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1頁,共1頁

鬧了一會兒,興致勃勃的牛牛駕著船又向湖裡駛去,婆婆手扶護欄,看一看美順,笑著說:「我對不起長生,包括你公公,我們都對不起長生。」美順說:「哪有?一家兩個孩子,哪能都一樣呢。」婆婆搖頭,自言自語道:「那個時候,你公公一直在北京,先念大學,後讀研究生,其實每週都能回姥姥家。我想要是長莉在北京,他再忙,隔三岔五也會回來,問問學習,帶孩子去公園。因為是長生,經常幾個月都不回去,回去了也坐不住。所以說從長生記事起,眼裡只有姥姥。爸爸媽媽,在他眼裡,都是外人。」說著轉身,坐回到椅上,美順一直跟著,說:「媽,你想多了,長生怎麼會?」婆婆搖頭,拿水杯,喝下一口水,說:「前一陣,我跟你公公說話時還說到這個,在長生的心裡,除牛牛外,至親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姥姥,一個是你。真的,閨女,我不是在這兒替長生籠絡你,現在你們倆生活,你別看長生五大三粗的,我告訴你,他長這麼大,罵人打人的事從來沒有,都是受欺負,全得我出面,去說,去吵,叫回他來。就是那一次,和馮永,他拼命了,我們都沒見過,都不敢想。說實話,我特別解氣,要不是他都這麼大了,親一下的心都有。這是你帶給他的。當時我就跟你公公說:我放心了,不用擔心我們死後他怎麼樣了。真的,閨女,我真是那麼想,也那麼說的,他自己小時候受過多少委屈?我們眼瞅著的。他對我們好,也只是姥姥叫他這麼做。可因為姥姥,很可能,他怨我們。他不說,長這麼大,沒說過一句怨我們的話,他不會,從不說哪個人不好,這都是姥姥教的。」美順不禁神往,說:「媽,姥姥都教他什麼呢?」

「多了,洗衣服,做飯,有禮貌。還有兒歌,他會很多。他不會唱歌,你聽見過他唱歌嗎?」美順笑著搖頭,婆婆說:「我也沒聽過,你公公也沒聽過。可你發現沒有?他要高興了,叨咕兒歌,或者想姥姥了,也叨咕,多是一去二三里。這麼多年都是,如果你問他別的,他也能說出來。可高興或者想姥姥了,就一去二三里。能把你叨叨煩了,後來你公公說過一句話,把我說哭了,他說長生不會唱歌,就是把一去二三里當成歌唱,抒發感情。」

美順忍不住笑了,說:「姥姥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姥姥家是書香門第,父親在銀行做事,家裡說不上多富,可也衣食無憂。只是姥姥家裡封建,不讓女孩子到外面上學,但是姥姥識字,讀過兩年私塾。十七歲嫁給姥爺。姥姥做一手好菜,小時候我們不懂。現在呢,有名的飯館也去過,細一想,還真不如姥姥做的。可惜我不會,不喜歡做飯,又十多歲離開姥姥去北大荒,回來不和姥姥一起住。但是姥姥做飯的手藝傳給長生了,有時吃著長生做的飯,經常想起小時候的事。只不過到現在我都想象不出姥姥是怎麼教會長生做飯炒菜的。

「那年知青返城,我回到北京。你公公已經進了電廠,幹出點成績了,把我也調進電廠。廠裡分給你公公一間宿舍,十幾平方米一間平房。和現在的房子比雖然挺小,不過那時候家家如此,完全可以把長生接過來住,長生已經讀二年級了。我和你公公卻說姥姥歲數大了,有長生在身邊正好。其實我跟你公公都虛榮,唯恐同事知道我們有這麼個兒子。因為長莉太優秀了,哪哪都好,學校的尖子生。認識的同事、學校老師,沒有不誇她的。你說長生來了,我們怎麼弄?而且姥姥確實也離不開長生,身邊總得有個人。就這麼著,我們心安理得,每月回去一兩趟,忙起來一兩月都不回去。過去了也不過吃頓飯就走了……

