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挽救計劃 安迪·威爾 第2頁,共2頁

實測速度:11872kps

狀態:自動修正軌道。無須採取措施。

好吧,這對我沒有任何意義。除了「kps」,它也許指的是「千米每秒」。

一張太陽的影像出現在這些文字上方,還在不住地微微抖動。或許是一段影片?即時顯示?還是我的想象?我憑直覺用兩根手指觸碰螢幕,試圖拉動畫面。

不出意料,影像被放大,就像使用智慧手機一樣。影像的左側有幾個黑點,我把那裡放大,直到它們填滿螢幕。影像保持了驚人的清晰度,不是極高解析度的照片,就是極高解析度的太陽望遠鏡即時影像。

我估計這團太陽黑子大約是太陽直徑的1%,對於黑子來說是很常見的資料。也就是說我正觀察的影像佔據了太陽圓周的0.5度(非常粗略的計算)。太陽大約25天自轉一週(這種知識科學老師都清楚)。所以黑子經過整個螢幕大約需要1小時,隨後我會回來確認是否與實際情況相符:如果是,那這就是即時影像;如果不是,那這就是一張照片。

呃……11872千米每秒。

速度是相對的,除非你把兩個物體相比較,否則它沒有任何意義。一輛汽車在公路上相對地面也許開到70英里每小時,然而跟它旁邊的汽車相比,它移動的速度幾乎是0。那麼「實測速度」是測量什麼的速度呢?我想我知道答案。

我在一艘飛船裡,對吧?肯定是。所以那個數值大概是我的速度,可是相對於什麼呢?根據文字上方精密的舊照片判斷,我猜是相對於太陽,所以我以11872千米每秒的速度相對太陽運動。

我瞥見影像下方的文字閃爍了一下,有什麼發生變化了嗎?

角度異常:相對運動錯誤

預期速度:11422kps

實測速度:11871kps

狀態:自動修正軌道。無須採取措施。

數字變了!都減少了1。哇哦,等一下。我從僧袍裡掏出秒錶(優秀的古希臘哲學家都隨身攜帶秒錶),一直盯著螢幕看了好久。就在我要放棄的時候,預期速度和實測速度再次減少了1千米每秒。我啟動了秒錶。

這一次我為長時間的等待做好了準備,儘管似乎還是漫長無比,但是我依然堅持到底。最後數字同時減少時,我暫停了計時。

66秒。

「實測速度」每66秒減少1千米每秒。飛快地計算一番後,我得出加速度是……15米每平方秒,跟我此前得出的「重力」加速度一致。

我感受到的力不是重力,這也不是一臺離心機。我在一艘不斷沿直線加速的宇宙飛船裡。不過呢,它實際是在減速——速度值在降低。

這個速度本身……可太快了。當然,它是在降低,可是老天,進入地球軌道只需要8千米每秒的速度,而我的速度居然超過了11000千米每秒,這比太陽系內的任何物體都快。以這個速度可以逃離太陽的引力,飛入星際空間。

讀數沒有顯示我前進的方向,只有一個相對速度。所以我不禁要問:我是在飛向太陽還是遠離太陽?

這幾乎是個學術問題了。我不是要跟太陽發生碰撞,就是要深入太空,返回無望。或者,我也許大致朝著太陽飛行,但不會相撞。這樣的話,我會躲過太陽……然後離開太陽系,深入太空,還是返回無望。

如果太陽的影像是即時顯示的,那麼螢幕上的太陽黑子會隨著我的航行變大或變小,因此我只需要等待就能瞭解即時與否。這大概需要一個小時,我又啟動了秒錶。

我熟悉了一下這個小房間裡數不清的螢幕,大多數都提供了這樣那樣的資訊,可是其中一塊螢幕只顯示出一枚圓形徽章。我猜它可能是一塊待機的屏保,假如我觸碰它,這臺計算機就會被喚醒。不過,這塊待機的螢幕反而能提供最重要的資訊。

這是一枚任務徽章,太空總署的檔案看得多了,我一打眼就知道。這枚圓形徽章的藍色外環上寫著白字,頂部是「萬福瑪利亞」,底部是「地球」,分別代表這艘飛船的名字和本船的「停靠港」。

我不認為這艘飛船來自地球以外的地方,不過標明也不無道理。總之,我終於瞭解到乘坐的這艘飛船名叫什麼。

萬福瑪利亞號。

不確定這個名字有什麼用。

不過徽章告訴我的可不止這些,藍環裡有一個黑色的圓,再往裡是一些奇怪的符號:一個黃圈中間有一個點,一個藍圈中間有一個白十字,以及一個稍小的黃圈中間有一個小寫的t。不知道這些都有什麼含義,黑色圓圈裡靠近邊緣的地方寫著「姚」、「ИЛЮХИhА」和「grace」。

