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挽救計劃 安迪·威爾 第2頁,共2頁

歡迎提出任何建議和理論。

這是什麼鬼?

我突然一下回憶起這些,那段經歷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關於自己的事情我沒想起多少。我住在舊金山——這我記得。我喜歡吃早餐,以前還對天文學感興趣,可是現在沒有興趣了?

顯然,我的大腦認為,關鍵的是回憶起那封郵件,而不是我姓字名誰這種瑣事。

我的潛意識想告訴我一件事,一定是看見血跡讓我想起那封標題為「細細的紅線」的電子郵件。可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我扭動身體離開床底,靠著牆壁坐起來。機械臂轉向我,但還是夠不到我。

應該去看看我的病友,我不知道自己是誰、為什麼在這裡,不過至少我不是一個人——然……後,我發現他們都死了。

沒錯,確實死透了。在我旁邊的是一位女性,我覺著是,至少她留著長髮,除此之外,她基本變成木乃伊了,乾枯的皮膚裹在骨頭上,沒有氣味,沒有高度腐敗。她一定死去好久了。

另一張床上躺著一個男人,他可能死了更久。他的皮膚不僅像乾燥的皮革,而且已經開始剝落。

好吧,所以我跟兩個死人共處一室,應該厭惡害怕才對,但是我沒有。他們去世太久,甚至失去了人形,好像萬聖節的裝飾品。希望他們不是我的好朋友,或者如果是的話,我最好也想不起來。

死人讓我擔心,但更讓我擔心的是,他們在這裡待了很久。可就算是隔離區域,有死人應該也會被運走啊,他們為什麼還在這兒?不管出了什麼問題,情況肯定很嚴重。

我緩緩站起,花費了不少力氣,然後扶著木乃伊女士的床沿穩住自己。她的床搖晃不定,我也跟著搖晃,但還是站直了身體。

機械臂又嘗試抓住我,而我再一次緊貼在牆上。

我深信自己此前陷入昏迷,對,越想就越深信不疑。

我不知道在這裡待了多久,不過假如我跟室友們是同時來的這兒,那一定有段時間了。我摸摸颳去一半鬍子的臉,那些機械臂應該是用來照顧長期失去意識的人的,這更說明我曾陷入昏迷。

或許我能夠到艙門?

我邁出一步,又一步,然後癱倒在地。我真的做不到,還是需要休息。

我這麼虛弱,怎麼會有如此健碩的肌肉?假如我曾陷入昏迷,現在怎麼還會有肌肉呢?我應該肌肉萎縮、消瘦才對,而不應該像海灘上的健身猛男。

我不清楚自己的最終計劃,我應該怎麼辦?生病了嗎?當然,我的確感到不適,但不是「生病」,我不噁心、不頭疼,也沒感到發熱。假如我沒生病,為什麼會陷入昏迷?是因為受傷嗎?

我前後左右摸了摸腦袋,沒有腫塊、傷疤或繃帶,身體的其他部位似乎也相當結實,不僅僅是結實,簡直是肌肉發達。

我又想要打盹,但還是強壓睏意。

是時候再嘗試一次了。我從地上撐起自己,感覺像是在舉重,不過這次輕鬆了一點,我逐漸在恢復(希望如此)。

我拖著腳步靠在牆壁上行走,用後背支撐身體的重量。機械臂不斷伸向我,但是一直夠不著。

我氣喘吁吁,感覺像是在跑馬拉松。也許是感染了肺病?也許我是為了自我保護才在此隔離?

我終於來到梯子旁,搖晃著走上前,用手抓住一級橫檔。我太虛弱了,要怎麼爬上十英尺高的梯子呢?

