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挽救計劃 安迪·威爾 第1頁,共2頁

我盯著這些噬星體:「你們到底為什麼要去金星?」

顯微鏡觀察到的影像呈現在巨大的壁掛式顯示器上。三顆小細胞在當前的放大倍數下足有一英尺長。我仔細尋找揭示它們動機的線索,然而拉里、科裡和莫沒給出任何答案。

名字當然是我起的,這是老師的習慣。

「金星有什麼特別之處?你們到底是怎麼找到金星的?」我把雙臂交叉在胸前,如果噬星體能看懂我的肢體語言,它們就知道我可不是在鬧著玩。「宇航局找來滿滿一屋子的聰明人才弄明白如何前往金星,你們這些沒有大腦的單細胞有機體居然也能做到。」

斯特拉特已經把我單獨留在實驗室兩天了,陸軍士兵還把守在門口,其中一位名叫史蒂夫,是個友善的傢伙,另一位從來不理我。

我的手梳著油膩的頭髮(早晨我忘了洗澡),至少不用再穿著防護服了。內羅畢的科學家已經冒著風險把一顆噬星體暴露在空氣裡觀察過了。噬星體沒受任何影響。於是多虧了他們的努力,全世界的實驗室人員都能鬆一口氣,不必在充滿氬氣的房間裡工作。

我瞅了一眼桌上的那堆論文,科學界已經朝著極不科學的方向超速行駛,細緻的同行評審和公開發表論文的時代已經離我們而去。噬星體研究對所有人開放,研究人員無需證明就能立即公開自己的發現,這會導致誤解和錯誤,可我們根本沒有時間正確地開展工作。

斯特拉特讓我及時瞭解到大多數進展,但肯定不是所有的一切。誰知道她還開展了什麼秘密行動?她似乎到哪兒都說了算。

一個比利時的研究團隊能夠證明噬星體對磁場有反應,可那僅僅是偶然現象,有時,不管磁場強度多大,噬星體都完全不受影響。儘管如此,這個比利時團隊也算是能通過改變磁場方向來引導磁場中的噬星體運動了(效果非常缺乏一致性)。這有什麼用處嗎?不知道。眼下這個階段,全世界都在收集資料。

巴拉圭的一名研究人員證明,螞蟻來到噬星體幾釐米之內的範圍時,會分不清方向。這有用嗎?好吧,這大概沒什麼用,但是很有趣。

最值得注意的是,澳大利亞珀斯的一個團隊犧牲了他們的一顆噬星體,對它體內的所有細胞器進行了詳細的分析。他們發現了dna和線粒體。如果不是現在的形勢,這將是本世紀最大的發現。外星生命,這個說法毋庸置疑,它們體內有dna和線粒體!

以及(小聲嘀咕)大量的水……

可問題是,噬星體的體內物質和地球上任何單細胞生物沒有多大差別。它採用三磷酸腺苷、核糖核酸轉錄和一大批其他極為相似的物質或機理。有些研究人員猜測它起源於地球。還有人假定這組特定的分子組合可能是生命誕生的唯一途徑,只不過噬星體逐步展開了獨立進化。少部分激進派提出,生命也許根本不是在地球上進化的,而且噬星體和地球生命有共同的祖先。

「知道嗎,」我對著噬星體說,「要不是威脅到地球上的所有生命,你們這些小東西很了不起,充滿了令人神往的奧秘。」

我靠在一張桌子上。「你們有線粒體,也就是說你們跟我們一樣,用三磷酸腺苷儲存能量。可你們四處移動所用的光能,遠遠超出三磷酸腺苷能夠儲存的能量。你們還有另外一種我們不能理解的能量儲存方式。」

螢幕上的一顆噬星體往左跳動了一些,這種情況很常見,時不時就會出現,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它們只是左右晃動。

「是什麼促使你們移動呢?為什麼要移動?這種隨機的衝動如何把你們送到金星?你們究竟為什麼要去金星?!」

不少人在研究噬星體的內部,想要弄清楚是什麼讓它跳動,還分析它的脫氧核糖核酸,真有他們的。我想知道基本的生命週期,這是我的目標。

單細胞有機體根本不會毫無緣由地積攢充足的能量並飛躍太空。金星上肯定有噬星體需要的東西,否則它就會留在太陽上。反之,太陽上肯定也有它需要的東西,否則它就會留在金星。

太陽方面的原因很明顯:噬星體到那兒是為了獲取能量,跟植物長葉子的原因一樣。假如你是一種生命體,你必須獲取美妙充盈的能量,這完全合乎道理。可是為什麼去金星呢?

