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上班,下午休息的時候,美順鼓足勇氣對英姐說:「師傅,求你個事呢。」英姐說:「求我個事?求什麼?以後不許這麼說啊,有事就說,不帶求的。什麼事?說。」美順說:「師傅,我不識字,只上了一年學呢,幫我寫個信吧。」

這是美順第一次給爹孃寫信,報平安,報喜,郵了二百塊錢。

英姐說:「回信地址寫咱食堂吧?我給你念。」

爹孃的信寄來那天,英姐給美順念,說:「……別寄錢了,打你結婚,女婿月月給我們寄一百,從沒斷過……」

英姐說:「嘿,長生真好!」

下班後,又進那個小花園,長生說:「小媳婦,我用不著花錢。廠裡發的飯票就夠我吃飯了。你別哭。」美順說:「長生,我高興呢,我高興。」

以後的日子,就這樣在上班下班間行走。由於牛牛有婆婆帶,美順一天假都沒請過。兒子幾次生病,都是婆婆帶著上醫院,看醫生,沒讓美順操過心。由此,牛牛也更黏奶奶,片刻不離。雖然多多少少的讓美順感到自己吃兒子的醋,心裡還是感恩婆婆幫了自己。

很快,牛牛四歲,該上幼兒園了。小區附近有兩個幼兒園,婆婆去給牛牛報名,生一肚子氣回來。於吃晚飯前開始埋怨公公。

一般時候,公公下班回家都比長生美順晚,往往長生把飯做得了,還要等他一會兒。這一天,美順跟著長生正在廚房忙活,公公就進門了,在客廳裡問婆婆:「給牛牛報上名了?」聽見婆婆沒好氣地說:「你自己看!不聽我的,當初要把牛牛辦成北京戶口,何至於交這麼些錢?看看吧。」美順正端著一個長生拌好的冷盤出來,放到餐桌上。聽見正說兒子入幼兒園的事,站住了。只見公公接過婆婆遞上的一張收款條,看了一眼,有些驚訝,說:「呦,這麼多?不說三千嗎,怎麼一下漲這麼多?」婆婆說:「是三千,北京戶口,就住咱們附近的三千,咱孫子是外地戶口,外地的,一萬五。」美順也嚇一跳,湊到公公身後,一看,果然錢款專案裡寫了收到一萬五千元整。不免後退一步,叫起來,說:「媽呀,咋這麼多你還交呢?聽我師傅說去幼兒園一個月就幾百塊錢。」婆婆本來對公公拉著臉,被美順的樣子逗笑了,婆婆說:「八百。這是贊助費,不是每月交的,交一回就行了。另一個幼兒園便宜,只交七千。」公公說:「一萬五就一萬五,不去那個。」轉向美順,「這個幼兒園好,國家辦學,規模、師資,都很正規,牛牛去了能學到東西。」又對婆婆說,「交都交了,就上這個。」婆婆說:「是上這個,我也這主意,就是憋一肚子氣,這不歧視咱們嗎?要不是怕牛牛進了幼兒園受氣,非跟他們理論一下。」公公笑:「理論什麼?僧多粥少,現在都一個孩子,誰不想去好幼兒園?大家都想去,它就皇帝的女兒不愁嫁了。」又轉向美順,一邊把收款條裝進衣服兜,一邊說:「沒事,你不用管,就上這個了。」美順看著婆婆說:「媽呀,一個幼兒園,咱還是上那個吧?少交不少呢。」婆婆說:「聽你爸的,就上這個,為了牛牛嘛,不差這幾千,我就氣你爸……算了,不說了,不關你們的事。就上這個。這個幼兒園真是不錯,今天領我們參觀了一下,教室、寢室、餐廳,還有練跳舞……」

吃飯時,美順又商量婆婆是不是去收錢少的幼兒園,婆婆說:「不去,那個不好,一看那老師就不行,裝置也差,差太多了。」

利用休息日,美順和長生去了銀行,取出一萬五,把這幾年攢的差不多全取出來了,交給婆婆。婆婆說:「我都交過了!」問美順:「你倆存的?」美順點頭,看見了婆婆眼睛裡的讚許。婆婆沒有接錢,一揮手說:「那就再存上去。」美順至今面對著婆婆還是打怵,說不出原因,醞釀好的話,面對婆婆講不出來,這回也是,忘了回來這一路想好的話。囁嚅片刻,還是把錢放在了桌子上,說:「該著呢。」婆婆說:「你這孩子……」話沒說完,美順已經離開。

