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1頁,共1頁

幾天之後,肉龍的銷量甚至超過了肉餅。估計是因為肉龍相比肉餅不怕放,多買點擱冰箱裡,什麼時候想吃了,上鍋一熥,或微波爐裡熱一兩分鐘,和剛蒸出來的一樣好吃。若再熬一鍋粥,配點小鹹菜,就是全家人的一頓飯。還可以給上學的孩子當早點。既省事,又營養,孩子還喜歡。肉龍肉餅都用同一種調好的肉餡,不過蒸和烙會散發出不一樣的香氣。

長生這個人,最不怵的就是幹活,做肉龍、烙肉餅,還包餡餅,還有工夫幫美順弄烙餅、做燒餅,幾乎全能。看他五大三粗的,幹起活兒來有模有樣。手底下還利索,處處保持乾淨。並且幹著活的長生特別快樂,加上美順相陪,便人生得意,如果不是美順叮囑,說不定老得唱他的一去二三里。

現在餅店裡,大部分時間就是小兩口,兩個人在一起不但輕鬆,日子也顯快。至年底,婆婆給餅店算了一筆賬,這一年兩個人的淨收入竟達二十多萬,長生還是半途加進來的,說明年兩個人怎麼也得掙三十萬四十萬。讓美順過了一個美年。

這邊的日子蒸蒸日上,老家那邊卻出了大事。

五月上旬,一早起,長生去早市,美順在店裡忙,二哥二嫂推門進來,大包小包,都是自己要穿的衣服。美順說:「你倆咋來了?咋不打電話呢?好去接你倆呢。」福順笑著說:「自己認識路,接啥接?」

三人坐在外面的雨棚下。二哥說天氣一暖,山裡山外突然鬧口蹄疫,傳得非常快,剛聽說個口蹄疫,還沒明白口蹄疫到底啥玩意兒,就許多奶牛染病死掉。收奶公司根本不管從前的承諾,第一時間跑到南方去了。讓所謂養奶牛收牛奶的合同變成廢紙,當初強迫農民養奶牛的鄉幹部把責任一股腦地推給公司,讓養牛戶找公司理論,公司都沒有了,怎麼理論?大傢俬底下傳公司到南方後換了名稱,重新註冊什麼的。山裡人搞不懂這些轉腸子的鬼怪,只知道牛奶沒人收了,牛價一落千丈。

長順福順哥倆養的牛雖說還沒染病,可是擠下的奶沒人收就等於一分錢不進,還要買專門的飼料餵牛。奶牛這東西除了擠奶,不能下地不能拉車,甚至不能賣肉,簡直就是廢物。還得供著飼料,期待一場瘟疫過後,公司回來,牛價再高。原來一頭好奶牛需要幾萬,現在無論好壞,已經跌到幾千。更糟糕的是:一旦染上口蹄疫,防疫人員馬上過來,立時殺死,深坑掩埋。

到了五月,福順把自己的三頭牛作價八千給了大哥,算一算當初借的錢,白養一回,分文沒掙,還欠一屁股饑荒。借美順的錢一分都還不上。二哥說:「打死我也不養了,這讓人忽悠的,原來雖然窮吧,可沒這麼多饑荒。虧是親老妹,親妹夫,不攆著屁股要。村裡大部分人都是擱放貸人手裡借的錢,最少五分利。許多人從牛下奶就開始還,到現在還沒還完,山裡都待不起了,尤其那牛死了的,半夜偷著往外跑,就怕債主知道逮住。老妹,能不能擱北京給二哥整個來錢快的買賣讓二哥幹?我聽說英子和栓柱擱北京做買賣掙老錢了,在北京都買下房了,這事前後窪都傳遍了,眼饞得不得了。妹兒,你這餅店咋樣?要不我跟你二嫂跟著你賣烙餅得了。」

