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看了看錶說道,「我們還有一分鐘下課,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搶答比賽!」我的學生們喊道。
自從佩特洛娃線的訊息釋出以來,生活意外地並沒有發生多大轉變。
形勢既危險又可怕,但沒有一反常態。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遭受閃電戰的倫敦人知道房屋偶爾會被炸燬,但還是過著自己的日常生活。不管情況多麼令人絕望,還是得有人送牛奶。假如麥克裡迪夫人的房子夜裡被炸,那你就把她從配送名單上劃掉。
所以一兩代人之後才會到來的、可能由外星生命造成的世界末日,同樣沒有影響日常生活。我站在一群孩子面前,教他們基礎科學知識。可是如果連這個世界都沒法傳給下一代,一切還有什麼意義呢?
孩子們面向前方,坐在整齊的課桌旁,一般都是這樣,不過教室其他地方就像瘋狂科學家的實驗室。我花了好幾年時間來打造這裡,一個角落擺著雅各布天梯(我沒插電源,以防孩子們觸電致死)。緊挨另一面牆放著書架,書架上擺滿了一罐罐泡在福爾馬林裡的動物器官標本,其中一個罐子裡只有意麵和煮蛋,孩子們總是對它思考良多。
屋頂正中增光添彩的是一架讓我引以為傲並深感快樂的太陽系造型風鈴,木星有籃球大小,小不點兒的水星像個彈子兒。
我花了好幾年才為自己打造出「酷」老師的人設,孩子們比大多數人想的更聰明,他們能看出哪些老師真正關心他們,哪些是在走過場。話說回來,我們得開始搶答比賽了。
我從桌子上抓起一把沙包。「北極星真正的名字叫什麼?」
「小熊座α星!」傑夫說。
「正確!」我朝他扔去一個沙包,甚至還沒等他接到,我就提出了下一個問題:「岩石有哪三種基本型別?」
「岩漿岩、沉澱巖、變質岩!」拉里大喊出答案。由此至少可以看出,他很容易激動。
「只差一點兒!」我說。
「岩漿岩、沉積岩和變質岩。」艾比嘲諷地說。她是個令人頭疼的學生,不過絕頂聰明。
「正確!」我給她扔過去一個沙包,「地震時你先感受到什麼?」
「縱波。」艾比說。
「又是你?」我扔出沙包,「光速是多少?」
「三乘以十的——」艾比回答。
「c!」很少發言的蕾吉娜在後面喊,我樂於看到她走出舒適區。
「耍小聰明,不過答對了!」我扔給她一個沙包。
「我先回答的!」艾比抱怨道。
「可她先完成了回答,」我說,「距離地球最近的恆星是什麼?」
「半人馬座α星。」艾比飛快地回答。
「錯!」我說。
「沒錯!」
「你確實錯了。別人回答?」
「哦!」拉里說,「是太陽!」
「對嘛!」我說,「拉里贏得這個沙包!小心假設,艾比。」
她氣呼呼地端起雙臂。
「誰能告訴我地球的半徑?」
特朗舉起手。「3900——」
「特朗!」克里斯蒂娜說,「答案是特朗。」
特朗怔住了。
「什麼?」我問。
艾比揚揚自得地說:「你問誰能告訴你地球的半徑,特朗能告訴你。我答對了。」
我被一個13歲的孩子給繞進去,這可不是頭一次。我把一個沙包扔在她桌上,這時鈴聲響了。
孩子們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收拾他們的課本和書包。艾比因為勝利而激動得臉紅,所以比別人收拾得慢了一會兒。
「週末記得用你的沙包兌換玩具或其他獎品!」我對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說。
教室很快變得空空蕩蕩,僅有走廊裡孩子的聲音表明他們還在這裡。我從桌上收起他們的作業,裝進我的手提箱。第六課結束了。
我要去教師休息室喝杯咖啡,或許可以批改幾篇文章再回家,能避開停車場幹什麼都行。一群直升機媽媽空降學校停車場,來接她們的孩子。假如她們看見我,一定不是瞎抱怨就是提意見。我不能怪她們愛孩子,我們也確實需要更多家長參與孩子的教育,但凡事要有個度。
「瑞恩·格雷斯?」一個女人說。
因為沒聽見她進來,我被嚇得抬起了頭。
她看上去四十多歲,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拎著公文包。
「嗯,是我,」我說,「有什麼事嗎?」
「我需要你的幫助。」她說話有點歐洲口音,我還辨別不出來,「我叫伊娃·斯特拉特,隸屬於佩特洛娃工作組。」
「什麼?」