公公在自己屋裡讀書,看資料,後來婆婆進去了。出來後也沒說什麼,大約默許一萬五由美順交了。美順頓覺輕鬆。

這一年美順的工資漲到九百了,長生也漲到了兩千四百多。婆婆依舊掌控著長生的錢,每月只給一千。可美順每次都從裡面抽出六百交給婆婆,算她和長生在婆家的吃飯錢。婆婆說:「跟媽算那麼清楚幹嗎?你這孩子,心高。」美順只是笑,背地裡讓長生把工資條、獎金條全拿回家,自己藏個地方收好,連長生也瞞著。

牛牛上了幼兒園也住奶奶家,由奶奶接送,晚上睡一起。美順早想通了,牛牛就應當跟著奶奶。奶奶有文化,從牛牛一歲起,每天給他上課。四歲的牛牛學會了漢語拼音,認了不少字,能磕磕絆絆地給美順讀幼兒畫冊上的故事了。還會背詩,百以內的加減法,小九九,嘟嚕外國話。這些,都是美順和長生無法做到的。

看著牛牛一天比一天長大,一天比一天聰明,美順比什麼都喜歡。從懷孕起懸著的那顆心終於落了地。有回做夢:兒子長大了,當廠長呢,把美順笑得從夢中醒來。

通過牛牛上幼兒園這事,公公開始張羅給牛牛辦戶口,說:再不辦下來,上學時說不定要交多少錢呢。

牛牛,很快要成為北京人了。

這天,美順和邵大姐正在灶間烙餅,英姐風風火火地闖進來,衝邵大姐說:「小邵,你先幹,我和美順說點事。」

「行——」邵大姐一副不大樂意的樣子。

英姐拉著美順一直出了食堂。美順說:「師傅,哪裡呢?」英姐答:「別問,走著。」

去年,英姐分到了廠裡給職工買的福利房,在電廠小區外,和美順住的小區相隔一站多地。年初,又當上了管理員,專管麵食,不再跟美順烙餅。可她依舊關照美順,像師傅又像姐姐,有啥心裡話,美順也願和師傅說。

正是上班時間,廠區裡空蕩,無人走動。英姐的臉色有些蒼白,說:「美順,告訴你個事,要記在心裡。趕緊回家找你婆婆……」美順被英姐的神情嚇住了,強笑著問:「咋個了呢?」英姐緊盯著美順,說:「趙廠長,讓警察給抓走了!」

「咋個了呀?師傅你莫逗我呢。」

「逗你個屁!今天早上開廠例會時抓的,我親眼見!聽說是經濟問題,不少錢吶。」

美順傻了,兩手發抖,看著師傅不會說話。英姐說:「哎喲,快回家和你婆婆商量,緊著想轍吧。」

「那、那咋,我、我去叫長生。」

「叫他幹嗎,他管個屁用!快走吧,灶臺上我讓小枝替你。快走哇!」說著,英姐推了美順一把。

美順瘋也似的往家跑。

婆婆正坐在門廳的沙發上看報紙。看見美順還穿著食堂上班的衣服就氣喘吁吁地衝進來,嚇一大跳,說:「怎麼了?怎麼回來了?」聽美順講完,一下軟在沙發裡,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突然抽搐起來,兩眼緊閉,滿臉痛苦,喘息急促,一手緊捂胸口,一手哆哆嗦嗦地摸上衣口袋。

美順一下精神起來,想起電視中見過的情景,一邊「媽,媽」地大叫,一邊從婆婆衣袋裡掏出個藥瓶,開啟來,看也不看,倒幾粒在婆婆口中。又給她摩挲胸口。好一陣,婆婆終於長出一口氣,咳嗽幾聲,又把口裡的藥吐出幾粒。

美順慌慌張張地說:「媽呀,是這個藥不?你咋吐呢?」婆婆虛弱地笑,說:「沒事,有兩粒就行。」接過美順遞上的水杯漱一漱口,拉著美順的衣角說:「你坐下。」

美順坐下,說:「媽,咱上醫院呀。」婆婆搖頭,說:「好孩子,別說話,讓媽緩口氣。」

靜了幾分鐘。婆婆動了動,拍拍美順膝蓋:「孩子,知道不,你救了媽一命呢。」然後一聲長嘆,「唉,我就知道,早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