十英尺的梯子。

我用英制單位思考,這算是個線索,我大概是美國人,或是英國人,還有可能是加拿大人。加拿大人也會用英尺和英寸描述短距離。

我問自己:從洛杉磯到紐約有多遠?然後憑直覺回答:三千英里。加拿大人會用千米來回答,所以我是英國人或美國人,再不然就是賴比瑞亞人。

我知道賴比瑞亞使用英制單位卻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這可太煩人了。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抓住梯子,一隻腳踩在最低一檔,向上拉動身體,雖然顫顫巍巍,但是成功了,雙腳都站在了梯子的最低檔上。我伸手抓住上邊一檔,好的,有進步。我感覺全身像灌了鉛一樣,每個動作都費盡了力氣。我努力攀爬,可是手上就是勁兒不夠。

我向後墜下了梯子,這回肯定有的疼了。

可並不疼,沒等摔到地上,機械臂就接住了我,因為我落到了它們的控制範圍內。它們一秒都沒有耽誤,直接把我放回床上,就像母親送孩子睡覺那樣。

你知道嗎?這感覺不賴,此刻我已經非常疲憊,躺在床上對我產生了效果,輕輕搖晃的床舒適極了。從梯子上掉下來讓我抓狂,我回想剛剛的經過,可是怎麼都想不明白,只覺得有點兒……「蹊蹺」。

唉。

就這樣我漸漸睡去。

「用餐。」

一支牙膏管放在我胸脯上。

「什麼?」

「用餐。」計算機又說。

我拿起牙膏管,上面白底黑字寫著:「第一天,第一餐。」

「什麼玩意兒?」我說。

「用餐。」

我擰開蓋子,聞到一股香味,嘴裡不由得湧出了口水,這時我才發覺自己有多餓。我從中擠出一點噁心的棕色糊狀物。

「用餐。」

我有什麼資格質疑機器人霸主呢?只好小心地舔了一口擠出的物質。

天哪,味道真好!這也太美味了吧!感覺就像是濃稠的肉汁,但又不過於油膩。我直接往嘴裡擠了一些,仔細品嚐。我發誓,這比性愛還美妙。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人們說飢餓是最好的調味品。飢腸轆轆後終於吃到食物時,大腦會慷慨地讚揚你。「真棒!」大腦說,「我們暫時死不了啦!」

拼圖逐漸完整。假如我曾長時間陷入昏迷,肯定有人餵我進食。我醒來時腹腔沒有插管,極有可能是計算機用經過食道的鼻胃管來餵我的。對於無法進食但消化系統正常的病人來說,這種方式侵害性最小,同時可以保證消化系統健康活躍,這也能解釋為什麼我醒來時沒看見管子。因為如果可以的話,可以趁著病人還昏迷時取下鼻胃管。

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些?我是醫生嗎?

我又往嘴裡擠了一口肉糊,還是那麼美味。狼吞虎嚥之後,食物很快就被我吃光,我舉起空管說:「再來點兒!」

「用餐結束。」

「我還沒吃飽呢!再給我一管兒。」

「已達到本餐食物配額。」

有道理。我的消化系統還在適應半固體食物,最好循序漸進。假如我吃起來沒有節制,很可能會生病。計算機的做法沒錯。

然而人在餓肚子的時候才不在乎對錯。「我還要吃!」

「已達到本餐食物配額。」

「呸!」

不過我感覺比此前好太多了。食物即刻給我補充了能量,而且我也得到了更多休息。

我滾下床,準備衝向牆壁。可是機械臂沒有追過來,我猜既然已經明確我能進食,那麼下床也就得到了它的允許。

我低頭看著一絲不掛的身體,覺得有點不妥。我知道旁邊只有死人,可光著身子還是不合適。

「能給我件衣服嗎?」

計算機沒有反應。

「行,那就這樣。」

我拽下床單,把它在身上裹了幾圈,越過肩膀從背後拉起一角,跟前邊的綁在一起,即時僧袍。

「檢測到自主移動。」計算機說,「你的名字?」

「我是昏沉帝王,行禮吧!」

「錯誤。」

得看看梯子上面有什麼。

我向房間對面走去,還是有點不穩。我不再需要扶著搖晃的床和牆壁,可以只靠雙腳走路了,這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我來到梯子旁,抓住橫檔。我不再需要用手扶著站立,這樣配合的確更輕鬆一些。上方的艙門似乎格外結實,我猜它是密閉的,極有可能鎖著,可是不管怎樣我都得試一試。

我爬上一級,很費勁但還能做到。再爬一級,很好,又上來了。雖然慢,但很穩。

終於,我爬到艙門,一隻手扶住梯子,另一隻手扭動艙門上的環形把手。它居然轉了!

