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1頁,共2頁

四月的北海公園,春暖花開,碧水微漾,進來踏春的人絡繹不絕,北海湖上,遊船如織。

一進了公園,牛牛拉著長生就往租船的地方跑,等美順和婆婆走到時,父子兩個正為了玩電瓶船還是手划船石頭剪刀布。結果牛牛贏了,租了一條電瓶船。長生和牛牛招呼美順上船,美順說陪婆婆,婆婆暈船。

這些年長生沒少帶牛牛去公園,也沒少玩電瓶船,上去之後,牛牛跑到駕駛位上,三兩下就把船開走了。

美順和婆婆在岸邊找個長椅坐下,看著電動船向湖心駛去。湖兩岸綠柳垂拂,陽光溫暖。婆婆舒心地吐出一口氣,拍一拍美順的手,說:「閨女,你比我瞭解長生。」美順看著婆婆,婆婆說:「不瞞你,好多年長生不和我們一起來墓地了。不知道為什麼,問他也不說。長生沒工作那會兒,強拉著,他還能來。工作以後,說什麼也不跟著了,是我們自己來。可是我們知道他年年去,經常我們來晚了,看見他上的供品,重描了金字。問他,看過姥姥了?他就嗯。說為什麼不和我們一塊呀?他不吱聲。」美順便講了兩個人吃飯時說的話,婆婆聽著,不插一言,漸漸地,眼睛溼了。

美順講完,婆婆毫不避諱地擦擦眼睛,把手重重地放在雙膝上,頓了片刻,說:「你要不講,我們永遠不知道。說實話,姥姥活著時,我們和姥姥一起只去看過姥爺一次。就是我從東北返京那年,那時候,沒有上飯館的習慣,趕早來,甭管什麼時候,回家吃飯。後來就忙了,你公公進技術科,整天加班,好容易休息一天也在家弄圖紙,搞設計。我上電大,有時就忘了,等想起了,興許都過一個多月了。就安慰自己,等明年吧,或家門口燒點紙……」

婆婆抬起頭,看著頭上的樹冠以及樹冠以外的天空,一聲不出。美順也不好問,看著婆婆。過一會兒,婆婆把視線轉向湖面,找了一會兒,看見了遠處的父子倆,已經停下船,各扒著船的兩邊,把手伸進湖裡,不停地撩水,似乎都能聽見父子二人的歡笑聲。婆婆看得入神,嘴角微笑,說:「閨女,我給你講講姥姥吧。」美順嗯了一聲,卻不見婆婆講話,似乎在想,望向湖面的眼神漸漸迷離,沉默片刻,道:「姥姥生過三個孩子,留下的只我一個,還是女孩兒。還、不孝!」

說到這裡,婆婆又一陣沉默,這才說:「我應當有個弟弟,但是姥姥生時難產,雖然剖腹產出來了,卻因為臍帶纏住脖子的時候太長,到底沒留住。我有個哥哥,大我兩歲,喜歡畫畫,‘文革’前考上美院,‘文革’中參加武鬥,讓人打死了……要說這個吧,還得說一下姥爺。姥爺這個人有文化,念過大學,全國解放前在北平政府裡上班,不過他老實,鑽營拍馬全都不會,至北平解放也就是個小文員,本本分分一個人。所以,新政府接管後,就把他留下了,還做文員。但是舊職員的身份,讓他謹言慎行,不多說不少道。所以四清、反右都沒他什麼事。文化大革命剛起時,被隔離審查過一段時間,陪過兩回鬥。可一興揪走資派,奪權,就沒人搭理他了,因為他除了在舊政府做過事,沒什麼別的,平時工作也挺勤懇的,沒什麼可斗的。姥爺這人除去有點文化,沒大本事,膽兒還小,陪過兩回鬥,捱過兩回打,就更貓著了,在家也不說不道的。我哥就不服氣,憑什麼出身不好就被歧視?拼著命也要加入紅衛兵,事事衝在頭裡,結果,死了……二十一歲。訊息傳到家,只有姥姥哭。後來我才明白,姥爺哭都不敢。我那時特別傻,跟我哥哥一樣,滿腦子都是革命,覺得哥哥真是英雄,雖死猶榮。家裡出身不好,好容易出這麼個哥哥,被人提起,特別驕傲,覺得姥姥你有什麼可哭的?加上姥爺,整天耷拉腦袋,受氣包似的,所以我天天不在家,參加紅衛兵,跟在人家後面造反。姥爺不言語,只有姥姥說,我聽不進去,覺得她真是落後。要不後來怎麼去北大荒呢?我是頭一個報名的,其實我可以不去的,家裡就我一個女兒了,但我非要報名。那年我十九歲,高中畢業,可是,什麼都不懂!」

