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2頁,共2頁

美順撲過去捧住婆婆的手叫:「咋個了,不會說話了呢?」一句話招得婆婆哭聲更高,一手似乎動不了,另一手就使勁拍自己的腿。護士也被驚動了,跑過來拉開眾人說:「別刺激病人,別讓她激動,她心臟不好……」好一陣勸,婆婆才平靜下來。

醫生把美順叫到一邊,說:「病人是突發腦血栓,街坊不錯,打120送來的。幸虧送得及時,咱們搶救也得當,現在沒什麼危險了。主要是失語,右半身麻木,活動受限。我開了藥,準備輸血栓通。不過咱們醫院有進口藥,比血栓通療效好,就是貴,一千一百多一支,自費藥,不能報銷,你看輸不輸?」美順忙說:「輸,輸呢。多少錢都輸。」醫生說:「你們還沒交錢呢,都是街坊們墊的,根本就不夠。」美順說:「有錢,有錢,一下就取來呢。」醫生說:「那好,我這就換處方,輸進口藥。」

正說著,公公和長生前後腳到了,聽美順說已經換藥,說:「正是,正是,咱不怕花錢。」又聽說街坊們墊錢,趕緊感謝大家,先把眾人的錢還上。公公說:「謝謝幾位了,今天實在不便,改天,改天我請大家吃飯。」眾人就說:「不用,不用,都是街坊同事的。」公公說:「一定要,一定要。」和美順一道,千恩萬謝地把眾人送走。

公公打電話,婆婆有個同學就在這家醫院,結果當天下午婆婆就轉到了病房。還是不能說話,要麼睡,要麼瞪著兩眼發呆,完了就哭。醫生說:「要和病人聊天,多聊,逗她,要讓她說話。」三個人就輪流著哄她說話。可除了牛牛來時叫她,她錯眼珠看了看,別人說話總是不理,似聽似不聽,急了還打人,嘴裡「啊,啊」地發著狠聲,瞪起的兩個眼晴裡都是仇恨。

由於輸液,婆婆的尿就格外多,偏偏自己沒有知覺,尿完後溼了才知道,「啊啊」地嚷。公公買了好幾包尿不溼,可婆婆覺著不舒服,哪怕只尿了一點也要喊叫,美順就趕緊撤換。每換一次都不厭其煩地給她清洗一次,問她「舒服嗎?幹鬆了呢。」

起初,婆婆不讓美順弄,總是用眼睛找公公,美順就說:「爸是大男人哩,幹不了這個呢。」不讓公公插手,也不許公公和長生在一邊站著,去病房外。公公就很感激的樣子。

轉天,婆婆的情緒穩定些了,不再哭鬧,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兩眼呆滯。美順就想辦法和她說話。孃兒倆這麼久了其實沒有坐一塊聊過天,而且美順也打怵和婆婆講話,此時此刻更不知從何說起,後來想她都這樣了還顧慮啥呢?索性一邊伺候著她,一邊把自己小時候在山裡放羊、拔草拾柴、採蘑菇拾榛子及從父母和村人口中聽來的趣事怪事一股腦兒講給她。婆婆漸漸竟聽入了神,不哭不鬧,眼睛有光,甚至和美順一起歡笑,一起害怕。美順說:「媽呀,淨老土的事呢,你願聽呀?」婆婆使勁點頭,口裡「嗯嗯」地答應。美順又問:「神呀,鬼呀的,你信不?」婆婆竟「呵呵」地笑出了聲兒。美順說:「媽笑話咱呢。」婆婆就用那隻好手扯住美順的手,溫存地望著她搖頭。美順就又接著講。公公一過來,美順就住口,怕公公嫌她土。婆婆看出了這層意思,就總是攆公公離遠一些,離遠一些,不讓近前。

有回婆婆尿後擦洗乾淨,正換尿布,婆婆又尿了,美順躲不及,尿了一手,順嘴說:「媽,你咋又尿呢?」語氣中不免埋怨。婆婆一下哭出了聲,委屈得像個孩子。美順忙說:「媽,媽呀,別生我氣,我好好伺候你啊。」婆婆就拉住美順的衣服,口中「嗚嗚」地說,兩眼乞求地望。美順的心,一下就軟了,鼻子酸酸地險要落淚,說:「媽,你放心,我是美順,我也是長生,一定把你治好呢。」婆婆就點頭,使勁點頭。

這以後,美順更是格外耐心,婆婆也越來越依賴她。只要睜開眼,眼珠就永遠跟著美順轉。哪怕和她說好去廁所,時候稍長,她也會歪在床上,半欠個身,「啊啊」地叫,催著身邊人去找。兩天一宿了,公公來換美順回家休息一晚,和婆婆千商量、萬乞求,說好轉天一早就來,婆婆點頭應了。美順剛一齣了病房門口,婆婆就殺人一樣慘號。同屋的病人說:「罷了,你媽是真離不開你了。」