美順說:「這個餅店我跟長生兩個人就夠。哪還僱人?現時下我也不知道讓你倆幹啥。那你倆會啥呢?能不能賣東西?」福順說:「那有啥賣不了的,有兩天就會了。」美順說:「我雖然開個餅店,其實不知道外面人的買賣咋個做起呢。栓柱和英子知道,不行去他倆那,問問他倆咋整?正好讓他倆幫著問問能不能給你倆租到房,要不住哪兒?」福順說:「租啥房呀,有你們兩口子在北京二哥還租房?睡你那兩居室就成。」美順說:「兩居室沒了,現在我和婆婆住一起呢,三間屋裡都有人……」福順打斷美順,說:「咋沒了,咋還沒了呢?」美順等了片刻,說:「兩居室是長生姐姐的,她在美國時讓給我們住呢,回來後就得姐住呢。」福順說:「他姐擱北京呢?一會兒能見著不?」美順說:「又回美國了。」福順說:「那不正好我倆住,等她回來我倆再到外面租房唄。」娟子說:「那能成?姐姐的房又不是美順的房。是不是,美順?」美順說:「他姐把房賣了,帶著錢回美國了。」福順說:「哎呀,那可老鼻子錢了……」美順打斷二哥:「別說這個了。先說你倆吧,咱去英子那兒。」福順說打電話,美順說別打。這個時候英子肯定在攤上,一打電話英子還得放下買賣準備飯。上次我去看見農貿市場門外有個飯店,吃的人挺多。中午就在那裡吃吧。正說,長生回來了,說:「一會兒給你倆烙肉餅。」便又一番閒碎。說完,美順讓長生盯店,三個人開著電三輪去找英子。路上美順問為啥把三頭牛賣給大哥?大哥做什麼不來北京?福順說賣不出去,只好賣大哥,大哥相信過不多久瘟疫就會過去,收奶公司還能回來,牛價又漲。美順就停了車給大哥打電話,問行不行呀,不行也來北京得了。大哥說先看看吧,現在隔段時候防疫的就來打藥,看咋樣吧。都去北京,家咋整?爹孃扔給誰呀?

英子正在攤上,打了幾個電話,租到一間房,月租六百。先過去看房,十來平方米,有原來租房人扔下的床和桌子。遂由美順預交了一個月租金。因為二哥二嫂沒帶鋪蓋,又到市場買回一套。然後去那個飯館吃飯,栓柱也來了,是從家裡過來,剛剛睡醒。便說起栓柱夜裡兩三點就要起床,上兩個攤位的水果。白天再盯攤人就受不了,僱了一個人,早七點幹到晚六點。這樣上完貨,栓柱就能睡上半天。栓柱說:「僱的這個不成,現在經常少一百少五十的。我懷疑他偷著裝錢,可沒抓著手腕,只能辭他。」問福順願不願幹?福順說:「你給我找個攤,我自己賣。」栓柱說:「你拉倒吧,我給你個攤?我上哪兒有攤?我這攤都是租別人的。我還想再租一個呢,哪兒找去?」福順笑說:「前後兩窪誰不知道你在北京整好幾個攤,掙老鼻子了……」栓柱說:「都是我丈母孃講的吧?你可別聽她的。」便從和英子到北京講起,如何打拼,直到現在。福順說:「那你教我,我也整個三輪車。」栓柱說現在可不行了,城管天天查,不是前些年騎個三輪車到哪兒都可以賣了,逮著了連人帶貨全沒收,你還不夠賠的。又說現在從別人手裡整一個固定攤一年的租金少也得三四十萬,立時就給,你有哇?福順就看美順,問:「妹兒你先給我三十萬,年底給你。」英子說:「你拉倒吧。美順千萬別給。他以為聽聽就能幹呢。我們剛乾那年飯都吃不上。」栓柱說:「給也白扯!誰好好地把攤位讓給你,自己不掙,讓你發財?除非像我這個,攤兒是北京人的,自己一直幹著,不想受累了。你給錢多,就能轉租你。可是可著這一片現在你找不到一個北京人自己賣水果的了,都轉給外地人了。」福順說:「為啥非得是北京人呢?」栓柱笑:「北京人願意當老闆,當大爺唄。我看你倆還是給我賣貨得了,早上七點幹到晚十點,我一月給你倆五千。」

