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1頁,共1頁

福順問美順吃沒吃飯?說:「咋不先打電話呢?」看著美順的臉色問:「咋了老妹?栓柱是不是和你講我倆啥了?」美順說:「別擱上我二嫂,栓柱沒說二嫂,就你呢。咋總不在自己攤上待著,滿處串,還給別人賣貨呢?」福順說:「你聽他的,我不在這還有你二嫂呢,哪樣貨我倆也沒少賣。你說這都認識,人家去廁所,有事,離開一會兒,來人買東西,我不幫人招呼一下?總共也沒幾回呀。讓他一說我還老幫人家賣了,哪有?」美順說:「二哥,你在這幹就得摸透栓柱的脾氣呢,他既然不願意你幫人家,你再幫別人就別讓他看見。有事沒事都在攤上待著呢。你去別人那裡幹啥?讓他不高興。」福順說:「本來我也沒打算幹長了。栓柱要真實心實意的,我倆給他幹倒也沒啥,幹多久都行。問題是幹不長。我倆傷心了,不打算擱這了。我幫助人家,跟人家閒碎,就想離開他,自己幹呢。」美順說:「二哥咱哪能這樣呢,答應人家了,就得給人幹好呢,興他不要咱們,咱哪能撇下人家呢。」福順看著美順,道:「二哥說話你不信,問你二嫂,看你二嫂咋說。」美順看娟子,娟子只是笑。美順說:「咋樣呢,二嫂?」娟子說:「你二哥說得對,我倆真是不想擱這兒了。」美順說:「為啥呀?」

正說,一個四十幾的男人穿著圍裙從超市裡出來,手裡握著手機,叫福順,想說什麼又看美順,福順說:「沒事,這我老妹兒。」對美順說:「張大哥,在超市裡賣肉,山東的。」美順就和人家客氣,張大哥也客氣,說:「我看你倆就挺像。」告訴福順,「我老鄉和英子在一個早市裡賣菜。剛剛打來電話,要回老家,不再幹了。我這不趕緊問你,想不想幹?要想幹,我就告訴他,菜攤別急著往回交。」福順說:「幹,那咋不幹呢?」轉頭對美順說,「妹兒,你看看,我要不串,能有這個嗎?」遂離開水果攤,找一個沒人的拐角,站在那裡說話。美順想一想,也跟過去了。

原來張大哥的老鄉是對老兩口,八幾年來北京,幹過各種活兒,打過各種工,光賣菜就賣了二十幾年。現在六十多了,要回老家。兒子大學畢業後在老家辦起工廠,挺紅火,催促二老回去。他們也是租北京人的攤位,目前一年是二十五萬。

三人往回走,老張在路上叮囑福順,幹成幹不成,都別把自己露出來,以免栓柱不高興。

來到攤上,老張直接進超市。福順商量美順:「妹兒呀,先借哥二十五萬唄,來年一定還。」美順說:「二十五萬呢,我哪有那麼多。」福順說:「你在北京這些年了,拿不出二十五萬?」娟子說:「二十五萬?咱還是別弄了,那麼多錢,賠了咋整?不如就給栓柱賣貨,一月五千。」福順問娟子:「在這兒你幹得長啊?昨天你還說不想幹。」娟子說:「這不美順來了嗎?讓她和栓柱說說咱不是那人,別亂想,咱就幹唄。」福順要急眼,被美順攔住了,問娟子:「二嫂,到底咋回事呢?」福順說:「對,你跟老妹講,省得她不信。」娟子說:「也不知咋的,栓柱總說進了多少貨,賣了多少,該是多少錢,不對,少……」突然,賣包子的女人小聲說:「福順,別讓娟子講了,栓柱過來了。」別頭一看,真是栓柱和那個叫露姐的女人,已經走到了馬路中間,上便道後又站住了說話。

福順說:「老妹你先回吧,晚上我去你家。」美順說:「你倆幹啥,跟做賊似的呢?等他過來,咱一起說呢。」福順說:「不是那事。」美順就來了脾氣,問:「到底啥事?」兩人卻不說了,偏栓柱與那女子站在便道上說笑不停。美順說:「我還要買下午要用的肉,我先走了,你倆晚上來。」騎電動車,招呼栓柱,說我先走了。栓柱說好,繼續和女人說話。

