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2頁,共2頁

美順歪在床上,張大嘴,想「噢」地尖叫一聲,她沒敢。兩行淚流下來,往耳眼裡淌。用手抹了去,把臉貼在兒子的小臉上,輕輕地貼,輕輕地貼,兒子的小臉好熱乎呀。

晚間熄了燈,被窩裡問長生:「咱爸本事大不?」長生說:「大,廠里人都怕呢。」

「咱爸是個大頭頭?」

「嗯,連我們處長都被他批評呢。」

「那,咱爸能把我戶口弄進來不?」

「不知道。」

「你咋不知道,你問咱爸嗎?」

「不,不問。」

「咋個不問?」

「爸揍我。」

美順掀起被,啪啪地打長生,長生嘎嘎笑,說:「媳婦兒不打人,媳婦兒不打人。」就勢爬到美順身上來。美順任他弄,瞪大眼望著黑暗想事。一會兒,說:「我要回咱家住呢。」長生說:「媽不讓。」又過一會兒,說:「長生,求咱爸給我找個工作唄。」長生說:「找了,懷孕前就找了。但是,但是,你肚子大了。」說完就笑,得意的樣子。

想不到,第三天晚上,婆婆來找美順。那時吃過晚飯的長生出去玩了,美順坐在房間抱著牛牛餵奶。婆婆進來,逗一會兒正吃奶的牛牛,問美順:「我聽長生說,你想上班呀?」美順就知道長生把前天晚上的話跟婆婆說了,可不知說了多少,小心地點頭。婆婆說:「那可不行啊,牛牛太小,七個多月,還在吃奶,離了你哪行?工作不著急,你這歲數,想上班,有日子讓你上,也不用你找,到時我們就替你找了。眼下牛牛最重要,你安安心心帶牛牛。我跟你公公的意思,等牛牛四歲,能上幼兒園了,你再上班。我那時也退休了,接送都不用你,我就弄了。你上班或者乾點啥,也就無所謂了。現在不行,咱家又不缺你那三五百過日子。錢的事你不用管,把我孫子帶好就是最大的事。你想他要有個毛病還不把咱們全都急死?再者,真說現在讓你撂下牛牛上班,你捨得呀?」

牛牛九個月時,一個週末,下了班的長生告訴美順,說:「我爸讓我告你舅姥爺病了,住院了。」美順忙問:「咋呀?啥病呀?」長生說:「癌。」

也就三個月前,長生和美順抱著牛牛還去看望舅姥爺,舅姥爺絲毫不是有病的樣子。只隔三個多月沒見,舅姥爺完全變了,原來雖瘦,卻顯健康。面色紅潤,現在瘦得幾乎脫形,臉暗黃,原來的黑頭髮,白了許多,頓時蒼老了,五十幾的人,倒像六十幾的樣子。

舅姥爺還能笑,說我沒事,長了個小腫瘤,禮拜一手術。手術完就沒事了。美順已經被婆婆叮囑過,什麼都不敢說。只是眼圈紅了,趕緊出來,說禮拜一我來。

走出病房,舅姥姥說:「誰知道一個嗓子疼,竟成癌了,到這裡一查就說晚期,到禮拜一手術還不知怎麼樣。」二舅說:「媽,你別這樣,誰知道會這樣?只能盡人力,聽天命了。」

下了病房樓,美順就哭了,流了一路的眼淚。長生不會安慰人,陪著美順,默默到家。

不到兩個月的工夫,舅姥爺就走了。火化那天美順也去了,在護送舅姥爺送火化爐的路上,突然想起最後一回看舅姥爺,那時手術後的舅姥爺已經不能說話,憔悴的眼窩都陷進了眼眶。正趕上舅姥姥在喂舅姥爺喝奶,美順接過來,一勺勺喂。舅姥爺認出了美順,支吾兩聲不知什麼話,伸手慢慢地抓住美順,深陷在眼窩裡的黑眼珠盯著美順,似乎想說話,美順剛叫了一聲舅姥爺,就見舅姥爺眼裡大滴的眼淚滾出來,抓住自己手的那隻手顫顫地使勁,然後唔唔的,一個老人就哭了……

眼看著舅姥爺的屍體推進焚化爐,美順跪倒,放聲大哭。

這時候她才明白當時的舅姥爺已經知道自己活不長了,有話要說,卻說不出來。

在北京,美順曾把舅姥爺當孃家人——唯一的親人。結婚之後,自己一個人去舅姥爺家只有一回,可惜沒見著,一個五六十歲的大媽站在上一層樓梯上,俯看著美順說:「他們上班了。」

那天,美順在舅姥爺門前又站了一會兒才下樓,去公交站。左手一袋水果,右手一箱牛奶。走出不遠,美順停下,轉回頭望著舅姥爺家緊閉的窗戶,下意識希望窗戶開著,證明老兩口在家,腦海裡卻突然冒出舅姥爺那句話:「你公公是我的老同學,我們不錯,你要真同意,就踏踏實實過,不能半道離婚,說話做事別讓公婆說出什麼。要不我為難,朋友成仇人了。」

那天在公交車上,美順突然明白:其實沒有孃家人,連個知根知底的親人也沒有,想在北京活著,只有靠自己。

雖然如此,舅姥爺還是可以看望的親人,過年過節還有一家人走動。且每次去了,舅姥爺都會揹著長生問美順怎麼樣啊?美順都說好,知道除好之外,說別的沒用。有一回要走時,喝過酒的舅姥爺突然拍著長生的肩膀說:「要對美順好,不能欺負我們。」就這個我們,讓美順聽了,瞬間溫暖。

現在舅姥爺走了,美順哭得起不來,難說是因為舅姥爺走,還是哭自己。

奇怪的是,從那天后,美順的奶水漸少,有時竟不能讓牛牛吃飽,還被嘬得乳頭生疼。婆婆頗不樂意地說:「這就是哭的,不讓你去好了。」買了許多奶粉,牛牛也能喝,喝得很香。

隔一段時間,美順抱著牛牛去看舅姥姥,敲門出來的卻是個陌生人,說這房我們通過中介買的,原來是誰住不知道。

美順在樓道里等了許久,終於看見那個大媽,說八成是和兒子過去了。

美順不知道幾個舅舅小姨住哪兒,也沒有他們的電話或者呼機號。

後來美順經常想,舅姥爺就像神一樣,忽然來了,忽然走了,以至幾回在夢裡看見舅姥爺,都是一把挺長的白鬍子,衣服飄飄的在天上飛,手裡的紅繩四處拋撒。有一根沒人拿,落在地上,被美順撿起來了。