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1頁,共1頁

長莉住進兩居室後,果然獨處,做飯都自己解決。叫外賣,只偶爾過來。不像剛回來時,狂吃了三天長生包的餃子。

搬走之後,長莉開始忙,每天都要出去,就跟上班似的。安吉拉也不用婆婆帶,出去時用一個自美國帶回的布兜,把安吉拉兜在胸前,挺胸抬頭這麼走。安吉拉坐在兜裡,自玩自樂。兩個人一走就是一天。一個月過去,只委託婆婆看了兩回安吉拉,實在因為要去的地方或者要辦的事帶不了安吉拉。婆婆告訴美順,晚間,安吉拉自己睡一間房。她不安地說:「這哪行啊?孩子那麼小,晚上醒了害不害怕?出點事怎麼辦?」又說,「自己出去跑也就算了,孩子也跟著顛簸,你說這一整天,孩子拉了尿了,渴了餓了的……真不知美國人的腦子裡都裝什麼了。長莉告訴我:在美國,女人生完孩子從不坐月子。可人家是美國人,起小牛奶麵包吃著。你一中國人,有她們身體素質好嗎?說她不聽,去美國幾年淨學這沒用的了,樓上樓下的街坊還以為我這個姥姥怎麼回事呢?外孫女都不管。」嘮叨了很長時間,可是擰不過長莉,出門照樣帶著安吉拉。美順也覺得這麼帶小孩子不妥,可不敢和長莉說,人家是從美國回來的,自己從山裡出來,差太遠了。倒是覺得以前看錯了這個姐姐,長莉不光聰明、有知識,幹起事來,不輸任何人。就像當年她講的:骨子裡硬。

至於長莉每天出去幹什麼,婆婆也說不清楚。

進入十一月,天氣轉冷,稍一有風,就把樹上的葉子颳得到處都是。

這一陣美順不做餡餅了,置一個烤箱,開始做燒餅。原因這個季節的北京人愛吃火鍋,美順自己家裡就吃過兩回了。火鍋不止涮羊肉,蝦、魚片、其他肉,或者肉丸,都可以放在火鍋裡吃。講究養生的人也可以不涮肉,豆腐、蘑菇、各種葉菜,都可以吃得熱氣騰騰。可不管如何吃,末了總要吃個燒餅,北京人才覺得圓滿。美順烙燒餅是跟英姐學的,英姐的師傅解放前支小攤專烙燒餅,小有名氣。後來進電廠,手藝傳給英姐。老輩兒人做事講究,首先實誠,不管是自己的買賣,還是歸了公家,傳幫帶一絲不苟,按規矩來。所以說英姐得了真經,又傳美順,口味沒有任何改變。起先是小區裡的人買燒餅都要出小區,到農貿市場。現在都到美順這兒,說有早先的味。