我拿起一支筆,一邊擺弄一邊思考。

「根據印度空間研究組織的發現,你們的運動速度高達0.92倍光速。」我指著它們說,「沒想到我們能測出來,對吧?怎麼計算的呢?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們對你們發出的光進行多普勒頻移分析,也正因此,他們還發現,你們在做雙向移動,靠近和遠離金星。」

我皺起眉頭。「可是你們以那個速度進入大氣層,應該會丟掉性命啊。為什麼沒有呢?」

我用指關節不斷敲打前額。「因為不管有多少熱量你們都能應付,對,所以你們衝進大氣層,但是不會變得更熱。那好,可是你們至少得減速。所以你們只會到達金星大氣層頂部,然後……怎麼樣呢?掉頭返回太陽?為什麼呢?」

我盯著螢幕,整整思考了十分鐘。

「算了,把這個問題放一邊,先弄明白你們如何找到金星。」

我到附近五金店買了一批二乘四英寸見方、四分之三英寸厚的膠合板,還有電動工具和其他我需要的東西,門口的哨兵史蒂夫幫我搬了不少,另一個混蛋一點兒忙都沒幫。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裡,我造了一個帶架子的避光立櫃,大小可以容我進出。我把顯微鏡安放在架子上,櫃「門」是一塊可以通過螺絲拆裝的膠合板。

我把電源線和影片線通過一個小孔引入櫃子,然後再用膩子將孔堵住,確保沒有光從那裡進入。最後我把紅外攝像機安裝在顯微鏡上,並封閉了立櫃。

在櫃子外邊,實驗室的監視器顯示出攝像機拍攝的紅外光,基本上就是頻移。低能級波段的紅外線顯示為紅色,稍高能級波段的顯示為橙色、黃色,以此類推,按照彩虹的顏色排列。不出意料,我能看見噬星體呈現為一團紅色。它們具有96.415攝氏度恆溫,天生就能發射波長約為7.8微米的紅外線,這位於我設定的攝像機檢測範圍的較低一端,充分說明我的準備工作卓有成效。

可我不關心暗紅色,只想看到亮黃色閃光,那是噬星體移動時發射的佩特洛娃頻率。不管哪一顆噬星體移動了多麼微小的距離,我都會看見非常明顯的黃色閃光。

可是這樣的結果沒有出現,什麼都沒有發生,完全沒有任何現象。通常每隔幾秒,我會看見至少一顆噬星體產生促動。可是此時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麼,」我說,「你們這些小兔崽子變老實了,嗯?」

光,無論它們的導航系統由什麼組成,肯定都是基於光線。我猜是這麼回事,在太空裡,你還能依靠什麼呢?沒有聲音,沒有氣味,只能是光線、重力或電磁場,而且,至少從進化的角度來說,光線在這三者中最容易檢測。

在接下來的實驗裡,我把一枚白色led跟一顆手錶電池接在一起。毫無疑問,我把兩極接反了,led沒亮。這幾乎是電子學裡的一條鐵律:你絕不會一次就把二極體接對。總之,我接對線路之後,led亮了起來。然後我把這個裝置粘在了櫃子的內壁上,確保發出的光線能被載玻片樣本中的噬星體直接接收。然後我把一切又都封好。

這回在噬星體看來,茫茫黑暗中有一點明亮的白光,這有點類似它身處外太空時,背對太陽看到的金星。

它們還是沒動,一點移動的跡象都沒有。

「唔。」我哼了一聲。

其實,這不可能有效果。假如你身處太陽,要尋找太空中除了太陽以外最亮的光點,那你很可能注意到水星,而不是金星。水星比金星要小,但它的距離要近得多,所以你會發現它更亮。