沒辦法,公公買來個摺疊躺椅放在床邊叫美順睡,自己坐一旁守著,小事自己幹,等婆婆尿了再叫醒美順。後來公公也頂不住了,長生又要上班,又要看孩子,也來不了,就僱了個護工給美順幫忙。雖然護工也是女的,婆婆卻不讓她近身,事事依賴美順。美順索性把護工辭了,自己一個人頂。公公看不過,每個白天都來,好叫美順休息片刻。婆婆也是,一旦沒什麼事了,趕緊唔唔地示意美順坐或躺下,好幾回都把美順招得笑。旁邊床一個六十幾的姥姥,感嘆地說:「你們這兩人,怎麼混的?那麼好呢?」婆婆看著姥姥,一手指美順,使勁點頭。

持續熬了幾天,婆婆的嘴居然不歪了,不能動的右手也能抓抓撓撓了,腿也伸伸踹踹了,全家人都特高興。醫生也高興,說藥見效了,要家人扶著病人走路,叮囑公公:「一定要逗她說話。」

醫生走後,美順和公公各扶著她轉了兩圈,起先還有點軟,踉蹌。兩圈下來,就能獨自一人從床邊走到兩米外的窗前,並在那裡站上一會兒再往回走。只是右腿跛,不吃勁的樣子。公公、美順、同屋的病人、護士都誇她,婆婆就特別高興,來來去去走了好幾圈。小便也能憋住點了,就是憋不了多一會兒,來了就得尿,稍遲一點,就溼了褲子,但是不那麼勤了。眾人都誇,說:「這就快好了,再有幾天好人一個了。」婆婆就笑著點頭,笑容中竟含了幾許羞澀,讓美順覺得此時的婆婆格外親切。

中午,多吃了幾口飯,飯後公公又剝兩根香蕉喂她吃了。睡了一會兒,下午三點,公公去接牛牛放學,剩下美順陪婆婆在病房走道上溜達,來回走了幾趟,護士就叫回房打點滴。點滴還沒打,婆婆突然從床上坐起來,衝美順嗚嗚叫,把眾人嚇一跳。美順忙問:「媽,咋個了,咋個了呢?」只見婆婆滿臉恓惶,眼露焦急,一手緊捂自己的屁股。美順一下明白過來,去挽婆婆,說:「媽要解手呢。」一語未了,臭氣四溢,婆婆「嗚」地哭了起來。同房的病人和陪護都躲了出去。美順忙說:「好呢好呢,大夫說你解下大手就要好了呢。不哭不哭,該高興呢。媽呀,你就要出院了呢。」一頭說,一頭麻利地給她收拾,擦了洗,洗了擦,出了一身汗。婆婆起初還哭,慢慢就止了聲。

美順給婆婆洗淨了,換上乾淨衣服,躺好,問她:「這下舒服了?」婆婆就點頭。美順逗她:「淹不淹呢?」婆婆似笑非笑,滿面通紅。美順彎下身收拾地上的髒物,突然聽見婆婆的聲音:「些、些、謝、謝委……委……」美順猛然抬頭,見婆婆歪在床上,一手費力地支起半個身子,兩眼淚汪汪地盯著自己,努著嘴,憋得滿臉通紅,費力地向外吐著每一個字。「委——順。」美順一下叫出了聲:「媽呀,你說話了,你會說話呀!快來人呀,她會說話了呢!」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轉身要衝出病房去叫人,一抬眼卻見公公和一位衣著雅緻的女人立在病房門口,兩人都很激動,女人很年輕,臉上掛滿了淚。美順突然覺得四周空曠,像夢境般恍惚,訥訥道:「爸呀,媽會說話了。」心想:他們一直都立在病房門口?

婆婆側歪著身子,回過頭來,望見兩人,「哇」地大聲號啕起來。那女人直撲過來摟住婆婆叫:「媽,媽呀,我回來了,您怎麼變成這樣子呀?」婆婆號啕得聲嘶力竭,奮力地搖著頭,兩手在女人身上亂拍亂打。公公跑上前叫著婆婆的名字:「汝珍,她是長莉呀,她是長莉呀。」婆婆抬眼看著公公,不住地點頭。

美順含著淚,她想:這是長莉呀,終於回來了。

病房裡還散著臭氣。美順向門外走,想把手中的髒東西趕緊拿出去。

身後突然傳來婆婆的哭叫聲:「委順。」美順回頭看,見婆婆看著自己,正努力把長莉推過來,嘴裡不住地說:「謝委、順、委順,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