燒餅這種食品不光適合配著火鍋吃,也可以當早點,夾肉,夾雞蛋,還能當正餐,白嘴嚼一個都是香的。

這天上午,十點多鐘,視窗外等燒餅的人排成一個小隊,有一女子不排隊直接站在視窗往屋裡瞅,婆婆問她是否要買烙餅?因為烙餅不必排隊。她搖頭,突然把臉貼到玻璃上往裡看,婆婆正要問她幹什麼,她突然叫:「美順!美順!劉美順!」美順正往擀開的麵皮上塗抹麻醬,聞聽扭頭,第一眼沒認出來,但是這個人熟悉,特別熟,可又說不出是誰,端著沾滿麻醬的兩手發愣。女子急了,在窗外一邊擺手一邊聳著身體叫:「我是英子,英子!」說著,離開視窗,跑到門處,直衝進來,對著美順叫:「我是英子呀!」美順兩手麻醬,也不顧,雙手攥拳,蹦起來喊:「哎呀哪!咋是你呢?你咋是英子呢!你咋呢你呀!」婆婆就在美順邊上,嚇了一跳,雲裡霧裡地看著二人。直到英子說,美順又解釋,婆婆笑著說:「嚇死我了,沒見我閨女這樣過,攥著拳頭,還跳起來了。」英子摟著美順笑,美順對英子說:「你叫我我還糊塗呢。你咋胖了?白了?變樣呢?」英子說:「你也是呢,白了,胖了,個子比原來高了。你又側著身,看不全你臉,我就不敢認,說這是不是美順?是不是美順?大著膽子叫的。」兩個人又笑,笑之後,美順問:「你咋知道我在這兒的呢?」英子說:「我都找你一頭午了,不知道哪個樓。轉來轉去。尋思問一下吧,問不著再走。沒想真問著了,說往前走,那個賣烙餅的店就是美順開的。」婆婆對美順說:「早收會兒吧。上樓做飯。」英子說:「阿姨不用,我在小區門口的家常菜館訂下桌了,我要請美順。阿姨你還不知道呢,沒有美順我不會到北京呢,在家要窮死呢!哎呀那時候哪知道北京在哪兒呢,以為可遠可遠的了!啥時才能走到呀。」三個人俱笑。美順說:「我請你。擱北京這麼些年,頭回看見村裡人,還是你呢,我請。」

這就緊忙,其間說一些老家的事,英子說來北京已經幾年了,賣水果,結完婚,現下有倆孩子,大的是女,小的是兒。曾經想找美順,可不知道美順在北京的什麼地方,問過美順父母,不說。

外面等著買燒餅、買烙餅的人一個挨一個,也講不了什麼。到了十一點多,好不容易到了沒有顧客的時間,趕緊把門關了。

到了家常菜館,英子確實訂了一個小單間。菜上齊後,婆婆喝杯飲料,吃下一碗米飯先走了,說你們倆多少年不見,好好聊。又告訴美順,下午就歇了吧。

婆婆走後,小單間裡只剩下兩人。剛才還有說有笑的二人,突然無話,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相互微笑。笑著笑著,英子嘴一撇,竟然哭了。美順想說話,還沒張嘴,眼圈一紅,也開始流淚,忍不住怨:「你……咋呢?咋呢嗎?」不想英子的眼淚和美順不一樣,說:「美順,美順,我恨你,恨你呢。」倒讓美順的眼淚止住了,說:「咋呢?恨我啥呢?幹啥恨我呢?」英子說:「栓柱……栓柱還想著你呢!」美順說:「想我?想我幹啥呢?我知道你和栓柱結婚了,在一起呢。我以為你們擱瀋陽……」話還沒講完,英子已經哭出聲,講不了話。美順說:「咋了?你沒和栓柱結婚?」英子搖頭又點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美順小心地說:「栓柱不好?你倆幹架了?」英子哭過一陣,稍稍平復,說:「他、他還想著你呢。」美順說:「我和他只見過兩次,手都沒碰過呢。」正說,英子兜裡的手機響,英子拿出來看了一眼,摁了不接往回裝。美順已經看見英子手機上顯出老公兩字,一把奪過來。躲避英子時,手機又響,便摁接通,說:「你是不是栓柱?是不是?」英子也不搶了,看著美順,奇怪的是那邊卻不出聲,直到美順又問了一遍你是不是栓柱,你在哪兒呢?話筒裡才傳來栓柱的聲音,問:「美順,英子在你那兒哪?」美順說:「她在我這兒哭呢,你把她咋的了呢?」連問兩遍,栓柱才說:「你告訴我你倆擱哪兒,我過去。」

美順和英子兩家相隔不遠,同樣年紀,都是隻上過一年小學。兩個人從小玩在一起,摟草拾柴也在一起,沒事時你到我家來,我上你家去,趕上餓了,有啥吃的都得咬一口,不分彼此。

國家的婚姻法在這大山裡不太管用,一般女孩子十五六歲說媒的就上門了。十七八歲結婚很正常,到了能領結婚證的年紀,孩子都四處跑了。

媒人領著栓柱到美順家見面時,英子正來串門,見到了栓柱,覺得栓柱不光人好,家庭也好。全家只有栓柱一個男孩,姐姐都嫁到山外了,一個姐夫還在油田工作,正式工人。栓柱爹也能,因為在鄉政府有親戚,這些年種地外加收山貨往外倒騰,撲騰得不錯,吃喝不愁,還早早地給栓柱蓋起房,圈了院子。不管誰嫁過去,家裡的一切將來都歸栓柱。當然栓柱美順沒成,這個不怨美順,更不怨栓柱,誰在北京有了婆家還嫁山裡?

