們才能商量把它們交給別的科學家。」

她繼續瀏覽平板電腦。對話結束,用我學生的說法,她這樣結束對話讓我「面紅耳赤」。雖然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可噬星體到底由什麼組成我仍然毫無頭緒。

射出的每一種波長的光線都無法穿透它們,可見光、紅外線、紫外線、x射線、微波……我甚至把幾個噬星體放進輻射安全容器裡,用銫137發出的γ射線照射它們(這座實驗室裡什麼都有)。我稱之為「布魯斯·班納試驗」,並對這個名字感覺良好。可是,就連γ射線都不能穿透這些小混蛋。這就好比用.50口徑子彈打一張紙,子彈卻被反彈回來。根本沒有道理。

我悶悶不樂地回到顯微鏡前,小黑點在載玻片上逗留了幾個小時,這幾個由我來支配,還沒有被各種光源摧殘。「也許我把它想得太複雜了……」我喃喃自語。

翻遍了實驗用品我才找到所需的工具:奈米注射器。它們很少見而且昂貴,但是我的實驗室就有。基本上它們就是極其細小的針頭,細小尖利到足以用來戳微生物體,用這種裝置你可以從一個活細胞裡吸取出線粒體。

我回到顯微鏡前。「好嘞,小混蛋。你們可以防輻射,我承認。不過我直接扎你一下呢?」

通常情況下,奈米注射器由一臺精細調整的裝置操控。可是我只想親自戳一戳,不關心裝置是否完善。我抓起筒夾(它通常固定在控制裝置上),把針頭放在顯微鏡的視場裡。雖然名為奈米注射器,可它們實際有50奈米寬,儘管如此,針尖跟10微米的巨型噬星體相比還是顯得細小,只有噬星體寬度的兩千分之一。

我用針尖戳了一個噬星體,後續的結果絕對出乎我的意料。

首先,針尖刺透了噬星體,這一點毋庸置疑。雖然光熱不侵,但是噬星體顯然跟其他細胞一樣,抵抗不了尖銳物體。

我在它身上戳洞的瞬間,整個細胞變得透明,不再是毫無特徵的黑點,而是變成一個細胞,擁有細胞器以及我們生物學家喜聞樂見的一切。變化過程就是這樣,彷彿我扳動了一個開關。

然後它就死了。被扯開的細胞壁支撐不住,完全瓦解。噬星體沒有了外部邊界,從一個凝聚的圓點開始緩緩膨脹。我從旁邊的架子上拿過一支普通針管,吸入了新產生的黏液。

「成功!」我說,「我殺死了一隻!」

「恭喜你。」斯特拉特盯著平板電腦,都沒抬頭看我,「殺死外星生物的第一人,就像《鐵血戰士》裡的施瓦辛格。」

「好吧,我知道你想搞笑,可是那位鐵血戰士故意引爆炸彈自殺。真正殺死外星生物的是《鐵血戰士2》中由丹尼·格洛弗扮演的邁克爾·哈里根。」

她透過窗戶瞪了我一會兒,然後搖搖頭,翻了個白眼。

「重點是,我終於弄清噬星體的組成啦!」

「真的嗎?」她放下平板電腦,「殺死一隻就能弄清?」

「我認為可以,它不再是一團黑色,能透光了。遮擋它的任何奇怪效應都消失了。」

「你是怎麼做到的?用什麼辦法殺死它的?」

「我用奈米注射器刺透了它的外層細胞膜。」

「你用一根針戳它?」

「不!」我說,「好吧,沒錯。不過我是用非常科學的裝置、按照科學的方法戳的。」

「你花兩天時間才想起用針戳它?」

「你……閉嘴吧。」

我把針管拿到光譜儀那裡,把噬星體黏液擠到平臺上,然後封閉樣品池,啟動分析。等待結果的過程中,我像個孩子一樣,不停地從一隻腳跳到另一隻腳。

斯特拉特探頭觀察我。「你現在在幹什麼?」

「這是一臺原子發射光譜儀,」我說,「之前跟你介紹過,它向樣本發出x射線,激發原子,然後觀測反射光的波長。當我嘗試活的噬星體時根本沒有效果,不過既然神奇的遮光屬性失效了,光譜儀應該可以正常工作了。」