英子說栓柱:「不是讓我姐家小盛兩口子過來嗎?」栓柱說:「他不是想和你二姐一家在哈爾濱嗎?」英子說:「沒定好呢,我再問問。」便打電話,果然去了哈爾濱。便說這一回口蹄疫最倒霉的就是大姐一家,大姐家在山外,原來擱縣城賣早點,聽說養牛掙錢,呼啦一下全回來養牛。他們養牛比山裡人早,前前後後已經有六七頭奶牛。這次口蹄疫最先傳到他們那裡,先是一頭牛,很快幾頭牛全染上了,被防疫的人殺死,只給了幾千塊錢。說二姐夫給一家物流公司開大貨車,跑長途。小盛想學開車,去了哈爾濱。

福順說:「我給你賣是賣,找到攤位了我可要走。」又向美順,說,「妹呀,到時候你可得借我錢。」美順說:「那先得栓柱英子看好呢,他倆要說成才行。不過三十萬錢太多了,我一把拿不出來。不過二哥你要真是幹,我和長生商量,想辦法,只要二哥你好好幹。」福順說:「妹兒你放心吧,他倆都成,我還不成?」

福順和栓柱兩人酒喝個沒完,美順要先走,惦念長生一個人在店裡忙不過來。英子就送美順,走出飯店,英子對美順說:「美順,聽我一句話,千萬看好自己的錢呢,一張張餅掙得不容易,自己哥哥也要想好呢。你知道為了幫他們養奶牛,我前前後後給家裡郵了十二萬,牛能掙錢時從來不說還,問還不樂意。他們以為咱在北京一彎腰就撿著錢呢,一要就幾萬幾萬地張口,少給一分都說你摳,從不想我們掙錢有多難。栓柱就為這個跟我彆扭,說平時也不問咱在北京咋樣,來電話就是借錢,說是借,根本沒想著還。這一回又借,栓柱死活不應。現在,我也寒心了,看透了,他們要來,幫他租房找工作都可以,借錢不借,借就成他們的了,要不回來,他們還一肚子氣。剛你看見沒?你讓他倆自己出來租房住,娟子不高興呢。」美順說:「哪有?兩個人早晨才下的火車,夜裡沒咋睡,乏的。」英子扯出一絲不屑擱在臉上,說:「反正我跟你說了。你們是兄與妹呢,你二哥咋樣你最清楚,他就不是個肯吃苦受累的人。我都告訴你了。你拿出三十萬,別一分錢都整不回來。」

道別了英子,美順覺著英子變了,變不少,不像山裡那個英子了。

山裡人家至今重男輕女,說女孩子「是給人家養」。比如美順,家裡唯一的女孩,最小,並不受寵。受寵的是二哥。大哥先二哥上學,學習上不如後進校的二哥,所以大哥上到小學三年級就讓爹喊回來下地了。美順上了一年,不是學習不好,是女娃兒上學沒用。二哥上完小學又上中學,中學校在鎮裡,要走一整天的山路,就得住宿。一個月的住宿費、飯費加學雜費雖然不很多,山裡人家也掏不起。所以山裡人家的男孩子讀完小學就算到頭了,回家種地,或被山外親戚帶出去打工。美順家和其他人家一樣,供不起一箇中學生,為此借錢買一個羊羔子,期望養大,下崽,供二哥讀書。羊由美順每天到山上放。到了夏秋日,全家人上山,鑽野林子,採榛子、山蘑菇換錢。那也湊不夠二哥每個月的伙食錢。每到交錢的日子,爹都要四下裡央求、借錢。

誰知福順唸了一個學期就不念了,說山裡小學教的東西到了鎮裡跟不上,確實跟不上,可最主要的,是福順受不了鎮裡同學的嘲笑,跑回來了。

上學期間,二哥從不下地。就是學校放假,勉強到了地裡,一會兒也沒了人影,不知什麼時候就跑了。可二哥嘴好,總能哄得爹孃高興。爹孃就睜一眼閉一眼,說他從小就沒下過地,幹一點就不少。在山裡,這樣的男人哪找得上媳婦?偏偏娟子喜歡福順。

