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1頁,共2頁

長生的肉餅要用五花肉和前臀尖兩種肉剁餡,打餡的水要花椒大料幾種香料煮過放涼才可以用。面要手和。後來美順嘗試過機器和麵,做出的肉餅確實不如手和的好吃。而且長生捨得放肉,厚厚地鋪了一層,餅到鐺裡後吱吱冒油,香氣飄到屋外,就是一道無聲的廣告,讓路經的人邁不動步。

平時讓長生講透一件事得耐著性子追問幾遍,還要琢磨。這次說怎麼做肉餅反倒清楚,一樣一樣,由頭至尾,講得好極了。只是簡短,得一邊聽一邊領悟。不過美順有烙餅的基礎,長生的話不過是捅破窗戶紙的手指頭。

第二天,美順只做了幾盤燒餅就不做了,告訴買燒餅的人以後也不做了。婆婆說:「你師傅不是說把餡餅也停了嗎?」美順說:「尤其到中午,來買餡餅的多是待在家裡圖省事的老人,捨不得讓他們失望。」婆婆便在黑板上寫:因忙不過來,不再做燒餅,餡餅只中午供應,望原諒之類的,然後讓美順看,不容置疑地說:「餡餅就中午做,晚上不做。」掛出去了。

從這一天下午,美順開始做肉餅,當晚一結賬,果然收入上去了,上了一大截,這才感嘆有文化的人就是聰明,看一上午就把毛病找著了。心氣大漲,轉天早早就上早市,回來了揉麵剁餡。

雖說燒餅不做了,餡餅只中午做,卻因為加了肉餅,非但沒輕鬆,美順反而更累了。做肉餅太費工夫,家裡飯,揉一二斤面不算什麼,剁一兩斤肉餡也不叫事。現在是賣,那麼多面分批揉完後,美順的後背就全溼了,然後又有那麼多肉要剁成餡……全部做完,腰、腿、肩膀、手腕,軟了一樣。稍緩一會兒,又要忙了,一直忙到十一點半甚至十二點過,就奔著下午晚上去了。

晚上來買肉餅的人特別多,還淨是小區外的人進來排隊。不過五點稍過一點長生就到了。他烙肉餅,熟練又麻利,能讓眼瞅著排長的隊伍迅速縮短。有過這麼兩回,長生摩托車的突突聲一旦在店外響起,就有歡呼鼓掌的,說快手回來嘍。甚至有人喊:「長生,別上班了,辭職回來賣肉餅吧!」

這天晚上吃飯,美順突然把手裡端的米飯掉地上了。婆婆心疼地說:「揉麵揉的!手都拿不住碗了,明天少做點吧。少賣幾斤不礙事的。」美順趕緊說:「不是,我看電視走神了。」以為長生會喊什麼,不料長生一聲不吭,幫美順收拾了,照常吃飯。

飯後,婆婆下樓鍛鍊,長生收拾乾淨後出去玩了。美順翻出兩貼膏藥,叫出牛牛。牛牛幫著美順把膏藥貼到肩膀上,腰上,問:「媽您怎麼了?」美順說:「沒事,別跟奶奶說,也別告訴你爸。」

長生回來,沒有先洗澡,而是燒開水,端出兩盆熱水讓婆婆和美順泡腳,美順說:「這麼好呀。」卻見婆婆擼起褲子摁腿肚子,摁下的坑,半天起不來。自言自語道:「腫了。」長生正轉身,聽到這話便回頭,看著母親腿上的坑。美順說:「媽呀,明天別去了,在家歇著吧。」婆婆說:「沒事,泡一下就好了。」

美順是頭一挨枕頭就睡著了,卻不知道長生聞到了一股膏藥味,撩起美順的衣服看了半天,翻來覆去。這才睡著。

早上,美順被六點的鬧鈴叫醒,身邊卻沒有長生。從家到電廠,長生騎摩托車,幾分鐘就到。

美順走進餅店時,長生正剁肉餡,揉好的面用保鮮膜包了,分別放在面盆裡,煮過的調料水在一邊涼著。美順說:「長生,你啥時起來的?面都揉完了?」長生手不停,說:「面是昨天晚上揉的。就是賣肉的才出來,要不我都剁完上樓弄早飯了。」

美順怔住,看著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的長生兩手持刀,上下翻飛。一條毛巾就在肩上,卻顧不得擦頭上的汗。恍惚又見長生摟著自己的雙肩,把自己擁進洗手間,眼中含淚,看著鏡裡的自己說:「你看看,黑了,瘦了!」

美順不能自已,蹲下剝蔥,讓自己平靜一下。一會兒,剁餡停止了,美順剝著蔥,頭也不抬,說:「長生。」長生應:「啊。」美順說:「謝謝你。」長生說:「沒事的,美順,我能幫你。」

長生走後,美順突然想到有一陣沒聽見長生喊:「美順你別幹了,我不讓你幹了。」

上午,在餅店,婆婆手機響,看一眼說:「怎麼盛處長打來電話?」美順一聽是盛處長,也支稜起耳朵,只聽電話裡的盛處長說:「王姐,您家長生怎麼了?要辭職呀?」婆婆說:「什麼?辭職?上哪兒辭職?幹什麼辭職?」盛處長說:「我也不知道。讓他拿報紙,不知道為什麼拐到人事處去了。人事處給我來電話,問我什麼情況?怎麼了?趙長生要辭職。我哪兒知道啊?我正往人事處走呢。人家說問他因為什麼辭職他不說,讓他先回技術處他又不走。我就說問問您,是不是在家說他什麼了或者家裡有事?趙廠長知道嗎?」婆婆扭過頭來問:「美順,你讓長生辭職呀?」美順說:「哪有!我哪會讓他辭職呢?」

兩人趕緊關了餅店,跑到廠裡。長生已經被盛處長領回到技術處,坐在椅上,梗著脖子,撂著臉子。盛處長哭笑不得地告訴婆婆:「王姐,他要辭職,賣肉餅!」

回到家,無論怎麼說、如何勸,長生都要辭職。公公回來時,長生坐在沙發上,看著父親換鞋,突然站起來,臉色通紅,說:「爸,我想和您說說。」

公公是笑著進屋的,進來還打趣:「長生啊,你怎麼了?要賣肉餅呀?」聽到長生說,還是笑著看長生,看了片刻,笑容漸消,神色莊重,說:「好,兒子,爸聽你說。」公公走過去,坐到長生身邊,讓長生坐下,道:「來,彆著急,慢慢說。」

長生坐下,竟說不出來,看看婆婆,又看美順,然後低頭,似乎不知道怎麼說。公公等了一會兒,也低頭,幾乎和長生頭頂著頭了,小聲問:「要不,咱倆去屋裡說?」長生搖頭,說:「爸,您老了,」公公一愣,長生繼續說,「我、我、我媽也老了。」

從小到大,長生是第一次這麼主動要和父親說話,父親的頭不肯抬起,甚至更前一點和兒子相頂,一隻手擱到長生背上,長生停頓了也不出聲,靜靜地等,等片刻,長生說:「我、我是大人了,四、四十歲了。不不、不小了。我、我要像、像個爸,丈、丈夫,兒子。我要管起咱們家了,我會烙肉餅,做肉龍。都很掙錢,特別掙錢。您老了,媽也老了,腿、腿、腿都腫了……我、我得管、管你們!」公公兩手都放在長生背上,幾乎摟著長生。長生說:「讓你們和退休的那些人一樣,玩玩,待著。」父親小聲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