到家,美順沒把二哥要借二十五萬的事告訴長生,當然也沒告訴婆婆。

晚上,福順和娟子過來了,因為美順在電話裡囑咐了,當著婆婆的面就沒提借錢的事。但是話趕話娟子把栓柱懷疑兩人偷拿錢的事說了,道:「我倆真是一心一意幫他賣呢,小心著呢,就怕斤兩上虧,錢找錯呢。他倆在家吃飯,我倆就買點包子湊合。來個買東西的還得趕緊放下,先賣東西。他不說錢是不是我倆拿了,就說不對,差一百差五十。那賣貨除了我倆,就是他,你說錢差哪去了?天天這麼說,弄得我倆現在,自己都覺著自己是賊……」長生氣哼哼地對福順說:「別給他幹了!」又轉向娟子,說,「不給他幹!」福順趕緊答應,說:「是不想幹了。」婆婆問福順:「你倆拿了嗎?」福順說:「不能拿!不會。美順知道呢,咱山裡人哪會有這念頭,就沒有那樣的。村子裡誰家的雞鵝狗的不是到處走?沒聽說丟的,在我們山裡,家家都沒院牆,就插點木棍荊條,半人來高,過年時誰家殺雞宰豬,包的餃子,都擱院裡凍著,頂多埋上雪。沒聽說誰家日子過得不好,到人家院子裡偷的。那不拎著就走?」娟子說:「開始我倆急呢,害怕,咋能讓人說少錢呢?尋思不會賣?秤看錯了?賬沒算對?後來福順和賣包子的、周圍賣東西的人閒碎熟了,人家說栓柱就這樣。前面僱兩回看攤的也這麼懷疑人家,頭一個脾氣大,和栓柱吵一頓,當時就走了。第二個人能忍,忍到後來就是裝錢,一天裝五十裝一百的,等到栓柱覺出不對,人家也裝夠本了。反正你沒抓著手腕,愛說啥說啥,不用就不用,工錢你得給我。栓柱還氣,賣包子的說不是賊都讓他教成賊呢。第三個就我倆,也快讓他說成賊了。」長生說:「不給他幹。不幹了。」婆婆說:「要是這樣,你倆真別幹了。說咱們不會幹偷懶可以,咱學。勤謹著點兒。說這個不行,哪能讓人當賊防著?知道的還行,不知道的,被他這麼散揚,你倆成什麼了?以後到了哪兒人家都懷疑咱們手腳不乾淨。這不行,沒說出來也不成。離開他吧,再找個工作,哪怕累、少掙,都沒關係,整天這麼防著咱可不行。等我問問牛牛爺爺,看他廠裡用不用人,你倆學個手藝得了。」

長生說:「好!我給我爸打電話。」

娟子的眼睛立刻亮了,問去了工廠我倆能幹啥?婆婆略講了一下,娟子說:「大娘您一定給我倆問啊。」婆婆說一定問。這時手機響了,原來是一塊鍛鍊的老姐妹問吃沒吃完,下不下樓鍛鍊了。

婆婆走後,牛牛進屋寫作業,飯桌上只剩四個人。長生喝不了酒,拿一杯啤酒陪著福順。福順能喝,娟子也能喝,只不過有婆婆時兩人拘著,婆婆一走就放開了,福順說:「妹夫,你吃飯吧,別陪我了,我和娟子喝。」說著話,把長生剩下的多半瓶啤酒拿過來給娟子倒。長生巴不得的,喝下杯裡的剩酒,開始吃飯。幾口就吃飽了,要起身,美順說:「長生你坐著呢。」福順說:「妹兒你說他幹啥呢?賣一天貨,又做這一桌子菜?你啥都沒管呢。妹夫你該幹啥幹啥,你要玩籃球你就去,不用管我們。」

長生走後,福順拿起杯,對娟子說:「咱倆乾一杯。」娟子說:「祝咱倆早一點當工人。」福順說:「當啥工人?不當工人。」一飲而盡,轉過頭來問美順:「妹兒,二哥求你那事咋著呢?你和妹夫說了沒?」美順說:「沒呢,沒說。」栓柱說:「咋呀?幫不了哥呀?我跟你說,栓柱那兒我死活不會幹了。原來沒覺得,幹這一陣我可知道了,不光懷疑我倆拿錢這點事,還拿我倆當傻子,一點鄉情都沒有。」美順問:「咋呢?」娟子搶過話頭:「先前僱那兩個人,一個月他給人家三千五,還管飯。到我倆這兒,兩個人才給五千,不管飯。」美順說:「你倆剛乾呢,啥都不會呢。」福順說:「剛開始我也這麼告訴娟子,可賣東西這點事,用不了幾天我倆就會了,一直就是我倆擱那賣,啥不行啊?頭一月說我倆不熟悉,少給也就算了,現在第二個月還不漲點?不漲。前天,娟子就當他面問了問給賣包子打工的小姑娘掙多少,他就生氣了,說那小姑娘多會做買賣,她要到我這我也給她四千一個月。還問那老闆,讓他倆給你賣包子行不?一月三千五?」聽到這裡,美順真生氣了,說:「那英子咋說?」娟子說:「英子沒在,不知道。」福順說:「我覺著英子也變了,娟子經常幫著英子盯攤,栓柱也念叨過錢……」美順說:「那就真不幹呢。先聽聽我公公那邊咋說。」福順說:「咋說我也不去。我就賣菜呢,妹你有沒有二十五萬?」美順猶豫了一下,說:「有是有呢,可這麼多錢,賠了咋整?我也就這麼多錢呢。」福順說:「咋賠呢?」就講山東那對夫婦靠賣菜供兩個兒子上大學,又拿錢給大兒子辦工廠。美順說我再想想。道:「栓柱咋這樣了呢?」福順說:「妹呀,妹夫在這時我不好意思說,虧你嫁了長生。栓柱著實不咋樣,我都怕有一天栓柱要甩了英子呢。」美順一愣,問:「咋?」福順說:「這話也就咱兄妹私下裡說,我也沒啥實據……」就講,中午把栓柱叫走的女人,就是把水果攤位租給栓柱的老闆,其實四十多了,北京人,叫黃露。栓柱叫她露姐。再早這水果攤是黃姐丈夫經營,六年前丈夫又結新歡,離婚時把水果攤給了黃姐。黃姐嫌賣水果丟人,便把攤位租給別人經營,靠租金生活。福順說黃姐幾乎天天到攤上來找栓柱,沒話閒說,到了飯點叫走栓柱下飯館。美順不解,問:「那又能咋呢?」福順說:「能咋?一頓飯能吃半天,幹啥去了?」美順道:「瞎說。」福順道:「瞎說,你沒見黃姐和栓柱說話時的樣子呢,四十多的人呢,裝小姑娘。那賣包子的說栓柱租之前是兩口子租,河北的,一干五六年也不見黃姐過來。又說兩口子是生被黃姐攆走的,攤位租給了栓柱。」美順說:「二哥你咋總聽別人說呢?我說賣包子的不是好人……」福順說:「你看你不信呢,人家不是特意說,賣包子老闆娘跟英子挺好呢……」美順說:「那她咋不告訴英子呢,讓英子防著點呢?」福順說:「沒有憑據呢,瞎猜的能跟英子講?」美順說:「就是呢,你也不要講呢,聽也別聽。英子和咱一個村呢,都在北京,她要知道你也跟著瞎講,咋想咱們呢?」福順說:「我就是跟你講講呢,別……」美順沒聽進去,想著心事,過一會兒說:「你倆先幹著呢。我要聽牛牛爺爺怎麼講。不行了再說。」福順說:「我可不去打工,就想賣菜。」娟子說:「打工挺好的,當工人。」