英子也是不到十六歲就有媒人說合,其中說的一個英子覺得不錯,可惜英子父母沒看上,英子覺得不錯也沒用。栓柱是美順嫁到北京快一年時媒人過來說合的,講栓柱去了瀋陽,跟著二姐一家人幹裝修,成家後英子也可以過去,「幹吧幹吧就比山裡強。」

英子父母很滿意這門婚事,當然英子也滿意,小女孩的心如浪潮初湧,還沒見面就在心裡愛上了栓柱。

英子說,結婚後去了瀋陽才知道栓柱的二姐夫是給老闆打工,沒有自己的裝修隊,不過在水暖這塊當個小頭,技術不錯。栓柱在他手下打雜兼學技術。二姐夫脾氣不好,愛罵人。兩個人在瀋陽幹一段時間後栓柱要上北京,說一個同學擱北京賣水果,比打工掙錢。

英子不知道和栓柱結婚前栓柱到過北京,以為他一直在瀋陽,跟著二姐一家,也不知道所謂同學不過是栓柱在北京時認識的老鄉。還特意到美順家問美順在北京的地址,想著到北京後來看美順,美順父母沒說。

到北京後,兩人買一輛平板三輪車,跟著「同學」進水果,後來也進菜,沒有固定攤位,也沒有營業執照,要和市場管理、城管人員打游擊。英子生下第一個孩子後,為了多掙一份錢,開過半年多的黑摩的,和警察打游擊。結果一輛三輪摩托、一輛電動三輪都被警察沒收了,又拘留三天。英子才怕,回來跟著栓柱幹。六年前由一個老鄉幫忙,花錢租了固定攤位,這才不用提心吊膽地四處跑了。

在來北京的火車上,栓柱對英子說要在北京買房,「將來就擱北京了。」英子笑他瘋講,北京是家嗎?北京不是家,來北京就是掙錢,有錢也得回家蓋房,蓋個二層樓!將來幹不動了,回去,兒子媳婦,樓上樓下。

在北京租了一間農民房,是房東擱自己院子外蓋的房子。後來為存貨,又租了旁邊一間。英子說我長這大沒見過這麼小的房子,不到七平方米,頂上就一層石棉瓦,窗戶巴掌大。夏天悶得要死,冬天凍得睡不著,有火爐子也不暖和。懷第二個孩子時,趕上北京計生檢查,被當地計生幹部、警察攆出了出租房。兩個人騎著三輪車跑了一白天也找不到房。多虧夏天,晚上就在一個住宅小區裡的草坪上待著,蚊子亂飛,咬得不敢睡覺。兩個人一邊給睡在平板三輪車上的女兒扇風,一邊望著眼前的居民樓發狠:一定買套樓,寬寬綽綽地住,再不看房東臉色,不怕人攆。怎奈掙錢的速度無論如何趕不上北京的房價,掙的錢永遠不夠買房。今年,有一起賣水果的在河北香河買了房,才三十多萬。外地人也可以貸款,先交首付。兩個人商量,要不也去香河買?北京的房子實在買不起,即便首付都交不起。

坐車去香河,碰見個發售房廣告的,房子在通縣快到河北的地方。栓柱要去看,說好歹這兒還屬於北京,還比香河的房便宜。到之後,定下一套房,也是可以交首付。交了首付,其餘的月月還。

