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1頁,共2頁

所謂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剛到月頭,美順就生了,六斤九兩一個大胖小子。因為生在丁丑年,婆婆給孩子起個小名叫牛牛。說結實,好養活。

美順坐月子,長生也跟著歇了半個月產假,伺候美順。一天三頓飯外,洗涮都是長生。長生不怕臊不嫌臭,也不跑出去玩了。有一點,就是美順堅決不讓長生碰牛牛,因為看見長生伸向孩子的兩隻大手就害怕,怕把孩子傷了,二來自懷孕起美順心裡一直藏了個擔心,怕生出的孩子像長生,長得像無所謂,長生不是個醜男人,怕就怕腦子像長生。

長生聽話,雖然不明白美順為什麼這樣要求,但不讓碰真就不碰。且出怪樣,在家裡踮著腳尖走路,如其進了寶寶屋,那麼大個男人,貓怕驚著耗子似的進出,晚上睡覺也緊側在床邊,不免讓美順覺得好笑又有一點心疼。但就是不鬆口,害怕一旦任其為所欲為,不知他一高興會咋撥出啥樣事情。婆婆看到長生這樣走路有時會說:「幹什麼你?」長生不理,但若公公出現,不用說或怎樣,長生立刻正常,只輕手輕腳。可日常白天,公婆都去上班。長生就怪樣不斷,讓美順笑也不是厭也不是。而且自有了牛牛,幹著活的長生嘴不閒著,唸唸有詞地叨咕。美順不管不問,起初也不知道他念叨什麼,但是總聽,知道了。就是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碎碎念,翻來覆去就這幾句,或偶爾換一個,不等美順聽明白,就又換成這首。沒聽長生唱或哼過歌,可能他就不會唱歌,把這幾句話當成他自己的歌了。當著公公婆婆也唱,兩個人都不嫌煩或者不願意,該幹啥幹啥。有一回長生端著做好的菜從廚房出來,走到桌前正好唱完,一邊落座一邊對婆婆說:「寶寶大了,我就教他。」婆婆還笑,說:「行,你教。」公公則無反應。

全家都叫牛牛,只長生一個人叫寶寶,告訴美順:寶寶哭了。寶寶醒了。一旦美順給牛牛餵奶,無論長生正幹什麼,立刻停下,靜靜地看不夠。惹得美順說:「幹啥?」長生就笑,也不離開。

日子一天天過去,兒子漸長開,臉形模樣有點隨自己,眼睛明亮。但是才出生幾天的孩子啥也不能肯定。家鄉人對於小孩子常說一句話:跟誰像誰。親誰隨誰。美順不能把這句話說出來,但是認定了不讓長生捱到孩子。幸喜這時牛牛小,婆婆也顧慮到長生魯莽,幾回說長生:他太軟,你別動他。長生便有些委屈地躲著。一回,美順如廁,出來時在客廳裡看見長生在屋裡,離床約有一步遠,踮起腳,伸長了脖子夠著看床上熟睡的牛牛。往常這個時候美順會說一句什麼,偏偏那一刻,不想說、不忍心說,靜靜在客廳裡注視長生。長生一動不動,如同定住,過了好長時間他也不動。美順忍不住,兩眼溼了,急忙擦拭。卻見長生一縮身,踮著腳步從房裡小跑出來,不時回頭。到了客廳告訴美順:「他動呢,像我。」讓美順的好心情,瞬間皆無。

眼看長生的假期就要沒了,吃飯時婆婆對公公說:「小李幫我找到一個,四十多歲,專門伺候月子。就是貴,一千六。」公公想了想,說:「行,貴就貴吧。」美順雖然聽著,沒覺著是說自己。直到婆婆轉過來問:「給你僱個保姆,長生一上班她就過來。」美順不明白,問:「幹啥?」

「做飯,幫你帶牛牛。洗涮褥子。」

美順嚇一跳,惶惶地問:「那,我幹啥呢?」

婆婆說請個保姆,又說褥子之類等長生下班回來洗。美順堅決不要,為什麼自己一天閒著,倒讓忙了一天的人回來洗?不過多燒一些熱水,哪兒就涼著了?

