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向女同事,看著她我心裡居然好受一些。可能是感覺到一種寬慰,抑或是哭泣過後內心變得平靜。
木乃伊狀的屍體上沒有連線管子,完全沒有監控裝置。緊裹著皮膚的手腕處有一個小孔,我猜她死去時,靜脈注射就連線在那裡,所以那個孔一直沒有癒合。
她死去後計算機肯定移走了所有裝置,我猜是不想浪費,沒必要把資源用在死人身上,給生還者多留點。
換句話說,給我多留點。
我深呼吸了一次,必須平復情緒,要思考清楚。就這樣我回憶起很多——我的船員夥伴,他們的某些性格特徵,以及我在一艘宇宙飛船上這個事實(之後這個事實讓我很恐懼)。問題是,我記起的內容越來越多,它們不再隨機閃現,而是遵循我的意志,我想集中精力都想清楚,然而悲痛令我不能自已。
「用餐。」計算機說。
屋頂中央開啟一塊嵌板,一管食物掉落下來,被機械臂接住並放到我的床上。標籤上寫著「第一天,第二餐」。
雖然我還不想吃飯,但是一看見食物,我的胃就咕咕叫起來。無論我的精神狀態如何,身體總是有自己的需求。
我擰開食物管,把糊狀物擠進嘴裡。
不得不承認:新的口味嚐起來妙不可言。我猜是雞肉新增了一點蔬菜,當然還是沒有嚼勁,基本就是嬰兒食品,但是比我此前那一餐更稠厚,主要目的是為了讓我的消化系統重新習慣固體食物。
「水?」我邊吃邊說。
屋頂的嵌板再次開啟,這次掉出一個金屬筒,機械臂把它送到我面前,閃亮的容器上寫著「飲用水」。我擰開蓋子,毫無疑問,裡邊有水。
我喝了一小口,嚐起來平淡無味,溫度適中。可能是蒸餾水,不含礦物質。不過水沒問題。
我吃完剩下的食物,雖然還不用上廁所,但是早晚會需要。可別讓我在地板上小便。
「衛生間?」我說。
牆壁上的一塊嵌板旋轉後,露出一個金屬馬桶,它就直接安裝在牆上,跟監獄裡那種一樣。我細看了一下,馬桶上有按鈕之類的東西,我猜下水口連著真空管。馬桶裡沒有水,也許是經過改造的用於適應不同重力環境下的零重力馬桶。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好吧。呃……收起馬桶。」
牆壁又轉半圈,馬桶被收了起來。
好啦,我吃飽了飯,狀態也好起來。食物就是有這種功效。
我需要關注一些積極的方面。我還活著,沒有跟朋友們一樣丟掉性命。我在一艘飛船上,但不瞭解細節。不過我清楚我身在何處,而且飛船似乎運轉正常。
我的精神狀態在改善,這一點可以肯定。
我盤腿坐在地上,輪到我主動出擊了。我閉上眼,讓意識隨意遊走。我有意要回憶過去——任何事都行。不過我想主動引導,看看會有什麼收穫。
我從快樂的事情想起。我喜歡科學,瞭解科學。剛剛做的所有這些小實驗讓我感到激動。如今我身在太空,也許我可以想想太空和科學,看看能有什麼……
我從微波爐裡端出滾燙的意麵,匆忙回到沙發旁,揭開塑膠蓋,讓蒸汽散發出來,準備一邊吃晚餐一邊看電視。
我取消了靜音,聽著來自現場的聲音。一些同事和朋友邀請我跟他們一起觀看,可我不想用整晚時間回答他們的問題,只想安安靜靜地看節目。
這是人類歷史上觀看人數最多的事件了,甚至超過月球登陸和任何一屆世界盃決賽。每一家電視臺、流媒體服務商、新聞網站和地方電視機構都在播放同一個內容:太空總署的現場直播。
一名記者跟一位上年紀的男人站在飛行控制室的觀眾席上,在他們更遠處,穿著藍襯衫的男男女女全神貫注地盯著各自的電腦終端。
「我是桑德拉·伊萊亞斯,」記者說,「正位於加利福尼亞州帕薩迪納的噴氣推進實驗室。我旁邊的布朗博士是太空總署行星科學部門的負責人。」
她轉向科學家問道:「博士,我們現在情況如何?」
布朗清清喉嚨回答:「大約90分鐘前,我們收到確認資訊,弧光號成功進入環金星軌道,此刻,我們正在等待接收第一批資料。」