雖然一個村裡住,兩家離得挺遠,娟子和二哥不知怎麼湊到一起,誰也離不開誰了。山裡人家都希望自己的女兒嫁到山外,能得一筆彩禮,娟子爹孃也不例外,為此,沒少打娟子,可娟子還是跟了福順。

不過,二哥這個人除不愛下地外,沒其他毛病。栓柱上到中學畢業,二哥好歹也讀了半年,寫字算賬都沒問題,既然栓柱英子都能賣,二哥咋就不行呢?

果不其然,兩天後美順去看二哥,二哥正在超市門前的攤上,告訴美順:「這有啥呀?約秤,看秤,還有計算器。手拿把攥就幹了。就是熬人。」水果攤位邊上是個包子攤,都和二哥熟了,說:「行,你二哥賣得挺好。」娟子上過兩年學,現在跟著福順學,也會擺弄計算器。

餅店一天也不能缺人,即便是長生,一個人也顧不過來。這次之後,美順白天不再去,偶爾晚間給倆人送肉龍,坐上一會兒。

一段時間沒去,福順打來電話,說不想給栓柱幹了。美順問咋了?剛乾一個月。福順說栓柱開始懷疑他倆了,道:「天天說錢不對賬,少一百少二百,好像我們偷著拿了,啥意思啊?」美順給英子打電話,問二哥幹得咋樣?英子說:「還行。」美順說:「我二哥才從家裡出來,啥都不懂,你得教他。」英子說:「是。」美順說:「你還不知道我二哥,出力差點,別的沒問題。」英子說:「是,幹挺好的。」

美順掛了電話,又給二哥打,說:「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沒拿怕啥?日子長就好了,他就知道咱是啥人了。」

長生也在邊上,問:「二哥怎麼了?」美順說:「挺好的。」可是心裡憋屈,假如說二哥懶,不愛出力,美順接受,懷疑二哥偷著拿錢讓美順接受不了。

往後幾天,美順的心一直提著,唯恐什麼時候栓柱英子打過電話來,說出什麼。這一天到底沒忍住,中午沒上樓,抓空吃了半張肉餅。一看人少,就去二哥的攤上了。卻見栓柱在攤上,不見二哥和娟子。栓柱說:「我剛來,他倆在馬路對過小麵館吃麵呢。」美順問他倆幹得咋樣?栓柱猶豫一下,說:「美順,我也不瞞你,你二哥不行,這幾天一到攤上我就找不著他,總走。附近這些賣東西的他都認識了,總在別人攤上待著,有時還替別人賣貨。你說我給你開支,你給別人賣貨,算啥?他總說我又沒耽誤這邊賣貨。那也不行啊。」美順說:「我二哥咋能這樣呢?我去說他。」栓柱說:「他是你二哥,你說了又能哪樣?他也恁大……」說到一半,栓柱突然打住,眼睛閃過美順,說:「露姐,你來了?這還不到下午呢,咋不睡了?」美順回頭,見一個三十幾歲的女人,穿一件白色線織敞懷的小衣,裡面是飄垂至腳的連衣裙,小黃皮鞋。蓬鬆捲髮,文眉塗唇。正說:「餓了。找你吃飯來了唄。」栓柱說:「哎呀我吃了,剛吃的。」女人說:「吃什麼吃了,走吧。」栓柱笑著對美順說:「看我這姐姐,北京人,純北京的,老義氣了!我這攤就是擱她手裡租的。」又向女人,說,「這我老鄉,福順親妹子,嫁到北京了。公公是廠長。」美順便笑著點頭,說:「你好。」女人也點頭,笑笑回應。卻見那一邊福順娟子穿過馬路,快步走來,福順邊走邊叫:「老妹,你來了?」栓柱說:「正好,你倆回來了,盯攤吧,我倆去吃飯。」便出了攤位,說:「露姐,走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