「天助我也!」我驚呼。

「天助我也?」這是我常用的表示驚訝的詞嗎?雖然這沒什麼問題,不過我期待自己至少能說點20世紀50年代以後的詞彙。我究竟是個什麼怪胎啊?

我將把手整整轉了三圈之後才聽到咔嗒一聲。艙門向下傾斜,我躲到旁邊,它完全開啟,只靠結實的鉸鏈懸在空中。我自由啦!

算是吧。

艙門外只是一片黑暗,有點嚇人,可至少有進展。

我把手伸進另一個房間,爬到地板上。我一進去燈就亮了,大概是計算機控制的。

房間的大小和形狀看起來跟我離開的那間一樣,也是圓形的。一張大桌,目測是張實驗臺。桌子固定在地板上,三把實驗椅固定在旁邊,四周的牆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實驗裝置,都固定在桌子或長凳上,而且這些桌凳都通過螺栓固定在地板上。彷彿這是一間為大地震準備的房間。

牆壁上的梯子通向屋頂的另一道艙門。

我來到了一間設施充足的實驗室。什麼時候隔離機構允許病人進入實驗室了?而且這怎麼看也不像是一間醫學實驗室。究竟是特麼什麼情況?

特麼?有沒有搞錯?也許我有小孩,或者篤信宗教,所以不能說髒話。

我站起來仔細打量這裡的一切。

這間實驗室裡,小型裝置都被固定在桌子上,我看見一臺8000倍顯微鏡、一臺高壓釜、一排試管、幾組備品抽屜、樣品儲藏櫃、熔爐、移液管,等一下,我是怎麼知道這些名詞的?

我看了一下牆邊的大型裝置,掃描電子顯微鏡、亞毫米級3d印表機、十一軸銑床、雷射干涉儀、一立方米真空室,我認識所有裝置,還知道如何使用。

我是一名科學家!進步不小!我應該利用科學。好了,天才的大腦:給我點想法!

……我餓了。

大腦,你真讓我失望。

算了,儘管我不清楚這裡為何有間實驗室,或者我為什麼可以進入,不過……繼續往上爬吧!

屋頂的艙門離地十英尺高,又是一次登梯大冒險,不過我現在更有勁兒了。

我深吸了幾口氣,開始爬梯子。像前一次一樣,這個簡單的動作需要我加倍努力。我也許在恢復,但是還沒有恢復如初。

天知道我有多沉,我爬到了頭兒,不過也是非常勉強了。

我彆扭地站在梯子上,開始轉動艙門扶手。它紋絲不動。

「要開啟艙門,請說出你的名字。」計算機說。

「可我不知道我的名字啊!」

「錯誤。」

我用手掌砸了下把手,把手沒有動,可我撞得生疼。所以,這次沒什麼成果。

等等再來,也許我很快就會想起姓名,或者發現什麼地方寫著我的名字。

我沿著梯子往下爬,至少打算如此。你以為往下比往上更安全容易。錯,不是的。順利爬下梯子只是我一廂情願,我笨拙地踩踏下一級梯子,卻沒抓緊艙門把手,結果像個白痴一樣摔了下去。

我像一隻憤怒的貓,瘋狂揮舞雙臂,伸手去夠任何能抓住的物體。原來這不是什麼好主意,我摔在桌子上,小腿正砸到一組備品抽屜,疼得我差點飆髒話!我大喊一聲,痛苦地抱住小腿,又不小心滾下桌子,摔到了地上。