自從日本宇宙航空開發機構公佈佩特洛娃問題,時間已經過去足足一年,一項又一項研究證實了他們的發現,情況緊急,全人類需要弄清楚發生了什麼,於是弧光計劃誕生。
形勢不容樂觀,可這個專案本身很了不起。內心深處是個科技宅的我情不自禁為之激動。
弧光號是有史以來最昂貴的無人駕駛飛船。世界需要答案,沒有時間磨蹭。正常情況下,假如你要求航天局在一年內發射金星探測器,他們當場就會嘲笑你。有了不受限制的預算,你能取得的成就就很了不起。美國、歐盟、俄羅斯、中國、印度、日本,都在承擔費用。
「給我們講講,」記者問,「為什麼飛向金星非常困難?」
「主要的問題是燃料。」布朗說,「星際旅行燃料最小化需要特定的遷移視窗。可是我們距離地球—金星的遷移視窗還挺遠,所以為了讓弧光號抵達金星,我們得先往地球軌道運送極多的燃料。」
「也就是說我們這次時機不佳?」記者問道。
「太陽在變暗,我認為根本不存在好時機。」
「有道理,請繼續。」
「跟地球相比,金星的運動非常快,僅僅追上去就需要更多燃料。在理想條件下,前往金星其實比前往火星需要的燃料更多。」
「太驚人了,不可思議。博士,有人會問,為什麼費盡心機去金星呢?佩特洛娃線跨度巨大,從太陽連線金星。為什麼不去中間某個位置呢?」
「因為佩特洛娃線在金星上最寬,跟整個行星一樣寬。而且我們還能利用金星的重力提供幫助。弧光號將圍繞金星實際執行12周,收集佩特洛娃線組成物質的樣本。」
「你認為那是什麼物質?」
「我們不知道。」布朗說,「毫無頭緒,不過也許很快就會有答案。弧光號第一週環繞飛行結束後,飛船上的分析實驗室就會有足夠的材料樣本。」
「對於今晚要獲得的資料,我們有怎樣的預期?」
「不會有很多資料,船上的實驗室相當基礎,只有一臺高倍顯微鏡和一臺x射線光譜儀。此次真正的任務是取回樣本,弧光號帶著它們返回地球還需要三個月的時間。飛船實驗室只是個備用手段,在返回失敗的情況下至少還能獲得一些資料。」
「你們一如既往,準備充分,布朗博士。」
「那是我們職責所在。」
記者身後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我聽說——」她停下來等待歡呼平息,「我聽說環繞金星的第一週執行結束,資料正在回傳……」
飛行控制室的主螢幕顯示出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大部分都是灰色,其間遍佈著黑點。
「博士,我們看到的是什麼?」記者問。
「這張照片來自船上的顯微鏡,」布朗說,「它被放大了一萬倍,那些黑點的直徑約為10微米。」
「那些點兒就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東西?」記者又問。
「我們無法確定,」布朗說,「有可能只是塵埃微粒。任何類似行星的大型重力源都會有一團塵埃圍繞——」
「這他媽是什麼情況?!」背景裡傳來一個聲音,不少飛行控制人員倒吸了一口氣。
記者竊笑著說:「噴氣推進實驗室這兒精神高漲,我們為您現場直播,抱歉出現——」
「我的天哪!」布朗說。
主螢幕上播放出更多影像,一幀接一幀,幾乎全都相同。
幾乎。
記者看著螢幕上的影像說:「那些粒子……在動?」
連續播放的影像顯示出黑點改變著形狀,在它們的環境中四處移動。
記者清清喉嚨,輕描淡寫地作出了一個世紀陳述:「你們不覺得,它們有點兒像微生物嗎?」
「遙測部門!」布朗博士喊道,「探測器有震顫嗎?」
「已經確認,」有人回答,「沒有震顫。」
「執行方向穩定嗎?」他問,「可以歸結為外力嗎?可能是因為磁場?靜電?」
飛行控制室陷入沉寂。
「有人知道嗎?!」布朗問。
我的叉子直接掉在意麵裡。
真的是外星生命嗎?我真這麼走運?!有生之年趕上人類首次發現地外生命?!