「為什麼是金星?」我不禁思索,不過接著我想到一個更好的問題,「你們是如何辨別金星的?」

它們為什麼會隨機運動?我認為純粹是出於偶然,大約每隔幾秒,一顆噬星體就認為自己發現了金星,於是它衝向那個方向。可是時間一過,便停止移動。

關鍵一定是光的頻率。我的小傢伙們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可又不完全是光強起作用,否則它們會衝向led。所以一定跟光的頻率有關。

行星不僅反射光,它們也發光。一切物體都發光,溫度決定它們發光的波長,行星也不例外。所以也許噬星體在尋找金星的紅外線特徵。它不像水星那麼明亮,但是具有獨一無二的特徵,那是一種不同的「顏色」。

簡單搜尋一下我就瞭解到,金星的平均溫度是462攝氏度。

我有整整一抽屜顯微鏡燈泡替換裝和其他實驗材料。我抓起一隻燈泡,把它接在了可調電源上。白熾燈的工作原理是加熱燈絲,直到它發出可見光,大概的溫度是2500攝氏度。我不需要那麼高的溫度,只需要區區462攝氏度。我調整燈泡的供電功率,用紅外攝像機觀察,最後得到所需的準確頻率。

我把這套裝置移進測試櫃,通過顯示器觀察我的小傢伙們,啟動了我的人造金星。

沒有反應,小兔崽子們紋絲不動。

「你們到底想要我怎樣啊?!」我問道。

我扯下防護眼鏡,把它摔在地上,然後用手指不停地敲打桌面。「假如我是一名宇航員,有人向我點亮一團光,我怎麼才能分辨它是不是金星?」

我自問自答:「我會尋找紅外特徵!可是噬星體沒有這麼做。也就是說,有人給我點亮一團光,又不准我利用紅外輻射測量天體溫度。我還能怎麼弄清它是不是金星?」

通過光譜檢測,尋找二氧化碳。

一想到這個主意,我就豎起一道眉毛。

光線照射氣體分子時,電子都會被激發。然後電子恢復基態,以光的形式重新釋放能量。但是它們發射的光子頻率與被照射的分子相關。幾十年來,天文學家一直使用這種方法瞭解遙遠太空深處的氣體成分。光譜學研究的就是這些內容。

金星的大氣幾乎全都是二氧化碳,壓力是地球氣壓的90倍。二氧化碳在它的光譜特徵中將會異常強烈。水星完全沒有二氧化碳,所以距離金星最近的競爭者就是地球,但是與之相比,地球的二氧化碳特徵微乎其微。或許噬星體利用發射光譜尋找金星?

新方案出爐!

實驗室似乎有無數種濾光器。選擇一個頻率,就有對應的濾光器供你使用。我查詢了二氧化碳的光譜特徵峰,對應的波長是4.26微米和18.31微米。

我找到適合的濾光器,為它們製作了一個小盒子,在裡面放入一枚白色小燈泡,這樣我就有了一個發射二氧化碳特徵光譜的盒子。

我把盒子放入測試櫃,然後出去觀察顯示器。拉里、科裡和莫一整天都沒有動,就待在載玻片上。

我點亮燈盒,同時注意觀察它們的反應。

噬星體離開了原位,可它們不是朝著光源閒庭信步,而是直接從載玻片上消失,徹底消失。

「呃!」

當然,我一直在記錄紅外攝像機的輸入訊號,所以可以倒回去一幀一幀地檢視。

在兩幀畫面之間,它們一下子消失了。

「啊!」

好訊息:噬星體受到二氧化碳特徵光譜的吸引!