全體船員。

我是「grace」,所以另外兩個就是樓下床上的木乃伊了,一箇中國人和一個俄羅斯人。關於他們的回憶幾乎就要湧現出來,可我還是沒法清楚地想起,好像某種內部防禦機制在壓制著記憶。我一回想到他們就會感到痛苦,所以我的大腦拒絕回憶他們。也許是這個原因吧,我也不確定,畢竟我是一名科學教師,不是創傷心理學家。

我擦擦眼睛,或許還是不應該逼迫自己回憶。

我還得打發一小時的時間,放飛意識,看自己還能回憶起什麼吧。這個過程越來越容易了。

「我對這一切感到不是特別舒服。」因為穿著全套的防護服,我說話的聲音不太清楚,我的呼吸在透明的塑膠面罩上結成霧氣。

「你會沒事的。」對講機裡傳來斯特拉特的聲音,她正從厚實的雙層玻璃窗外看著我。

他們對實驗室做了幾項升級。對了,裝置都保持不變,不過現在整個房間完全密閉,牆壁襯上了厚塑膠膜,都用某種特殊的膠帶連線起來,我看到疾控中心的標誌到處都是。這是隔離的規定,真令人不安。

此刻唯一的入口就是一間大型塑膠氣密過渡艙,我進來前他們讓我穿上了防護服。一根空氣管從房頂的卷軸連線到我的防護服上。

所有頂級裝置已經為我完成任務做好了準備,我從沒見過如此完善的實驗室。實驗室中間是一輛滾輪推車,車上固定著一枚圓筒狀容器,容器外印著「о6pa3чиk」,對我來說沒多大用處。

觀察室裡不止斯特拉特一個人,大約20名穿著制服的軍人站在她旁邊,都在饒有興趣地觀察。可以肯定,其中有美國人、俄羅斯人和幾名中國軍官,還有不少人穿著奇特的制服,連我都分辨不出國籍。這是一個大型國際團隊,他們一言不發,好像遵守著某條不成文的規定,都站在斯特拉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我隔著手套抓起空氣管,朝斯特拉特比畫了一下。「真有這個必要?」