「……唉,這兩年我也老了,經常想起那時候的事。姥姥家住在衚衕中間。有一回,我們從姥姥家出來,走出衚衕口了,我一回頭,看見姥姥和長生還在院門外站著,看著我們。那時候,我連手都沒揮,就走了。現在,經常想起這件事,老是長生依在姥姥身邊看我們走遠的樣子。姥姥家衚衕長,我在衚衕口,其實看不清他們的臉。現在清清楚楚,就跟照片似的,眉毛眼睛,讓我難受。尤其那一天,我們出來實際領長莉去公園。我就想當時怎麼了?從沒想我們走後,長生心裡怎麼想,什麼滋味。我還是母親嗎?怎麼就不想帶上長生一起去公園?現在長生對我們這樣好,你也對我們這麼好,有時一想,我就有愧。」美順握住婆婆的手,叫了一聲媽,婆婆不應,繼續講:「姥姥活著時,沒到我家裡來過。那時沒想過,現在我明白了,姥姥怨我們,不說,也不告訴長生。我們給長莉開家長會,沒給長生開過,從來不問長生上學如何,學校有事姥姥去,姥姥解決。現在想想,也奇怪也不奇怪,我們從沒聽長生說要跟我們走,到我們家去。每次去姥姥那兒,姥姥和我們親熱,看長莉撒嬌,勸你公公喝酒,聽我說些瑣事。從不說長生。長生就在一邊坐著,長莉不和他玩,我們也很少叫他,偶爾我們說:長生這麼高了,超過姐姐了。也就這樣。然後吃飯,走人!」美順看著婆婆的表情,小心地說:「媽,別想了,都過去的事了,現在多好啊,看他們兩個……」婆婆平靜地打斷美順:「讓我說吧,這些話一直憋在心裡,沒地說。跟誰講去?好容易咱娘倆閒在一天,在一起,讓說我吧。那年長生十二歲,我們去姥姥家過春節,到那之後,覺得姥姥精神不好,問她,她說沒事,就是這兩天沒睡好。我就說下次給您開點藥帶過來。其實那天如果我帶她去醫院,興許姥姥能多活幾年。結果,她說沒事,晚上早睡會兒。我們就沒再提這件事。過了一會兒,姥姥對你公公說:‘我老了。’一副挺難受的樣,說:‘我老了。幹不動什麼了。’你公公說:‘等我們單位分下樓房,和我們住一起吧。’姥姥看著你公公,挺憂傷的樣子。我心說姥姥這是幹嗎呢?從不這樣,你公公也奇怪,說:‘媽,您想說什麼?’姥姥就叫:‘長生。’拉住長生,對你公公說,‘養著他,啊,養著他。’」說到這裡,婆婆哭了,哭得彎下腰,擺手不讓美順插嘴,接著說,「你公公說:‘是,養著他,我們肯定養著他。’姥姥就說:‘今天長生做飯。’」

說到這兒,婆婆一下坐直了,擦去眼淚,說:「到那時我們都不知道長生會做飯,況且是過年的飯?說怎麼長生做啊?我們來吧。長莉還指著長生笑,說他做啊?長生說我會做!姥姥說:‘對,他會做!’

「姥姥那天特擰,不許我們插手,也不許我們進廚房,坐在屋子裡陪她說話,看電視。我就擔心,長生能做出什麼來?支起耳朵聽,廚房裡叮叮噹噹。趁姥姥沒注意,長莉溜進廚房,一會兒出來說:‘他在炸魚。’我說長莉別進去了,不小心燙著。你公公就偷偷拽我衣服,我說幹嗎?你公公說有長生,燙不著長莉。可是跟我說話,眼睛看姥姥。我一看,姥姥臉上毫無表情,木頭一樣在看電視,我才明白,姥姥生氣了,不愛聽。過不一會兒,就聽長生在廚房裡笑,說:‘這個熟嘍!’緊接著長莉端出一盤菜放在桌上,也笑著叫:‘這個熟嘍。’好些年了,頭回聽長生笑得這麼高興,嘎嘎的。長莉也是,一會兒一盤,一會兒一盤向外端,也笑得那麼高興,姐兩個頭回在一起時這麼笑。你公公、我,眼都直了,一盤又一盤,滿滿一桌子,說:‘長生你真會做飯哪?做這麼好。’長生也頭一回被爸爸誇得笑。

