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1頁,共2頁

牛牛一歲多時,婆婆退休了,自此再也離不開牛牛,晚上睡覺都要在一起,一刻不能分開。

小兩口便只在婆婆家吃飯,奶孩子。等孩子吃飽睡下,天也黑了,回家睡覺。

公公終於給美順找了工作,就在電廠食堂上班。長生騎摩托車,帶著美順一起上下班。美順喜歡這個感覺:偌大一個北京城裡,長生才是她的依靠。

美順在食堂烙餅。烙餅間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美順,一個是美順師傅,大家喊她英姐。美順初來乍到,以為人家就姓英,就「英師傅,英師傅」地叫。英姐就笑,說:「我不姓英,我不姓英。」

頭天上班,長生跑來三次,每次來都衝英姐說:「我媳婦兒,這是我媳婦兒。」第三次又來,英姐笑彎了腰:「知道知道,你媳婦兒,跑不了呀。」

美順臊得不行。英姐說:「臊什麼,傻子真心疼你,多好。」說完了,覺得不對,忙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成心的。」

頭一天上班長生把美順帶到廠裡後,就看見公公,公公把美順領到食堂門口後,卻不進去,說:「你進去吧,有人等你。」美順小心翼翼地走進食堂,就看見英姐。英姐跑過來,笑著說:「你就是美順吧?」後來英姐說:「打一看見你,我就喜歡上了,就覺著咱們倆有緣。」奇怪的是,美順看見英姐笑著跑過來時,原本緊張的身體一下放鬆了,事前誰也沒告訴她,她就知道自己一定和這個人在一起了。

英姐說:「咱倆專管烙餅。不管其他人多麼忙你都不用出去。」

中午賣飯,美順第一次見這麼多人坐在一間屋裡吃飯,一撥又一撥,來來走走,一眼望去,座位上全是人。打菜買飯的視窗有七八個,排成長隊。她和英姐單擺一攤,各種餅。後面也是一大長隊,忙得頭上冒汗。初來乍到,常有人指指點點看美順,悄聲問英姐:「誰呀?新來的?」英姐說:「別瞎問,趙廠長的兒媳婦兒。」聽了,有人忙衝美順點頭笑,有人捂住嘴走開,有人不免更多看幾眼,還有人走到遠處,拉住幾人指點著美順笑。

藉著回灶間取餅,美順掉了幾滴淚,擦乾淨,回來接著忙。

英姐不但會烙大餅,還會烙燒餅、火燒、餡餅、糖餅、肉餅。怎麼做,到什麼火候,都教美順。所以很快,美順都學會了。

美順不怕幹活,唯一怵頭的就是賣飯,不認識飯票。偏英姐一定要美順賣,剛開始,飯票由英姐收,美順只管遞餅。吃罷午飯,兩人會坐在灶間整理收上來的飯票。英姐一邊整理一邊告訴美順,比如紅色的飯票是一元錢,綠色兩元,黃色五角,棕色五分。有時問美順:「這是多少?」美順上過一年級,認識一二三,簡單的加減也可以算,加上用心,只幾天就記住了,看顏色就知道是多少錢。英姐就讓美順也收飯票,見美順算得慢了也不說什麼。下午和美順一塊整理飯票,一會一問:「你手裡有多少了?加一起是多少?」天天如此,竟讓美順養成了一邊收拾一邊計算的習慣。再賣餅時,速度就快了。

月底,管食堂的張科長把美順叫了去,給她六百塊錢,讓她簽字。美順紅了臉,歪歪扭扭寫下名字。科長看了,皺皺眉,說:「這是你的工資,咱食堂你最多,他們都四百八。別和他們說啊。」

美順千恩萬謝後回到灶間。英姐問:「開支啦?」美順喜滋滋地笑。英姐問:「多少?」美順為難了,支支吾吾不說。英姐說:「怎麼啦?保密呀,放心,不找你借。」美順沒法了,趴到英姐耳邊說:「六百,咱科長不讓說呢。」英姐說:「真不少。照顧你呢,他們才四百八。小枝年頭最長,手藝好,白天上了晚上還盯夜餐,才開五百八呢。」美順就愣了,覺得對不起英姐,怯怯地問:「師傅,你開多少?」英姐說:「我呀,連工資帶獎金,一千三吧。」美順蒙了,想不明白。過了一會兒才問:「我不是最多嗎?」英姐說:「是呀。」看看美順,恍然大悟,說:「你沒明白吧?我北京的,正式職工。你不是外地的嗎?是臨時工。咱食堂臨時工十多個呢。臨時工裡你最多,明白不?」

美順搖頭,怯怯地小聲問:「那,那,長生呢?」

「長生?趙廠長的兒子?哎,他掙多少錢你不知道?嘿,真行,真是我的傻妹妹,告訴你吧,比我多!他在技術科,獎金高多了,就算拿最少吧,也得一千七八,不少掙。」

下班回家的路上,有個小花園,美順讓長生把車拐到裡面,站到他身前想把長生的工資問明白。長生坐在車上笑,說:「在媽那兒呢,每回就給八百的,我自己拿起一百。」美順站在長生面前哭了。長生問:「怎麼了?怎麼了?」美順不哭出聲,看著長生,任眼淚汩汩地流。長生抱住美順,說:「小媳婦兒,你別哭,你別哭。」不知為啥,他也流了淚。

美順擦乾淚,托起長生的頭,看著他,問:「長生,你愛我不?」長生說:「愛,我愛。」美順問:「你看不起我農村人不?」長生說:「不,我不。」美順說:「不興哭,大男人呢,頂個天呢。活要站直了,不興哭。」長生說:「你哭。」美順說:「我沒哭。長生你聽好呢,往後我再也不哭了。你也不興哭,你要哭,我就跑了,跑可遠可遠的,讓你找不到!」長生一把擦乾了淚,嚴肅地看著美順,說:「我不哭,我永不哭,你別跑。」

美順點點頭:「今天的事,回家不興和爹媽說呢,聽見不?」長生說:「我不說,我就不說。小媳婦兒,我聽見了,我記住了行不行?」

美順笑了,說:「好生開車,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