她按下通話按鈕說:「圓筒裡的樣本很有可能是一種外星生命,我們不能冒任何風險。」

「等等……你們沒有任何風險,可是我有啊!」

「不是那個意思。」

「怎麼就不是那個意思?」

她停頓了一下。「好吧,就是這個意思。」

我走向圓筒。「其他所有人都像我這樣操作嗎?」

她看了看一眾軍人,他們朝她聳聳肩。「‘其他所有人’你指的是誰?」

「你知道的,」我說,「把樣本轉移到這個容器裡的人。」

「這就是太空艙裡的樣本容器,三釐米厚的鉛包裹著幾釐米厚的鋼,離開金星時它就被密封起來,你得開啟14個插銷才能獲取樣本。」

我來回看著圓筒和斯特拉特說:「這太扯了吧。」

「想想積極的一面,」她說,「作為接觸地外生命第一人,你將被永遠銘記。」

「那這裡得真有生命才行。」我小聲嘀咕。

經過一番努力,我開啟了14個插銷。它們特別緊,我隱約好奇弧光號探測器最初是如何鎖閉的,肯定使用了某種精密的驅動系統。

不出意料,圓筒裡面沒有特別之處,只有一個看似中空的透明小塑膠球。神秘黑點的大小是微觀級別,而且裡邊的數量也不多。

「沒檢測到輻射。」斯特拉特通過對講機說。

我瞥了她一眼,她正密切觀察著平板電腦。

我對著塑膠球看了很長時間。「裡邊是真空的嗎?」

「不是,」她說,「裡邊充滿了一個大氣壓的氬氣。探測器從金星返回過程中,黑點一直在移動。所以氬氣對它們似乎沒有影響。」

我看了一圈實驗室。「這裡沒有手套箱,我不能把未知樣本直接暴露在正常空氣中。」

「整個房間都充滿了氬氣,」她說,「確保你別堵住空氣管路或扯壞防護服,假如你吸入氬氣——」

「我會不知不覺窒息,行,好吧。」

我把塑膠球放進托盤,小心地扭動分開,把一半放進密閉的塑膠容器,用幹棉籤擦拭另一半,然後把棉籤在載玻片上蹭一蹭,再把載玻片放到顯微鏡下。

我以為它們很不好找,其實不然,數十個小黑點出現在視野裡,的確在四處遊動。

「你都錄下了嗎?」

「從36個角度記錄呢。」她說。

「樣本含有許多圓形物體,」我說,「大小几乎一致——直徑約為10微米……」

我調整焦距,嘗試不同強度的背光。「樣本不透明……即使設定成最大亮度,我也無法看清內部結構……」

「它們是活的嗎?」斯特拉特問。

我瞪著她說:「我沒法靠肉眼就看出來,你期待什麼呢?」

「我想讓你查明它們是否有生命。如果有,就繼續弄清它們的生命機制。」

「這個要求太過分了。」

「為什麼?生物學家鑽研出細菌的生命原理,你照樣做就行了。」

「那是兩千名科學家用兩百年時間研究出來的!」

「那就……研究得快點。」

「告訴你吧,」我指著身後的顯微鏡說,「我現在要繼續工作,得出什麼結果的時候我會告訴你。在那之前,你們都可以安靜地享受會兒科研時光。」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我繼續進行測試,在此過程中,軍事人員漸漸散去,最終只剩下斯特拉特一個人。我真佩服她的耐心。她坐在觀察室後邊,專注於自己的平板電腦,偶爾抬頭看一眼我在幹啥。

我通過氣密過渡艙進入觀察室的時候她重新打起精神。「有收穫?」她問。

我拉開防護服的拉鏈,從裡邊走出來。「對,脹滿的膀胱。」

她一邊在平板電腦上打字,一邊說:「這我倒沒想到,今晚我讓人在隔離區安裝一個衛生間,只能是化學廁所。我們不能安裝上下水管。」

「好吧,你說了算。」我說完便匆忙跑去小便。

回來時,斯特拉特在觀察室的中央擺了一張小桌和兩把椅子。她已經坐下,指著另一把椅子對我說:「請坐。」

「我還沒完成——」

「請坐。」

我按她要求坐下,毫無疑問,她有一種威嚴的氣場,也許就體現在語氣語調或者總體的自信程度上?不管怎麼樣,當她發話時,你似乎覺得自己只能對她言聽計從。

「目前你都有什麼發現?」她問。

「才過去一個下午。」我說。

「我沒問過了多久,我問你目前有什麼發現。」

我撓撓頭,穿了好幾個小時防護服,我渾身是汗,估計還散發著難聞的氣味。「有點兒……奇怪。我不知道這些黑點由什麼組成,儘管我非常想知道。」

「你缺少某種必需的裝置嗎?」她問。

「不,不。裝置應有盡有,只是……對這些黑點不起作用。」我向後靠在椅背上,站了大半天之後,放鬆一下的感覺真舒服。「我最先嚐試的是x射線光譜儀,它對樣本發射x射線,使其散發出光子,根據光子波長判斷組成元素。」

「你得到了什麼結果?」

「什麼都沒有,就我所知,這些黑點完全吸收了x射線,x射線只進不出。這就很奇怪,我想不出哪種物質具有這樣的特性。」

「那好,」她在平板電腦上記錄了一下,「還有什麼可以跟我說的?」

「緊接著我嘗試進行氣體色譜分析。就是把樣本蒸發,在生成氣體中辨別元素和化合物。這也不起作用。」

「為什麼?」

我舉起雙手說:「因為那些該死的東西蒸發不了,把我搞得一頭霧水,我把本生燈、烤箱、坩堝挨個試了一遍,都不行。在2000攝氏度的高溫下,黑點都不受影響,沒有任何反應。」

「你覺得奇怪?」

「太奇怪了。」我說,「不過話說回來,這些東西在太陽上生存,至少也有一段時間了,它們具有極強的抗熱性倒也說得過去。」

「它們生活在太陽上?」她說,「那麼它們是一種生命?」

「沒錯,我相當確信這一點。」

「展開講講。」

「嗯,它們四處移動,通過顯微鏡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這樣的話不足以證明它們具有生命,無生命的物質也會在靜電、磁場或其他作用下一直運動。不過我還注意到其他現象,奇怪的現象,使得這一理論成形。」

「什麼現象?」

「我把幾個黑點放在真空中進行光譜分析。這只是一個簡單的測試,看它們是否發光。當然,答案是肯定的,它們發出波長為25.984微米的紅外光。這正是佩特洛娃頻率——佩特洛娃線的光波頻率。對此我有預感,可是後來我注意到它們只在移動過程中發光,而且發光量驚人。當然,從我們的角度來看不大,但是對一個單細胞有機體而言,就十分驚人了。」