第二天,婆婆告訴美順說公公答應了,去了先做學徒,一月兩千,熟練了兩千五至三千,更多就要看兩個人的本事了,有宿舍。美順便給二哥打電話,福順說不去,要賣菜,說:「妹兒,你就借我二十五萬,來年我還你二十七萬。」美順問長生:「二哥要借二十五萬。」長生說:「幹什麼?」美順一愣,往常說到家裡人借錢,長生總是一口答應:「行。」今天問上幹什麼了。就把二哥要租攤位賣菜的事講了。長生說:「行。」美順說:「二十五萬呢。」長生說:「噢!」美順又說:「二十五萬,我捨不得呢。」長生笑了,說:「我能和你掙!」見美順不語,說:「栓柱欺負人,把二哥二嫂當小偷。不能當小偷。」

美順終歸不放心,畢竟二十五萬,和長生省吃儉用一點點攢的。便一天都不給福順打電話,福順打過來也不接。不想第三天,英子打來電話,說福順兩人不幹了,道是美順給他們找到別的事由了。美順說:「哪呀。」把介紹兩個人到公公廠裡福順不幹,非要管自己借二十五萬承租菜攤賣菜的事講了。英子說:「我猜就是這樣,我告訴你別借他們,他兩口子不行,做不了買賣。因為咱倆的關係,我一直不好對你講呢,栓柱早就說了他倆不行,要辭他倆。尤其你二哥,說他幹不了買賣,我一直壓著呢。我告訴你美順:他兩口子要做買賣,一定賠。你說你和長生哪就容易攢下二十五萬……」美順越聽越氣,待英子講完,立刻給福順打電話,說:「二哥,你能不能好好幹?」甚至喊,「能不能幹好?」福順說:「我都多大人了,還不知道好好幹?」美順就取出二十五萬,讓福順租下了菜攤。當然,沒敢和婆婆說。

然後一個月,美順都不踏實,尤其頭幾天,天天給二哥打電話,問怎麼樣?福順說可好了。花四千買了一輛拉貨的電動三輪帶斗車,天天夜裡兩點去上菜。下一月再問,說放心吧,掙著呢。問娟子,娟子也說挺好,誇福順能吃苦。美順這才放心,同時欣慰。

放下電話,美順講給一同幹活兒的長生,長生笑,說:「我就說行,你還不信。」美順暗自抿嘴,突然想長生似乎變了,變得不像以前了。以前,似乎什麼事都不做主,什麼事都聽自己,現在不一樣了,敢堅持己見,說你還不信了。撲哧一下,笑出了聲。長生說:「怎麼了,你笑什麼?」美順說:「我笑咱們的日子越過越好了,我笑收入越來越多了,我笑長生你有本事!」長生嘎嘎笑,說:「小媳婦,你彆著急,我給你買你自己的房,老了不用幹活兒,我開車咱倆出去玩兒。」美順笑說:「好呢。」突一陣哽咽,急忙壓住,嚥了下去。

不過,自那天后,英子再也不給美順打電話了。美順打給英子,也說不成話。英子總說忙,這事那事,就把電話掛了。趕上六月中旬牛牛又要中考,加上餅店忙,便把這事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