美順見婆婆的神情、面色都不太好,去握婆婆的手,很涼,擔心地問:「媽,你沒事吧?」婆婆說:「沒事。」開啟隨身的水杯,喝了一口。看看美順,說:「不說這個了,說長生吧。我懷著長生八個多月的時候,家裡突然來電報,說姥爺病危。那時候和你公公在一起,我已經明白點事了,聽說姥爺病危,哭喊著要回北京。你公公擔心我受不了火車的顛簸,抱著長莉,自己到北京……那一陣,度日如年吶。經過在北大荒這幾年,我多少懂點父母了,天天惦記。電報上只說病危,到底什麼病?危險到什麼程度?全沒有。好容易你公公又來一封電報,說‘父在堅持,暫不能回。’把我急得,走了四五里地,到團部打電話,才知道姥爺得的是肝癌,晚期,已經沒救了。那天下大雪,打完電話,我往回走,邊走邊哭。你知道東北的雪,下一天能沒膝蓋。我又難受,走回宿舍我就不行了,幸虧有個女伴一直跟著我,喊來人,把我弄到醫院,生下長生。

「第一眼看到長生,嚇我一跳。全身的毛,把我看過的聊齋故事全想起來了。我問大夫怎麼回事,大夫也說不上來。所以長生剛生出來時,我不喜歡。緊接著你公公打來電報,說姥爺去世,正是我生下長生的那天夜裡。

「萬幸的是,不過幾天的工夫,長生身上那層細細的毛就掉沒了,粉嫩光滑的,我這心,才算放下。

「等你公公回來,喜歡得不得了,說多好啊,一龍一鳳。

「長生愛笑,甭管是誰,見著了就笑,招得見到他的人跟著笑,說這孩子太招人喜歡了。

「但是,長莉,7個多月就會喊媽了,不經意就學會很多話。長生快兩歲了,也還一個字一個字地蹦著叫爸,不會叫媽。沒次數地教,說爸爸,媽媽,他只會笑。看著你笑。原來看他笑是高興,喜歡。這個時候,尤其一遍遍教他都不叫,一味地笑,無名火就堵在心裡,說這孩子怎麼這麼笨!一回回,一遍遍,記不得第一次打他他多大。我沒打過長莉,長這麼大隻有一回,就是我正打長生的時候,她說:‘媽,你別打弟弟,他是傻子。’不知怎麼回事,我突然就不行了,瘋了似的,拽過長莉,喊:‘你說什麼?你說!你再說!’

「……那一年春節,我們全家人先去的武漢,那是爺爺奶奶第一次見長生。一陣忙亂後,我在廚房做飯,奶奶在房間裡逗長生。一會兒,叫你公公:過來一下。不知為什麼,我停了手裡的活兒,豎起耳朵,就聽奶奶小聲說:‘這孩子,好像、不太聰明。反應慢,怕是智力有問題。’

「其實來武漢,我幾次不想來,或者,不想帶長生來。火車終於走到武漢時,我的心就開始撲騰。你公公還說:‘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坐車累了?’我說不是,心煩。他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心煩什麼,為什麼心煩,就在那時,我明白了,奶奶是兒科大夫。

「問題是這以後,這個話誰都不再說,他們全家人都不說,但是全家人明顯地更愛長莉。其實,過後我無數次想:假如那一天奶奶把我也叫過去,無論她說什麼,我都能接受。可是,在武漢十幾天,我和長生就像被關在他們家之外……

「從武漢回北京,見著姥姥的第一天,我就把長生打了。其實來北京這一路我都告誡自己,別打長生,別打長生。姥姥這個人,看不得家長打孩子。從小到大,都沒打過我們。但是正吃飯,我當著姥姥的面就把長生打了。姥姥一把奪過長生,緊緊抱住,生氣地說:‘你幹什麼?’我說:‘怎麼教他他都不會,氣死我了。’姥姥摟著長生,說:‘你從小到大,做過很多讓我和你爸生氣的事,我們沒打過你。’我還頂撞,說:‘他是我兒子。’事後想,其實是把在武漢受的氣,撒到姥姥這兒了。

「我們來北京,是想和姥姥商量:以姥姥歲數大,需要人照顧的名義,把長莉的戶口轉回北京。因為你公公考上了北京大學,能過來照顧,長莉也能在北京上學。我一人在東北,帶不了倆孩子。可姥姥說:‘把長生留給我,長莉在哪兒都可以學得很好。’你公公說:‘長生太小,您帶不了。’姥姥就看著你公公,央求似的說:‘把長生留給我吧……’」

婆婆不講了,兩眼望著水面,美順也向水面望,找到陽光下的父子倆,玩得正興,不由得說:「姥姥這麼喜歡長生。」只聽婆婆說,「回東北的路上,我特高興。長生終於不用回東北了,我真怕有一天,哪個戰友也說出和奶奶一樣的話來……可,話是這麼說,時間一長,還是想兒子,畢竟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怎麼能不想?兩年後,你公公帶長莉回武漢,我回北京。到家已經下午,姥姥說:‘我們去接長生,他知道你今天回來,一早起就不想去幼兒園。’我說:‘不到放園時間可以接嗎?’姥姥說:‘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