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兒園和姥姥家隔一條衚衕,我們到的時候孩子們正在屋裡背童謠。就是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還沒走近,就聽見了孩子們的聲音。我讓姥姥停下,自己貼著門玻璃向裡看。長生特好找,比同齡孩子高,坐在最後,一看就看到,捏著一個塑膠小鴨子,仰起頭,跟小朋友一起說一去二三里。雖然不知道哪一個聲音是他,但是看嘴形,一字不錯。當時我,不瞞你,興奮死了。就覺著老天爺一定聽到了我日復一日的祈求、盼望。
「長生出來的時候,我第一時間抱起他親了一口。興奮地衝老師說:‘謝謝老師了,我看見他背童謠了。’以為老師還不誇誇長生,老師一皺眉,說:‘他記不住。’我說:‘我聽見他背了。’老師還說:‘但是他記不住。’把我氣得,這什麼老師?明明他背了。我壓住火,說:‘他背了。我看見了。’老師就過來,笑著對長生說:‘趙長生,一去二三里……’老師的一字還沒落地,長生已經接上,跟著老師說:‘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那語速,稍微比老師慢,可每個字都清楚。但是老師一閉嘴,長生也停住,老師說:‘八……’長生也說:‘八。’老師說:‘對了,往下呢?’長生看著老師笑,不說,老師說:‘想一想,八完了是幾呀?’長生還是看著老師笑,老師說:‘九……’長生就說:‘九。’老師說:‘九完了是什麼呀?’長生看老師,笑。老師說:‘想想,九完了是什麼呀?十,十……’長生瞪著大眼睛,想半天,終於說:‘十。’老師看著我,就是那種特別無奈的表情,說,‘就是這樣。’我看著長生,說:‘十!十完了呢?’長生看著我,有點怕,望著我,似乎想了一下,突然笑了。我以為他想起來了,再沒想到,他突然捧住我的臉,親了一口……
「我、我,想都不想,一伸手,連撥帶打,搡開長生的頭……他的頭、就那麼、撲稜一下,向後翻……
「姥姥生氣了,要抱長生,我不給,抱著他走,老師還在後邊叫:‘家長,您不能……’我聽都沒聽。
「……出了幼兒園,拐進一個衚衕,沒有人,長生蹲在地上,我說:‘站直!’長生四歲,不看我,一臉無助的樣子,把臉扭向另一邊。另一邊什麼也沒有,就一條短衚衕,兩邊平房。我這個氣呀,你哭,你掉眼淚,或者你鬧,他不,臉向另一邊,不理你,還一臉特別的無助,但是媽媽就在你身前……
「……我不知道,如果不是姥姥來,我會怎樣。姥姥一句話不說,彎腰抱起長生,嘖地親了一口。
「我就看長生似乎解放了,小小的腦袋趴在姥姥肩上。
「姥姥拉我,我沒動,姥姥便抱著長生走。我蹲在地上,看著他們走,就見長生的小腦袋趴在姥姥肩上,兩隻眼睛看著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回到家,姥姥正在擇菜,長生蹲在姥姥腳邊,玩一輛玩具車,聽見門響,抬頭,看見是我,笑了,舉著小車說:‘媽媽,車。’我蹲在長生跟前,剝一塊糖放他嘴裡,說:‘兒子真好。’長生就站起來,摟住我的脖子,搖來搖去。我就那麼吊著長生,跟姥姥擇菜。姥姥擇著菜,不看任何人,一字一輕柔地說:‘一去二三里……’
「長生摟著我的脖子,左搖右搖地笑,我也學姥姥,跟著姥姥輕輕地念,等我和姥姥唸到第二遍時,長生就跟上來,略慢一點,說‘一去二三……’
「哎呀。哎呀。我們三個人的聲音在一起,迴圈往復: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一去二三里……
「我在姥姥家一共十幾天,每天,我們三個人一起念,家裡,路上。我和姥姥的聲音會在某一個字上突然停住,希望長生會像水一樣流下去,說出來。每次都失望,長生會緊跟著閉嘴,等著我們念。
「我失望了,聽姥姥和長生念我會煩。只是當著姥姥不敢發火,其實好多次都想拽過長生來,給他幾巴掌。
「那一天,我要回東北。長生沒去幼兒園,在屋門外的洋灰地上玩他的小車,姥姥剁餡,準備餃子,我弄行李。
「後來多少次我想,其實不應當聽見,長生的聲兒很小,自言自語的,還在門外,屋裡姥姥又噹噹地剁肉餡。但是,不知怎麼,我就聽見了,很小的聲音。我以為幻聽,不相信。但它一句一句,清清楚楚。我就小心地挪到門邊,支起耳朵聽: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聲兒真小啊,卻背得那麼熟。我小心地推開門,不敢出聲,站在他身後。他沒察覺,背衝我,低頭滑小汽車,嘴裡不停地說一去二三里,一遍完了又一遍。突然,姥姥剁餡的聲音停了,長生的聲音也停了。稍稍一頓,剁餡的聲音又響,長生的聲音也起:‘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一回頭,看見蹲在他身後的我,一笑,低頭又玩,說:‘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婆婆說不下去了,嘴唇顫抖,流出眼淚,美順也忍不住流淚。
恰這時,傳來一陣歡呼,原來牛牛把電瓶船開到了這裡的岸邊,站在船上又是搖手又是呼叫,長生在牛牛身後,雙手扶著牛牛,一味歡笑。
婆媳二人趕緊低頭,擦了眼淚,笑到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