「佩特洛娃工作組,這是一個應對佩特洛娃線問題的國際組織,他們賦予我一定的權力來開展工作。」
「他們?他們是誰?」
「聯合國的每個成員國。」
「等等,什麼?怎麼就——」
「無記名投票一致同意,說來話長。我想跟你談談你的論文。」
「無記名投票?算了。」我搖搖頭,「我寫論文的日子都過去了,搞學術不適合我。」
「你是一名老師,所以你還在學術界。」
「也對,」我說,「可你明白我指的學術界,包括科學家、同行評審——」
「還有把你趕出大學的傢伙?」她豎起一邊的眉毛,「以及砍掉你所有科研資金、害你再也不能發表論文的混蛋?」
「對,也算在內。」
她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資料夾。
翻開資料夾,她開始讀第一頁的內容:「《水基假設分析和預期進化模型的重校》。」她抬頭看著我說,「這篇論文是你寫的,對嗎?」
「抱歉,你是怎麼知道——」
「要我說,雖然標題無聊,但是內容精彩。」
我把手提箱放在桌上。「你聽我說,寫那篇論文時,我狀態不佳,明白嗎?我已經受夠了科研界,那篇論文算是我主動炒他們魷魚。如今作為一名老師,我無比幸福。」
她翻過幾頁說:「你跟生命需要液態水的假說角力多年,這裡有一大段內容稱‘宜居帶是騙傻子的’。你指名點姓挑戰數十位傑出科學家,因為他們相信特定溫度範圍是生命存在的必要條件而斥責他們。」
「對,可是——」
「你的博士學位是分子生物學,對嗎?難道大多數科學家不認為液態水是生命進化的必要條件嗎?」
「他們錯了!」我把手臂交叉在胸前,「氫和氧沒什麼特別之處!當然,地球生命需要它們,然而其他行星的環境可能大相徑庭。生命只需要一種能夠複製原始觸媒的化學反應,這不一定需要水!」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撥出來。「總之,我沉迷於這個觀點,寫出了那篇論文。後來我獲得一個教師職位,一份新的職業,真正開始享受生活。所以很高興沒人相信我,我現在過得挺好。」
「我相信你。」她說。
「謝謝,」我說,「不過我還有文章要評分,能告訴我你來找我的原因嗎?」
她把資料夾放回手提包。「我猜你瞭解弧光號探測器和佩特洛娃線。」
「這都不知道的話,我這個科學老師可就相當差勁了。」
「你覺得那些黑點是生命嗎?」她問。
「我不知道——它們可能只是在磁場裡飛舞的塵埃。我猜弧光號返回地球時我們會搞清楚。那用不了多久,對嗎?幾周以後?」
「探測器23號返回。」她說,「俄羅斯聯邦航天局將派聯盟號執行一項專門任務,從近地軌道將其回收。」
我點點頭。「那我們很快就會知曉。世界上最聰明的大腦將觀察它們並查清真相。誰來完成?你知道嗎?」
「你,」她說,「你來完成這項工作。」
我目瞪口呆。
她在我面前晃了晃手。「嘿?」
「你想讓我去研究那些黑點?」我說。
「對。」
「全世界讓你負責解決這個問題,而你直接來找一個初中科學教師?」
「對。」
我轉身走出門外。「你不是騙子就是瘋子,或者這兩種人你都沾邊。我得走了。」
「這沒得選擇。」她對我的背影說。
「似乎選擇權在我手裡!」我揮手告別。
她說對了,我還真沒有選擇。
我回到公寓,還沒等走到門前,就被四個衣著得體的傢伙圍住。他們朝我亮出聯邦調查局的徽章,把我塞進公寓大樓停車場的三輛黑色suv之一。大約20分鐘的車程中,他們拒絕回答我的任何問題,甚至完全不跟我交流。停車後,他們帶我進入一棟普普通通的商業園區大樓。
我腳剛沾地,就被領到一條空蕩蕩的走廊,走廊裡每隔30英尺左右就有一扇沒有標記的門。最後,他們開啟走廊盡頭的雙扇房門,輕輕把我推到裡邊。
不同於其他未投入使用的大樓,這個房間裡擺滿了傢俱和嶄新的高科技裝置,是我見過的設施最完善的生物學實驗室,而站在房間中央的正是伊娃·斯特拉特。
「你好,格雷斯博士。」她說,「這是你的新實驗室。」
聯邦調查局特工在我身後關上門,只留我們兩個人在房間裡。我揉揉肩膀,他們推搡我的時候下手有點重。
我看著身後的房門說:「所以……你所說的‘一定的權力’……」
「我有一切權力。」
「你有口音,你到底是不是美國人?」
「我是荷蘭人,在歐洲宇航局做管理工作。不過那不重要,如今我負責這個專案,沒有時間留給磨磨蹭蹭的國際委員會。太陽瀕臨死亡,我們需要解決方案。我的任務就是找出這個方案。」
她拉出一把實驗室的凳子坐下。「那些黑點兒很可能是一種生命。太陽熄滅速度的指數級增長,跟這種特殊生命數量的指數級增長是一致的。」