這次沒有機械臂接著,我後背著地,摔得靈魂出竅。然後雪上加霜的是,那組備品抽屜傾倒,抽屜裡的實驗用品如雨般落在我身上。棉籤不成問題,試管的傷害也不大(它們居然沒碎),不過捲尺正好砸在我的額頭上。

更多物品被砸倒,可我正忙著捂住腫起的額頭,沒有注意到其他情況。一把卷尺能有多重?桌面三英尺的落差竟給我砸了個大包。

「那條路,行不通。」我自言自語道。剛剛這段經歷太荒謬了,就好像卓別林電影的一個片段。

說實話……真的很像,有點兒太像了。

此前那種「蹊蹺」的感覺又回來了。

我抓起旁邊的一支試管拋向空中,不出意外,它升起又落下,可我覺得不對勁兒,墜落物體的某個特徵一下子就勾起了我的興趣。我想弄清原因。

得用什麼來解謎呢?沒錯,我正面對著一間完善的實驗室,而且還知道如何使用。不過哪些容易上手呢?我環顧掉在地上的所有玩意,一堆試管、取樣棉籤、木籤、一隻數字秒錶、移液管、某種透明膠帶、一支筆……

好吧,這裡也許有我需要的工具。

我重新站起來,撣了撣僧袍。其實沒有塵土,我的整個世界好像全都清潔無菌,可我還是撣了撣。

我撿起捲尺看了看,它採用公制。或許我是歐洲人?管它呢。我撿起秒錶,它特別結實,像是去野外徒步時會使用的那種。它有堅固的塑膠外殼,還包了一個硬橡膠圈,顯然具有防水功能,可又好像一塊磚頭,無法使用,它的液晶顯示屏上一片空白。

我按了幾下按鍵,但是它沒有反應。我又把它翻過來,看了看電池倉,如果我知道它用哪款電池,也許能在抽屜裡找到。我發現秒錶背後伸出一個紅色的小塑膠籤,我把它全拉了出來。秒錶「嘀」的一聲煥發了生機。

有點類似「已經安裝電池」的玩具。小塑膠籤是為了防止電池在主人首次使用之前耗盡電量。好吧,這是一塊全新的秒錶。說實話,這間實驗室裡的一切都看似全新,乾淨,整潔,沒有使用過的痕跡。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我擺弄了一會兒秒錶才弄清如何操作,其實很簡單。

我用捲尺測量桌子的高度:桌子底面距離地面91釐米。

我撿起一支試管,它不是玻璃的,也許是某種高密度塑膠之類的材質,所以從三英尺高的地方摔到一個硬質表面時,才不會摔碎。總而言之,不管由什麼材質製成,它的密度足以使空氣阻力忽略不計。

我把它放在桌子上並準備好秒錶,用一隻手把試管推下桌子,用另一隻手啟動秒錶,記下它掉落在地上的時間,結果是0.37秒。這可太快了,我希望自己的反應時間不會影響結果。

因為一張紙都沒有找到,我便用筆在胳膊上記錄下測量時間。

我把試管放回桌上再次測量,這次得到的結果是0.33秒。為了減小啟停秒錶的誤差造成的影響,我總計做了20次實驗,並且記錄了全部結果。最後我得到0.348秒的平均值,胳膊也變成了數學老師的黑板。不過這沒關係。

0.348秒,距離等於0.5倍加速度乘以時間的平方,所以加速度等於兩倍距離除以時間的平方。這些公式我張口就來,習慣成自然,我肯定精通物理。不錯,有新線索了。

我代入測量資料,得出了一個不滿意的答案,這個房間的重力加速度過高,是15米每平方秒,而正常的數值應該是9.8米每平方秒。所以物體掉落的感覺讓我感到蹊蹺,它們落得太快。這也是我肌肉強健但感覺沒勁的原因。一切都是原本重量的1.5倍。

問題是沒有什麼能影響重力加速度,你沒法增加或減少它,地球的標準重力加速度就是9.8米每平方秒,不容置疑。可我正經受的重力加速度卻高於這個數值,那只有一種解釋:

我不在地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