儀器發出嘀的一聲。

「完成!我們來看看結果!總算可以弄清無水生命有什麼化學組成了。」我觀看lcd顯示屏的結果,上面顯示出所有元素對應的光譜尖峰,我盯著螢幕陷入沉默。

「怎麼樣?」斯特拉特問,「怎麼樣?!」

「呃,有碳和氮……但是樣本的絕大多陣列成元素是氫和氧。」我嘆了口氣,撲通一聲坐在儀器旁邊的椅子上,「氫氧元素的比率是二比一。」

「有什麼問題?」她問,「那意味著什麼?」

「水,噬星體基本上都是水。」

她驚掉了下巴。「怎麼可能?能在太陽表面存在的生命體內怎麼能有水?」

我聳聳肩。「可能是因為不管外界環境如何,它能把體內溫度都維持在96.415攝氏度。」

「這說明什麼呢?」她問。

我雙手抱頭說:「這表示我寫的每一篇論文都是錯的。」

嗯,這可真是踢到要害了。

不過反正我在那間實驗室裡沒高興過。他們一定引入了比我更聰明的人才,因為我來到了這裡:乘坐噬星體推進的飛船來到了另一顆恆星。

那為什麼是我來這裡?我只不過證明了自己畢生的科學觀念有誤。

我猜以後會記起來吧。眼下我想了解這是哪顆恆星,以及我們為什麼建造飛船把人類送到這裡。

毫無疑問,這些都是重要的問題,可是眼下飛船上有一個完整的區域我還沒有探索過。

倉庫。

或許我能找件別的衣服換下這身簡易的僧袍。

我爬下梯子,經過實驗室,然後又回到宿舍。

犧牲的朋友們還在這裡,我儘量不去看他們。

我在地面尋找嵌板的痕跡,雙手雙膝著地,爬到各處搜尋,最後終於在另一位男船員鋪位的正下方發現了一條縫隙,極其細微,我甚至都無法用指甲摳進去。

實驗室裡有各種各樣的工具,我敢肯定能找到平頭螺絲刀來撬開它,或者……

「嗨,計算機!開啟這塊嵌板。」

「指明要開啟的通道。」

我指著嵌板說:「這塊,這個東西,開啟它。」

「指明要開啟的通道。」

「呃……開啟倉庫門。」

「開啟倉庫。」計算機說。

咔噠一聲,嵌板升起幾英寸,縫隙周圍的橡膠墊圈在此過程中被扯開。嵌板閉合時,我沒有看到墊圈,可想有多緊密,所幸我沒有嘗試撬開,否則它會成為大麻煩。

我從嵌板上扯下剩下的密封墊圈,嵌板在開口處鬆動起來。擺弄了一會兒我才明白,開門需要轉動嵌板。轉動90度之後,它脫離開來,我把它放到一邊,探頭看向下面的艙室,裡面放著大量白色軟殼立方體。這麼做挺合理,用柔軟的包裝盛放物資可以幫你在有限空間裡塞進更多東西。

正如控制室的影像所示,倉庫儲存區只有大約一米高,裝滿了那些柔軟的包裝。我必須得挪出去不少東西才能進到裡邊,如果我想進去的話。說實話這裡有點兒容易引起幽閉恐懼症,就像是房屋底下的水管槽。

我抓住最近的一個包裹,通過宿舍地板的開口把它拉上來。

這個包裹用魔術貼紮在一起,我把它們扯開,包裹像中餐外賣盒一樣展開,裡邊是好幾套制服。

中獎了!但也不完全是巧合,包裝物資的人很可能認真地規劃過,他們知道船員一醒過來就需要穿衣服,所以把制服放進最容易取出的包裹裡。這裡邊至少有十幾套制服,每一套都裝在真空塑封袋裡,我隨機開啟一套。

是淺藍色連體宇航員制服,纖維很薄,但觸感舒適。左肩上是萬福瑪利亞專案徽章,跟我在控制室看見的設計一樣,徽章下方是一面中國國旗。右肩有一枚白色徽章,中間的藍色人字三角形下寫著「cnsa」,周圍環繞著花環紋飾。作為一名極客,我立刻就認出這是中國國家航天局的標誌。

左側胸兜上方有一個名牌,上邊寫著「姚」——萬福瑪利亞任務徽章上也有這個字,它讀作yáo。

我怎麼會知道?我當然知道,姚船長,是我們的頭兒。此刻我能回憶起他的容貌,年輕英俊,眼神堅定。他明白這次任務的重要性和自己肩負的重任,為這項任務做好了準備。他嚴厲但是講道理,而且你知道——你十分清楚——他會為了任務或自己的船員隨時獻出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