壞訊息:我的三顆只有十微米大的不可或缺的噬星體,也許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飛去了某個地方,但我並不知道它們去哪兒了。

「完蛋了!」

午夜時分,黑暗吞沒一切,陸軍崗哨換成了兩個我不認識的傢伙,我很想念史蒂夫。

我用鋁箔和膠帶封住實驗室的每一扇窗戶,用絕緣膠帶封住出入口周圍的裂縫,關閉具有led或類似讀數的每一臺裝置,把夜光手錶放進抽屜。

我讓眼睛適應全然的黑暗,哪怕只看見一個物體並確認它不是我的臆想,我就尋找漏光點並用膠帶粘住。最後我獲得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感覺睜眼和閉眼完全沒有區別。

下一步就是使用我新發明的紅外眼鏡。

實驗室裝置眾多,但是沒有紅外眼鏡,我考慮過讓哨兵史蒂夫幫我搞一副,也可以找斯特拉特,她大概會興師動眾讓秘魯總統親自送來。不過我自己改裝會更快一些。

「眼鏡」只是我紅外攝像機的lcd輸出螢幕,周圍粘上大片的膠帶,我把它們按在我臉上,然後繼續粘膠帶,一層摞一層。我十分清楚自己看起來荒唐可笑,但是管它呢。

我啟動攝像機,在實驗室裡四處觀看熱訊號,白天受到陽光照射的牆壁尚有餘溫,在螢幕上,每種電氣裝置都在發光,我的身體則亮得像一座燈塔。我調整接收頻率範圍,尋找更熱的物體,明確地說,是90攝氏度以上。

我鑽進臨時搭建的測試櫃,仔細觀察發射二氧化碳光譜的光盒。

噬星體的直徑只有十微米,我不可能用攝像機(更不用說肉眼)看見那麼小的東西。可是我的外星小傢伙兒們溫度很高,且保持不變,假如它們一直保持靜止,它們會在過去的六個小時裡緩緩地給周圍環境加熱。這才是我希望看見的。

思路正確,我很快就在塑膠濾光器上看見一個圓形光點。

「哦,謝天謝地。」我長出一口氣。

雖然光非常微弱,可它就在那裡。光斑大概有三毫米直徑,亮度離中心越遠就越微弱,表示溫度越來越低。這小傢伙一直給塑膠加熱了幾個小時。我在兩塊塑膠片上反覆尋找,很快又發現了第二個光點。

我的實驗效果遠超預期。它們以為找到了金星就飛奔過去,撞到濾光器時無法繼續前進。此前它們大概一直在不斷向前推動,直到我關燈。

總而言之,假如能確認三顆噬星體都在濾光器上,那我就可以把濾光器裝袋,用顯微鏡和移液管尋找並捕獲它們,花多長時間都沒關係。

找到了!第三顆噬星體。

「一個都不少!」我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個樣品袋,準備非常小心地從光盒上拆下濾光器。可這時,我發現了第四顆噬星體。

它正在……自得其樂。第四顆噬星體細胞,大致就在濾光器上最初三顆所佔據的區域。

「我的天……」

我一直盯著這些傢伙有一個星期,不可能漏掉其中任何一個,所以只有一個解釋:一顆噬星體分裂了。在我不經意間的幫助下,噬星體繁殖了後代。

我盯著第四個光點,看了整整一分鐘,消化剛剛發生的鉅變。繁殖噬星體意味著我們將擁有無限的研究資源。殺死、針刺、拆解,我們可以肆意而為。這完全改變了目前的局勢。

「你好,謝普。」我說。

接下來的兩天,我著魔一般研究這種新的繁殖行為,甚至都沒有回家,直接睡在了實驗室。

哨兵史蒂夫會給我買早餐,多好的人啊。

我本該跟科學界共享全部成果,可我希望萬無一失。同行評審也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可是至少我能自我審查,聊勝於無。

困擾我的頭一件事是二氧化碳的發射光譜位於4.26微米和18.31微米之間,而噬星體的直徑才10微米,所以它不可能跟波長更長的光真正相互作用,它怎麼可能看見18.31微米波段?

我只用18.31微米濾光器重複此前的實驗,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結果。奇怪的情況出現了。

首先,兩顆噬星體一下子飛到濾光器上,它們看見光源,直奔它而去。不過它們是如何做到的呢?噬星體應該不可能跟波長那麼大的光相互作用,我的意思是……這完全不可能啊!