「你覺得它們在……吃掉太陽?」
「至少它們在消耗太陽的能量輸出。」她說。
「好吧,那可就——太可怕了。可是不管怎麼樣,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麼?」
「弧光號探測器正帶著樣本返回地球,樣本中的一些也許還活著。我想讓你研究它們,儘可能發掘資訊。」
「對,你之前說過。」我說,「可我有理由相信,比我更能勝任這項任務的大有人在。」
「全世界的科學家都會研究它們,可是我想讓你第一個研究。」
「為什麼?」
「這種生命存在於太陽表面或者十分接近的地方,你覺得可能是一種水基生命嗎?」
她說得對,那種溫度下根本不可能有水存在。大約3000攝氏度以上,氫原子和氧原子就完全無法相互結合,而太陽的表面溫度是5500攝氏度。
她繼續說:「推測性質的地外生物學研究領域非常小眾,全世界大約只有500人從事。跟我交流的每個人,從牛津大學教授到東京大學研究人員,似乎都承認,如果不是突然離開,你可能會成為箇中翹楚。」
「老天,」我說,「我離開時可沒留下什麼好名聲,他們如此恭維可真讓我意外。」
「人人都理解形勢的嚴峻性,沒有時間再扯以前的過節。但是不管怎麼樣,你可以向所有人揭示理論的正確性,生命不需要水。這肯定是你所希望的。」
「當然,」我說,「確實……希望。但不是像這樣。」
她跳下凳子朝門口走去。「只能這樣。23號晚上7點來這兒,我給你樣本。」
「什麼——」我說,「樣本不是在俄羅斯嗎?」
「我要求俄羅斯聯邦航天局把聯盟號降落在薩斯喀徹溫省,加拿大皇家空軍會拿到樣本,用戰鬥機直接送到舊金山這裡。美國將允許加拿大人進入領空。」
「薩斯喀徹溫省?」
「聯盟號太空艙從高緯度地區的拜科努爾航天發射場起飛,最安全的降落地點也在相同的緯度。薩斯喀徹溫省的大範圍平坦區域滿足所有條件且最靠近舊金山。」
我伸出手說:「等等,俄羅斯人、加拿大人和美國人都對你言聽計從?」
「是,而且毫不質疑。」
「你這麼說是在忽悠我吧?!」
「熟悉一下你的新實驗室,格雷斯博士。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
她走出實驗室,沒再多說什麼。
「耶!」我揮舞著拳頭說。
我一躍而起,爬上通往實驗室的梯子,接著我繼續往上爬,最後抓住神秘艙門的把手。
跟上次一樣,我一碰到把手,計算機就說:「要開啟艙門,請說出你的名字。」
「瑞恩·格雷斯,」我得意地笑著說,「瑞恩·格雷斯博士。」
艙門裡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這是我得到的唯一反應。冥思苦想了這麼久我才記起自己的名字,希望能有更讓我激動的發現。比如五彩紙屑。
我握住把手一扭,它開始轉動,我的領地就要擴張至少一個房間了。我向上推艙門,不同於連線臥室和實驗室的那扇,這扇艙門是側向滑動的。上面的房間非常狹小,所以我猜沒有空間讓艙門向上開啟。新出現的房間是……嗯……?
led燈被點亮,房間跟之前的兩間一樣呈圓形,但它不是圓柱體,牆壁往上越接近屋頂就越向內收縮。這個房間是圓臺形的。
過去兩天,沒有多少資訊可供我使用,此刻資訊從四面八方向我湧來。每個表面都覆蓋著計算機顯示屏和觸控式螢幕,數不清的燈光和顏色在閃爍,我震驚得目瞪口呆。有些螢幕上顯示成串的數字,有些顯示出圖表,其他的則一片漆黑。
圓錐牆壁邊緣有另一扇門,不過它沒有那麼神秘,頂部印著「氣密過渡艙」,艙門上有個圓形視窗。透過視窗我能看見一間小小的艙室——只夠容納一人——裡邊放著一套太空服,遠端是另一扇艙門。沒錯,這的確是一間氣密過渡艙。
房間的正中央有一把椅子,位置恰到好處,讓人可以輕鬆夠到所有螢幕和觸控式螢幕。
我爬完剩下的幾級梯子,進入房間,坐在椅子上。它有點像羅圈椅,感覺挺舒服。
「檢測到飛行員,」計算機說,「角度異常。」
飛行員,指的就是我吧。
「哪裡異常?」我問。
「角度異常。」
這臺計算機可不是哈爾9000,我環顧四周,在眾多螢幕上尋找線索。椅子輕鬆轉動起來,在360度環繞的計算機中間,算得上是很人性化的設計了。我發現一塊螢幕上有閃爍的紅框,便湊近去仔細觀察。
角度異常:相對運動錯誤
預期速度:11423k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