「過了也就一個禮拜,那天我們剛剛起床,外面天還黑著,噹噹有人敲門。我以為廠裡什麼人,問誰呀?掀開門玻璃上的布簾,就看見長生,站在門外,跑得呼哧帶喘的,說:‘姥姥在醫院。’其實我們走的第二天姥姥就住院了,我們不知道,姥姥也不讓長生過來告訴我們。等我們到了醫院,才幾天的工夫,姥姥就瘦得快認不出來了。我叫她,她點頭,用眼睛找你公公,趕緊讓你公公到她身前。你公公聽不清姥姥說什麼,她那時太虛弱了,聲音太小。你公公就低頭,耳朵貼到姥姥的嘴上。我在旁邊聽不見,就看你公公唉唉地答應、點頭,突然就流淚了,說:‘是、是……是。’聲兒都變了,直起身後不會說話,捂住嘴流眼淚。我就埋怨長生:‘你怎麼不說?怎麼不說?’當時我急,不是好臉,長生被我嚇得一直向後躲,被你公公抱住。我就恨他這個樣子,不說話,躲什麼?就沒想長生才十二歲,有錯的是我們。幸虧你公公攔住我,說:‘媽叫你。’我也把耳朵貼到姥姥嘴上,就聽姥姥喘一下說一個字,她說、說:‘你愛、他,愛、他吧……’」

婆婆說不下去了,淚流滿面,接過美順遞上的紙巾,不停地擦。美順也流淚,也不斷地擦。一會兒,婆婆堅持著說:「後、後來……後我問你公公:‘媽對你說什麼?’你公公就哭了,講:‘媽說:以後長生只能跟你們了,別打他,別、罵他。’」

美順起身,抱住婆婆。婆婆不斷地搖頭,不斷地哭。美順問婆婆要不要吃藥。婆婆搖頭。好一會兒才平復,拉著美順的手,讓美順坐下,說:「沒事了,說出來我就舒服了。」美順指著湖面,說:「媽,你看,他倆上來了。」