光是一種很有趣的東西,波長決定它能否跟什麼物質相互作用,小於光波波長的物質對於光子來說其實不存在。微波爐視窗安裝金屬網就是基於這個原因,細小的網眼令微波難以穿透,但是波長更小的可見光可以不受阻擋,所以你能看著食物被加熱,卻不用擔心臉被烤煳。

噬星體小於18.31微米,可不知為何仍然能感知這個波長的光線。怎麼做到的?

然而,這還不是最奇怪的事。對,兩顆噬星體飛向濾光器,可是另外兩顆保持不動,它們似乎一點都不在乎,一直逗留在載玻片上。它們也許無法跟更大波長的光線相互作用?

於是我又做了個實驗。我再次向它們照射4.26微米波長的光線,得到了同樣的結果。跟上次一樣,同樣的兩顆噬星體直接飛向濾光器,另外兩顆無動於衷。

就這樣,我雖然不能百分百確定,但也堅信自己剛剛發現了噬星體的整個生命週期,我腦海裡好像終於完成了一幅拼圖。

兩顆保持不動的噬星體不想再去金星,它們想回太陽。為什麼?因為那是剛剛分裂的兩顆。

留在太陽表面的噬星體吸收熱能,並以某種不為人類所知的方式儲存在體內。然後等到囤積了足夠的能量,它們就發射紅外光,利用產生的推動力飛躍星際空間,遷徙到金星繁殖。眾多物種都遷徙繁殖,噬星體為什麼要與眾不同呢?

澳洲佬已經搞清,噬星體內跟地球生命差異不大,它需要碳和氧製造複雜蛋白質所需的脫氧核糖核酸、線粒體和細胞裡其他奇妙物質。在太陽上,有不少氫元素,可是缺少其他元素。所以噬星體遷徙到最近的二氧化碳儲備站:金星。

首先,它沿著磁場線徑直飛離太陽的北極。它必須得那麼做,否則太陽強烈的光線會導致它找不到金星。直接從極點升空意味著噬星體會看見金星的整個軌道全貌,沒有任何一部分被太陽阻礙。

所以噬星體對磁場的反應才缺乏一致性,它只在啟程之初關注磁場,後來就不管不顧了。

到那時,它們尋找金星大量二氧化碳的光譜特徵,其實也算不上「尋找」,估計更像是對4.26微米和18.31微米光波產生的簡單響應。不管是哪種情況,它們一旦「看見」金星,就徑直飛奔過去。它們飛行的路徑,即沿直線離開太陽極點,然後急劇轉向金星,這就形成了佩特洛娃線。

我們英勇的噬星體到達金星的上層大氣,收集所需的二氧化碳並最終進行繁殖。然後親代和子代返回太陽,重新開始這一迴圈過程。

其實很簡單,獲取能量、獲取資源和複製繁殖,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在做同樣的事情。

所以有兩個小傢伙沒有飛向燈光。

那麼噬星體如何找到太陽呢?我猜是尋找非常明亮的地方飛過去。

我把(想去太陽的)莫和謝普同(想去金星的)拉里和科裡分開,把後兩者放在另一塊載玻片上並裝進遮光的樣品容器,然後在暗櫃裡為莫和謝普啟動了一項實驗。這次我在裡邊安裝並點亮了一盞明亮的白熾燈,我希望它們直接朝白熾燈飛去。可是結果不盡如人意,它們沒動地方。可能是燈光不夠亮吧。

我去了市中心的一家攝影器材商店(舊金山有很多攝影愛好者),購買了能夠找到的最大、最亮、最強勁的閃光燈。我用閃光燈替換白熾燈,又做了一次實驗。

莫和謝普上鉤了!

我必須得坐下來喘口氣,其實更應該睡一覺,我已經36小時沒閤眼了。可是這太激動人心了,我掏出電話打給斯特拉特,第一聲鈴響還沒結束,她就接通了。

「格雷斯博士,」她說,「有什麼發現?」

「是的,」我說,「我弄清了噬星體如何繁殖,並且設法繁殖出了一顆。」

一秒鐘的沉默。「你成功地繁殖了噬星體?」

「對。」

「沒造成任何損失?」她問。

「我原有三顆,現在有四顆。它們都活得好好的。」她又沉默了一秒。

「在實驗室等我。」

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哼,」我說著把手機裝進工作服的兜裡,「估計她要來這裡。」哨兵史蒂夫闖進實驗室。「格雷斯博士?!」