英子說:「籤合同時,我要寫兩個人的名字,栓柱說那幹啥,我又沒想不要你。過幾天回老家拿結婚證,拿了結婚證,誰想說房是一個人的也不可能了。賣房的人也這樣講……」美順驚訝地問:「你倆咋到現在還沒領證呢?那孩子的戶口呢,咋上?」英子說:「你還不知道,結婚時不到歲數,領不到證。到歲數時在北京,老說掙錢要緊,掙錢要緊。回去了塞兩個錢,啥時都能上上。這拖那拖。被我催急了就說有沒有證咱倆也擱一起呢。我說兩個孩子呢?他就發狠,說我這輩子是農民也就算了,我倆孩子打死不當農民,當農民也不在山裡,寧可沒戶口,將來花錢也要擱北京上。當農民也不怕,一佔地就得幾百萬,上千萬!你說他是不是胡扯?做夢呢!他說我:說買房你還說我瘋話呢,還不是買了?氣得我沒法,再說就是打仗。想想他就是討厭自己這輩子託生成農民了,其實我也不服呢,要不託生在山裡,哪能這苦?看看北京這些農民,啥都不幹,出租個房就把自己養了。國家一佔,更不得了,又上樓,又有錢了,是我們苦幾輩子也掙不到的錢。所以他說的,我都理解呢。」美順說:「這不是好著呢嗎?還幹啥架呢?」英子嘆一口氣:「前天我才知道呢,他說的才不是那回事。他要在北京,其實是想你呢。從心底裡就沒愛過我,不領結婚證,就是兩孩子,到時,也可以不要!」美順說:「咋呢呀?你倆這些年了。」英子深出一口氣,說:「前天,他去攤上了,我在家,尋思收拾收拾屋裡,把髒衣服洗洗,把亂塞到櫃子裡的衣服疊疊。他一箇舊夾克衫在裡邊,是我倆結婚前他有的,多少年不穿,現在他比原來胖了不少,根本穿不下了。再說樣子也過時了,我拿出來抖抖,尋思扔掉,要不寄回老家,讓老人穿。結果一抖,掉出一個早年記電話的小本,現在都沒人用了。我就翻翻,你猜哪樣?其中一篇寫的是你這電廠宿舍的地址,沒有樓號、房號,緊挨著兩個字寫著你,美順!」說到這裡,英子停住,看著美順。美順一愣,想了一下說:「那還是牛牛一歲一個月呢,小區邊的超市外面我倆見了一回,噢,他是著了一件夾克呢。可我倆啥都沒說,一句分外的都沒說,在大街上,還有牛牛,牛牛就在身邊。再說我也沒告訴他我住哪兒呢。從那以後,再沒見著他,他說回家,跟你結婚,完了去瀋陽。」

美順講時,英子臉漸白,說:「我猜到了,猜他早就來過北京。剛到北京時我就奇怪,咋那麼些人他都認識?出了火車站也不用問路?他說同學介紹的,中學同學,住在鎮上。有一回吃飯,人家同別人講話,說的是另外的鎮子。我就問栓柱是不是來過北京?他急,罵人。這麼些年,我倆在一塊兒這麼些年呢,倆孩子都上學了呢,他就一直瞞著,不說。」美順說:「我倆真啥也沒講呢,在老家也沒把親定下呢。」英子說:「美順我信你。你都嫁給北京人了,咋會跟他?你倆相親就見了一次,見時我也在,第二回他上你家時你上我家了,回去他也走了。沒多久你就來北京了,和他能有啥?也不會跟他講啥,要不然這些年了,他不會一次次來這裡,擱小區裡瞎轉悠,我猜到他不知道你住哪個樓?瞎找。經常是在小區門外待著,一坐就是一天!」美順看著英子,道:「你說栓柱在這小區裡轉悠?晃盪?我咋沒見著呢?英子,我真沒見過呢。一次都沒見著。」英子幾乎瞪了一眼美順,賭著氣說:「我知道,也猜著呢。你倆要見著,早不知咋樣了,興許他早就甩下我跑了。」美順道:「英子你瞎說呢,那我成啥了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