就這樣,即便月子里美順也是該幹就幹,幸喜這個時候孩子覺多。出了月子,更是美順一個人照顧孩子。她沒覺出累或委屈,倒是想北京人真嬌氣,天經地義的事情竟要僱人!在家鄉,女人一齣月子就下地,那才叫累,沒聽誰說過不能這樣,不能那樣。餵奶也是,自己的奶這樣足,為什麼還要買奶粉呢?奶水越喂才越足。

有時看著孩子吃奶,就會想娘,進而爹、兩個哥哥。他們還不知道自己有兒子了?自打來北京,和家人就沒聯絡,不識字,信也寫不成。婆婆家有一部電話,美順不會打。就是會打,爹孃沒有電話,村委會里有一部吱吱搖的電話,美順也不知道號碼。只好喂著牛牛時,靜靜地想他們,就當回去了。

眼見著牛牛一天天壯實,可以笑了,笑聲不隨長生。滾動亂爬了。買了一輛四圍有欄帶車輪的睡床,白天推到客廳。

牛牛是全家人的寶,個個喜歡他。

長生已經看不住,而且自上回之後,美順很多時候不忍再阻長生。下班回來的長生,頭一件事就是跑到牛牛床前看著寶寶笑。一個沒看住,就把牛牛的小腳丫扒出來,挨著個地把腳指頭放在嘴裡嘬。有時嘬得牛牛咯咯笑,有時又嘬得哇哇哭。婆婆聽見了,緊忙跑來揍長生,說:「有這麼喜歡的嗎?有這麼喜歡的嗎?」長生笑著亂躲。

公公不碰牛牛,背起手看,一看就沒夠,直到婆婆轟,才戀戀不捨地走,嘴裡還贊上兩句:「真好,真是不錯。」

婆婆更甭提,只要她在家,只要美順不餵奶,只要牛牛沒睡著,準在她懷裡,誰也搶不走。一來二去,成了習慣。牛牛也離不開奶奶,只要到了下午五點多鐘,房門一響,準轉頭找奶奶。見了奶奶準笑,準張開雙手要抱。婆婆美得不行,口裡叫著:「哎喲,我的大孫子,想死我嘍,快讓我抱抱唄。」小跑著過去抱。

以後牛牛添個毛病,只要奶奶在家,拉屎撒尿都轉著頭找奶奶。弄得美順心裡酸溜溜的,不免有些吃醋。

總之,牛牛是個寶,家中的歡喜佛,全家人的生活都因有了牛牛而喜趣橫生。

牛牛這麼好,可牛牛的戶口成了大問題,眼瞅著半歲多了,冷不丁有時會叫媽了,戶口還沒上呢。

牛牛出生在北京,爸爸是北京人,爺爺、奶奶都是北京人。可牛牛當不了北京人,必須當外地人。美順千里迢迢,翻山越嶺嫁到北京,幫著一個成不了家的北京人成了家,又生個大胖小子,美順也不能當北京人,只能當外地人。婆婆說要等美順四十五週歲了,還踏實地和長生在一起,沒離婚,那時才可以請求當個北京人。

北京人就那麼金貴嗎?每當這麼想的時候,美順的腦海裡就浮現出爹孃要把自己嫁到北京的喜興,心裡還會泛起酸楚。更想不通的是,牛牛是北京人的根,為啥也當不了北京人?就因為滋養根的那塊土不是北京的土?

這天週日,吃過午飯,長生跑出去打球,美順餵飽牛牛後拍了嗝,把他放倒在床,拍著,哄他睡,拍著,拍著,自己也迷迷糊糊瞌睡起來。

迷糊中,覺著婆婆進屋,給牛牛掖了掖被,帶上門出去了。

生孩子前,美順從不午睡。有了牛牛後有時陪他瞌睡一會兒。十來分鐘,美順就醒了,躺在那裡,歪著身子,靜靜地看著兒子睡。隱隱地從客廳裡傳來婆婆的問話:「怎麼就不行呢?」

美順早已習慣了公婆午睡,所以醒了也不出屋,以免打攪他們。今天他們沒睡,有點怪。就聽公公小聲說:「唉,你怎麼不動腦子呢?是,憑我的關係,佔咱廠一個進京名額把她辦進來,一句話的事。這麼些年了,嚴書記、黃廠長,肯定點頭。可你看長生那樣兒能籠住媳婦兒嗎?一旦進廠當了工人,有了戶口,不跟長生了,要離,找誰去?法院也擋不住人家離婚吧?到那時,房子、錢,都有人家一半,再帶走牛牛。你動動腦子吧!」

「動腦子?可咱大孫子的戶口上不來呀。」

「這個急什麼?先回媳婦老家上。過上兩年,找分局戶管科老趙辦。」

「他能辦?」

「他巴不得呢。他兒子在咱廠技術科,不是我說話,他能評上初工,分房……」

美順聽不見了。過了一會兒,聽見婆婆嘆氣:「唉,弄這麼個半傻不荼的兒子,窩憋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