「呃——咋啦?」

「請跟我來。」

「好的,」我說,「容我把噬星體樣本收拾——」

「那些事有實驗室技術人員來處理,現在你得跟我走。」「好……好吧。」

接下來12個小時的經歷……可以說是絕無僅有。

哨兵史蒂夫開車把我送到一所高中的足球場,海軍陸戰隊的一架直升機已經降落在那裡。無須多言,他們把我拉上直升機,轉眼就飛到空中。我儘量不往下看。

直升機把我送到城北約60英里遠的特拉維斯空軍基地。海軍陸戰隊經常在空軍基地降落嗎?我不怎麼了解軍事,不過這種情況似乎不對勁,而且派海軍陸戰隊送我只是為了節省我開車前往的幾個小時,這似乎有點走極端,不過我也只能接受。

直升機停機坪上有一輛吉普在等我,旁邊站著一名空軍人員。他做了自我介紹,我發誓他介紹了,可我沒記住他的名字。

他開車載我駛過停機坪,來到一架噴氣式飛機旁。不,不是噴氣式客機,也不是李爾噴氣式飛機之類的公務機,這是一架戰鬥機。因為不懂軍事,所以我不知道是什麼型號。

我的嚮導督促我登上一架梯子,讓我坐在飛行員後邊的座位上。他遞給我一片藥和一紙杯水。「服下去。」

「這是什麼?」

「它會防止你在我們乾淨漂亮的座艙裡吐得一塌糊塗。」

「好吧。」

我吞下藥丸。

「還會幫助你睡眠。」

「什麼?」

他離開後地勤人員撤走梯子,飛行員對我未發一言。十分鐘後,我們像飛出地獄的蝙蝠一樣起飛了。我這輩子從沒感受過那種加速度,藥丸起了作用,否則我絕對會吐。

「我們要去哪兒?」我通過耳麥提問。

「抱歉,先生。我不能跟您交談。」

「那我們這趟旅程可就太無聊了。」

「通常都很無聊。」他說。

我不記得具體是在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是在起飛後的幾分鐘之內。儘管我耳邊環繞著噴氣機引擎震耳欲聾的噪聲,但是36個小時的科學狂熱和那片神奇藥丸直接把我送入夢鄉。

顛簸把我在黑暗中驚醒,我們著陸了。

「歡迎來到夏威夷,先生。」飛行員說。

「夏威夷?我為什麼會在夏威夷?」

「我不瞭解這方面的原因。」

噴氣機滑行到某條支線跑道,一名地勤人員送來梯子,剛爬到一半我就聽見有人說:「格雷斯博士?這邊請!」

這個人穿著海軍制服。

「我到底在哪兒?」我問。

「珍珠港海軍基地。」這名軍官說,「但不會停留很久,請跟我來。」

「好吧,當然。」

他們把我送上另一架噴氣式戰鬥機,飛行員同樣不怎麼愛說話。唯一的區別在於,這次乘坐的戰機屬於海軍,而不是空軍。

我們飛了很久,我不知道過去了幾個小時。反正搞清楚時間也沒有意義,總之,我不知道我們在空中飛了多久。最後我們降落在一艘貨真價實的航空母艦上。我沒開玩笑。

我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自己像個白痴一樣站在飛行甲板上。他們給了我一個耳套和一件外套,拉著我來到直升機停機坪。一架海軍直升機正在等我。

「這趟旅程……有完沒完?到底……有沒有終點?」我問。

他們沒搭理我,只給我係好安全帶。直升機立即起飛,這一次路途一點都不長,只用了一個小時左右。

「這可真有意思。」飛行員說。整個旅途他只說了這一句話。

我們下降,著陸裝置開始展開。下方是另一艘航空母艦。我瞄了一眼,它看起來有點異樣。怎麼回事……哦,沒錯,航空母艦上有一面巨大的五星紅旗。

「那是一艘中國的航空母艦?」我問。

「是的,先生。」

「一架美國海軍直升機要降落在中國的航空母艦上?」

「是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