果然,牛牛和長生上了岸。長生去退押金,牛牛率先往這邊跑,長生退完押金在後面追,父子倆嘻嘻哈哈地還沒到跟前,牛牛就喊:「媽,奶奶,咱們上山。」

爬山,觀佛,一路風景,走得微微見汗。牛牛拽著長生去鑽假山洞。美順就陪著婆婆找個地方坐下。看著父子二人進了山洞,婆婆說:「閨女,我給你說說給長生介紹物件的事吧?」美順笑了,說:「有多少?」婆婆乾脆地回答:「一個沒有!」美順說:「咋能呢?」婆婆笑著打趣美順:「你看,又說家鄉話。咋能?他自己不會!說起這個,都把我們愁死了。按說我們這家庭,都有工作,掙不少,爸爸還是廠長,兩套樓房,多好啊,不是沒有同意見面的。可長生呢,怪了,死擰,到地兒了,看一眼就走,你說行不行的你跟人家聊兩句,坐一會兒呀。一會兒都坐不住,看一眼,扭頭就走。你還得追上去問,他就這樣:看天,半天憋出倆字:不要。怎麼問都是這倆字。哎呀,那時候,我跟你公公挨人家罵挨太多了,得罪人也得罪多了。姥姥去世後,我們都自覺地不跟他動手,也不罵他。他呢,除了學習不成,也不犯什麼錯。就那陣兒,你公公揍他一巴掌,真是氣急眼了。一輩子不跟他動手,還是揍他一巴掌。那也不行。把我們倆愁得,問題他自己悶呀,悶頭悶腦,又不愛看電視,往那兒一坐,不由自主你就替他愁,誰知道他怎麼想的,也二十五六了。我就遍地撒網,但凡能說上話的就求:給我們介紹一個吧。說實話,就那麼著,我和你公公都還沒想過給他介紹外地的,北京農村的有。後來,你舅姥爺來,說起這事。過一陣你舅姥爺給我四張照片,其中有你。我那時被他弄得,都想不到成。回家了給他看,我坐椅子上,他站在桌子邊,我拿一張,‘不好。’又拿一張,‘不好。’把你的拿出來,尋思也是不好唄。誰知他拿手裡了,就看一眼,往我眼前一立,說:‘行。’當時我都沒反應過來,還啊啊的呢。就見他掏出自己的錢包,把你的照片,小心翼翼夾裡邊了。我就傻了,心說:什麼情況?他呢,夾完還裝兜裡了。你公公也在旁邊,也傻了,直看我。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長生,讓我看看。’長生就拿著錢包在你公公眼前這麼一開,立馬合上,怕誰搶走似的。哎喲美順哪,你說你們倆是不是有緣吶?是不是神!那照片他就一直夾在錢包裡,死活都不拿出來了。」美順懷疑地看著婆婆,說:「媽,我哪有照片呀?沒有照片。」婆婆一愣,說:「你沒照片?」美順點頭,說:「我們在山裡,一座一座的山,哪有照片呢?誰捨得花錢照相呢。」婆婆說:「那怪了,照片哪兒來的呢?你舅姥爺給我們的。你就從沒照過相?沒人給你照過?」美順這才想起,十五歲那年,娘做媒,把村東的桂蘭姐介紹給孃家侄子春和,成了。春和迎親時,帶來個小舅,拿著照相機,也給自己全家照了一張。可後來,始終沒見這張照片。婆婆說:「那就對了,就是那張,紅圍巾。可就你一個人,是不是他們到照相館把你的像單獨摳下來了?」美順不懂怎麼個摳下來,不過想一想,大約是這麼回事,便說:「那,長生說我像姥姥?」

「啊!」婆婆這一回不是愣,是一個大驚訝,上上下下照量美順,照量半天,喃喃自語:「是像,是有點像,還真是,你跟姥姥像。」美順說:「我看過姥姥的照片,看不出哪兒像。」

「不是不是,」婆婆搖著頭,道,「仔細看吧,嘖,好像有那麼點像的意思,可說不出來是哪兒,怎麼個像。細琢磨吧,我怎麼覺得不像,又像啊?就、就就、那勁頭?對了,你、你、你呀,心地、做事像姥姥,都那麼善良。可,長生怎麼看出來了?啊?就看一眼照片?啊?啊?哈哈哈哈,」婆婆突然大笑,拍了一下美順,笑著說,「閨女你說,你說,他就看出來了!那那那,咱們和長生,哪個傻呀?啊?哪個傻呀?啊?我怎麼覺得我、我才傻呀?哈哈哈哈!」婆婆笑不可抑,連續不斷,甚至笑出眼淚。美順這才發現,原來婆婆大笑的時候,也有點嘎嘎的音兒。

婆婆止住笑,說:「你那相片,我就看過兩眼,這麼多年都沒再看過。不行,」這時,正好長生牛牛鑽完山洞過來,婆婆就叫,「長生,長生,把你錢包里美順的相片給我看看,給我看看!哎呀,你拿過來!我得好好看看。嗯,這眼神像,尤其眼神……兒子,兒子!你好棒啊!」

美順拿過照片,果然是十五歲的自己,彩色的,只有自己,肩以上,恰好一條紅色的長圍巾捧著自己的臉。就像姥姥的相片,姥姥也有一條長圍巾,也這麼圍著,只是黑白照片,不確定是不是紅圍巾,難道就因為這個,他們才說像嗎?

牛牛趴在美順肩上,晃來晃去,嬉笑著說:「小村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