哇!當然——佩特洛娃問題仍然很可怕,但是……哇哦!外星生物!這有可能是外星生物!我等不及要在明天跟孩子們談談——
「角度異常。」計算機說。
「該死!」我說,「幾乎就要成功了!我快要記起我自己了!」
「角度異常。」計算機重複說。
我伸腿從地上站起。在我跟計算機有限的互動中,它就像siri或alexa,似乎可以領會一些我說的話。因此我會像跟語音助手那樣跟它講話。
「計算機,什麼是角度異常?」
「角度異常:指定的關鍵目標或天體同預期的方位角偏差超過0.01弧度。」
「哪個天體出現異常?」
「角度異常。」
沒什麼幫助。因為是在飛船上,所以這一定是導航問題。這可不妙,我究竟該如何駕駛太空飛船?我沒看到任何類似控制飛船的裝置——這倒不是說我很清楚它們是什麼樣,可是到目前為止,我只發現了一間「昏迷室」和一間實驗室。
實驗室裡另一扇通往更高處的艙門一定很重要。這就彷彿是你身處影片遊戲之中,探索某個區域,最後找出一扇鎖著的門,然後尋找鑰匙。不過不是在書架上和垃圾筒裡尋找,而是在我的意識中尋找,因為「鑰匙」是我自己的名字。
計算機並非無理取鬧,假如我無法回憶起自己的名字,那麼它也許不應該讓我進入飛船的敏感區域。
我爬上床,仰面躺下,警覺地看著房頂上的機械臂,然而它們沒有動。我猜計算機對我目前能夠自理的狀態感到滿意。
我閉上眼睛,專心思考那段閃回的記憶,能夠回想起點點滴滴的經歷,彷彿在翻看破損的老照片。
我在自己的房裡……不對……公寓裡,我有一間公寓,不大,但很整潔。牆上有一張照片,拍的是舊金山的天際線,對我來說沒有用處,我已經知道自己生活在舊金山。
我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份精益美食牌的微波意麵快餐,熱量還沒有均勻分佈,所以熔融的乳酪熱得燙嘴,一團團意麵卻沒怎麼解凍。不過我還是吃了起來,想必是餓壞了。
我看著電視上太空總署的直播,拾起了前一次閃回的全部記憶。我的第一個念頭是……高興壞了!可能是地外生命?我等不及要告訴孩子們。
我有孩子?回憶裡可是一個單身男人在單身公寓裡吃著單人晚餐,我根本沒看見任何女性用品,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女人參與了我的生活。我離婚了?是同性戀?無論如何,這裡也沒有孩子的印跡,沒有玩具,牆上或壁爐臺上沒有孩子的照片,什麼都沒有,房間裡整潔得過分,但有孩子的話會亂作一團,尤其是他們學會嚼口香糖時。孩子們都會經歷「口香糖階段」——至少大多數孩子會——把口香糖粘得到處都是。
我怎麼會知道這些?
我喜歡孩子,嗯,只是一種感覺,可我喜歡他們,他們很酷,跟他們打成一片特別快樂。
所以我是三十多歲的單身男人,在一間小公寓裡獨自生活。我沒有孩子,但是很喜歡孩子。我可不喜歡這個思路的走向……
教師!我是一名中學教師!這回我記起來了!
噢,謝天謝地,我是一名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