「這與生命有什麼關係?」

「我非常粗略地計算了一下,可以確定地告訴你,它們通過發光來移動。」

斯特拉特豎起一邊的眉毛。「我沒明白。」

「不管你相信與否,光具有動量,」我說,「可以施力。假如你在太空裡點亮手電筒,你就會從它那兒獲得一股極其微小的推動力。」

「我以前還真不知道。」

「現在你知道了。極其微小的推動力作用於極其微小的質量,就可以高效推進。我測量了黑點的平均質量是20皮克,要提一句,這花了我很長時間,不過那套實驗裝置太牛了。總之我觀測到的運動符合發射光的動量。」

她放下平板電腦,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顯然,這可是一項絕無僅有的成就。「自然界裡不會發生那種現象嗎?」

我搖搖頭。「不可能,自然界裡的任何東西都不具備那樣的能量儲備。你不理解這些黑點發出了多少能量,似乎達到了……質能轉換的級別,類似e=mcsup2/sup的能量輸出。那些小黑點儲存的能量遠遠超出你的想象。」

「那麼,」她說,「它們確實來自太陽,太陽正在流失的能量。」

「對,正因為此我才覺得它們是生命體。」我說,「它們消耗能量,以某種我們不理解的方式儲存能量,然後用能量來推進。這可不是個簡單的物理或化學過程,而是有導向的複雜過程,註定是通過進化產生的。」

「所以佩特洛娃線是……微型火箭噴出的火焰?」

「極有可能。我打賭我們只看到了一小部分在那一區域發出的光。它們用那些光推動自己前往金星或太陽,抑或二者都是它們的目的地,我不清楚。關鍵是,光線會背向它們前進的方向射出,地球不在那條線上,所以我們只能看見附近宇宙塵埃反射出的光。」

「它們為什麼去金星?」她問,「它們如何繁殖?」

「問得好。這兩個問題我也回答不了。不過假如它們屬於刺激/反應型別單細胞有機體,那它們可能通過有絲分裂繁殖,」我停了一下,「即一個細胞分裂成兩半,形成兩個新的細胞——」

「對,我瞭解這個知識點,謝謝。」她抬頭看向天花板,「人們總以為,我們跟外星生命——假如存在的話——第一次接觸會是遭遇不明飛行物裡的小綠人那樣。我們根本沒有考慮過簡單的無智慧生命。」

「有道理。」我說,「這不是瓦肯人從天而降跟我們打招呼,這是……太空藻。」

「一個入侵物種,就像澳大利亞的蔗蟾。」

「絕佳的類比。」我點頭稱讚,「而且數量還在增長,飛快地增長。它們種群越大,太陽能被消耗得就越多。」

她捏著自己的下巴說:「你怎麼稱呼一種以恆星為食的生物體?」

我竭力回憶以希臘語和拉丁語為詞根的一些說法。「我覺得你可以稱它‘噬星體’。」

「噬星體。」她說著把這個詞鍵入平板電腦,「好吧。回去工作,弄清它們如何繁殖。」

噬星體!

單單這一個詞就讓我渾身肌肉緊繃,恐懼像冰河一樣將我淹沒。

就是這種東西,它威脅著地球上的所有生命。噬星體。

我掃了一眼顯示屏上放大的太陽影像,太陽黑子已經發生了顯著的位移。那就對了,這是即時影像。知道這點很有用。

等……等……我覺得它們移動的速度不對。我檢查了一下秒錶,剛剛回憶了僅僅10分鐘左右,太陽黑子應該移動很小的角度才對,可實際移動了半塊螢幕的距離,超出預期太多。

我從僧袍裡掏出捲尺,縮小影像,實際測量了一下太陽的寬度和太陽黑子群的寬度。我不想再粗略估算了,得真正計算一下。

螢幕上的太陽盤面寬27釐米,黑子群寬3毫米,10分鐘它們移動了半個身位(1.5毫米)。根據我的秒錶記錄,準確用時是517秒。我在一張紙上匆匆忙忙地計算。

在目前的解析度下,它們每344.66秒移動1毫米,經過27釐米的太陽表面需要(計算,計算)93000秒出頭。也就是說黑子群越過面對我這一側的太陽表面需要那麼長的時間,繞太陽一週的時間就是兩倍,即186000秒,兩天多一點。

比太陽自轉的速度快十倍。

我眼前的恆星……不是太陽。

我在另外一座恆星系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